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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兵荒马乱的 ...

  •   初夏六月,被阵雨浸润的泥土和青草芬芳弥漫在空气中,伴随着晨起的鸟鸣虫叫,微风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吹拂着路人的脸庞。
      沈蘅微踏着清晨的朝曦匆匆出门。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没想到自己也有在庙里长跪不起的一天。

      求佛有很多规矩,沈蘅微虔诚地连夜上网做了攻略,写满了一页手机备忘录。
      不过在拜弥勒菩萨的时候,她还是出了纰漏,差点一脚踩踏在门槛上,好在被旁边阿姨及时提醒了,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对阿姨说了声谢谢。
      女孩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心形脸上,饱满光洁的额头沁出微汗,一双杏眼中少见的灰绿色瞳孔闪烁着一丝希翼。
      她挂在墨绿帆布包上的迷你鼠尾草盆栽,也跟着她一起伏倒在佛前,跟它的主人一样虔诚。

      许是仪式感的心理作用,许是真的得了菩萨保佑,拜完后她莫名感到心安。
      沈蘅微松了一口气,不经意一瞥,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影子被阳光映得斜斜投在青石地面上,轮廓利落得像一刀裁开的纸。她顺着影子往上看——是一双休闲的德训鞋,深咖色的休闲西裤,再往上,是剪裁合身质地上乘的深咖色西装,内搭白色棉麻T恤。
      空气中香火的气味淡去,转而弥漫着雪松与岩兰草交织的气息,她顿觉嗅觉被拯救了。

      暴雨是突然来的。
      沈蘅微记得自己刚走到后山的那片院子,天就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暗,是乌云压顶、雨水要倒下来那种暗。她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躲,豆大的雨滴就砸下来了。
      所有人都往殿里跑。
      除了她。
      她蹲下来,把防晒衣脱了,盖在旁边一株被风雨吹倒的绣球花上。花茎已经歪了,花瓣被打落了好几片,泥水溅在白色的花瓣上,看起来很狼狈。
      沈蘅微用两只手把花茎扶正,把周围的土培实。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脑子里不断回放上个月的画面——红油漆泼在<见一>的招牌上,玻璃碎了一地,助理简宁蹲在店门口哭着问‘微姐我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它习惯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蘅微侧身望去,是刚刚那个拯救她嗅觉的男人,撑着伞站在她旁边。他没什么表情,像只是路过,顺便说了一句话。
      他蹲下来,把伞举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也没躲。
      “伞给了我,你怎么办?”她听到自己在问。
      “我没事。”男人淡淡道。
      她顿了顿。然后站起来,把伞推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旁边的大树下。
      “那我也没事。”
      她的手指湿漉漉的,凉得惊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手腕,没挣开。
      树下其实也挡不住什么雨。梧桐叶太稀疏,雨丝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他的肩膀。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叶,无奈地笑了。
      他没笑。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上,落在那颗眼尾的小泪痣上。雨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然后又把视线移开。
      “你是来拜佛的?”她问。
      “来找人。”
      “找到了吗?”
      “还没。”
      她瞄了他一眼。他的回答很短,但不像在敷衍。
      “找谁啊?”
      “我公司一个董事。在这里清修了大半年,董事会要签字,但他不愿意回公司。”
      沈蘅微默然片刻。她想起自己来寺庙的原因——人只有在走投无路时需要这个仪式感。她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亲自来找人。但她记住了他说的话。
      雨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株绣球花,花茎已经立住了,雨珠挂在花瓣上,像在哭又像在笑。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她说。
      他没有回答。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走了。
      他微微颔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真的走了。
      沈蘅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

      翌日早上七点,沈蘅微站在楼下,看着路边那辆宾利的黑色SUV。
      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金属外壳还带着昨晚他掌心的温度——不,已经凉了。沪市七月的早晨,连风都是温热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正打算按座椅调节键的手指顿住了。
      因为座椅已经被调到了适合她的距离。
      傅则已看起来有一米九,没想到能调到适合她的宽度。
      去工作室的这条路她开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哪个红绿灯要等九十秒。不过今天方向盘手感怎么有点怪——哦对,这不是她的车,是别人送的新车,新到她不太敢踩油门。
      后视镜里,她看到自己眼尾那颗小泪痣被晨光照了一下,亮晶晶的。

      沈蘅微想起昨晚他送她到家楼下,她问‘那只兔子什么时候开始’,他说‘明天’。
      今天就是明天了。
      车拐进一条窄巷,梧桐树的枝叶在车顶刮出沙沙的声响。
      <见一花艺>工作室在一栋老洋房的一层,门面不大,但门口常年摆着一盆她亲手养的绣球花,蓝紫色的,开得正好。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拿起副驾驶上的帆布包。
      包上那株迷你鼠尾草在晨风里晃了晃。

      工作室不大,五十多平的小复式,到处堆满了花材和各种包装纸。靠窗的桌上摊着她平时画的兔CC线稿——那只闭着眼睛、脸上挂着一颗泪滴的兔子,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简宁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姐,真的有人要用这只兔子做盲盒?”
      沈蘅微点头。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傅则已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公司的法务会把协议送过去,你看看。不着急签。】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这时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傅则已:【车开着习惯吗?】
      沈蘅微看着这条消息,唇边漾起一抹笑意。
      不想上班:【开着还行,谢谢你把座椅调过了。就是太新了,不太敢踩油门。】
      傅则已:【车只是个交通工具。坏了有保险。】
      沈蘅微盯着那个句号。他连发消息都用句号,严谨得像在写合同。
      不想上班:【你公司那个董事,后来找到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傅则已:【找到了。但他还是不肯回来。】
      沈蘅微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那天下雨的时候,他蹲下来给她撑伞的样子。
      她没再问。有些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协议是下午两点送来的。
      沈蘅微正在包一束订婚手捧花,是白色洋牡丹配银叶菊,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小姐你好,我是奇梦玩国法务部的凌远。傅总让我把协议送过来。”
      厚厚一沓,沈蘅微翻了翻,全是晦涩难懂的法律术语。只有最后一页她看懂了——分成比例那一栏,写的是五比五,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跟他五五分。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拿起手机给傅则已发了条消息
      不想上班:【协议上的分成是五比五,你确定?】
      傅则已:【我确定。】
      不想上班:【IP是我的,但生产、渠道、宣发都是你出,你只拿五成?你图什么】
      傅则已:【图它以后不止这个价。】
      沈蘅微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几秒,确认这人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觉得这只兔子值更多。
      那她也不墨迹,拿起笔就签了。

      凌远接过签好的协议,没有立刻走。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傅总让我带给您的。”
      食盒?沈蘅微低头左右端详,直到手机震了好几下才回神。
      是个木质食盒,她掀开盖子,里面码着桂花糕,花瓣形状上缀着一小粒枸杞,边缘微微裂开,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她睫毛颤了一下,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桂花的甜香顺着鼻腔往下走,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石子落入深潭中。
      她咬了口,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溢出了光。
      “好吃。”她含混地说,尾音还轻轻扬了起来。
      周远笑了笑,告辞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注视着这一切。

      凌远走后,沈蘅微继续包花束。但接下来几个小时,订单忽然多起来。
      先是线上店铺,后台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她看了一眼,二十分钟内涌进了三十多单。接着是手机,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她没接,转成静音扣在桌上。
      简宁从仓库探出头:“姐,今天什么日子?订单爆了。”
      沈蘅微也说不清。她看了一眼订单备注,大部分是<随机花束><任意搭配>,都没有具体需求。她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夜深,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花枝,直到听见喇叭声,才想起看了一眼窗外。
      一辆宾利黑色SUV停在她的新车旁,两辆车像双胞胎一样。
      傅则已摇下车窗,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鼠尾草盆栽一晃一晃的,细小的叶子在夜风中摇曳。
      “今天忙不忙?”傅则已问道。
      “很忙,单超级多,不知道哪来的流量。”沈蘅微一边说,一边揉揉酸痛的手腕,捶打僵硬的胳膊。
      “可能是因为你上了热搜。”傅则已轻描淡写。

      沈蘅微闻言打开微博,看到热搜上第二位赫然挂着一个词条:#潮玩圈大佬秘密结婚#
      点进去是一条营销号的爆料。
      还发了九宫格配图——两张他们从民政局出来的背影,几张他今天下车进公司的偷拍,还有一张她站在<见一花艺>门口的低清图。
      配文是:【奇梦玩国创始人傅则已秘密领证,女方疑为花店老板。知情人士透露,今日男方法务携婚前财产协议前往女方店铺,女方签字画面曝光。高攀?还是另有所图?】
      评论区已经炸了。
      [花店老板上位?]
      [这女的之前不是被扒抄袭吗?]
      [长得也就那样吧,居然能嫁入豪门。]
      [婚前协议都签了,男方防着呢。]

      沈蘅微看着那些评论,下午被花刺划伤的伤口像被又划了一遍。
      原来今天的爆单,不是因为她的花好,是因为热搜。那些人不是真心买花,只是来看热闹。
      虽然说感谢路人给她增加销量,但她还是觉得很好笑。
      上个月也是差不多的评论,差不多的转发量。只不过那时是骂她抄袭、骂她炒作。
      还有人在她店门口泼了红油漆,玻璃门都砸了。
      结果抄袭官司打赢后他们换了新的脏水:高攀。
      沈蘅微闭上眼,脱力地把自己砸进座椅里。
      “很抱歉,是我的问题。” 傅则已的手指不由得握紧方向盘。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傅则已沉默了片刻。
      “法务已经在取证了,造谣的营销号,一个一个告。” 他说,声音低而稳
      沈蘅微睁开眼,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侧颜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
      “你很生气?”她问。
      “当然。但生气没用。” 本来他下颌还绷着,听到这句话后,握紧方向盘的拳头松了。
      沈蘅微深以为然,坏人并不会因为受害者的生气得到任何惩罚,还是得打起精神来。

      “今天那个手工桂花糕——”她顿了顿,”是谁做的?”
      傅则已脊背收紧,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奶奶。”
      “她怎么会给我做桂花糕?”
      他没回答。车拐进一条窄巷,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法喜寺那天?”
      沈蘅微揉手腕的手停下来,“……记得。”
      “那天我奶奶也在。”
      她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她说,会自己淋雨护着一株花的姑娘,会是不错的人。”傅则已说完,耳根无声地红了。
      车里静了几秒。路灯漫过挡风玻璃,在她侧脸上淌成一道柔光,那颗小泪痣被映得发亮。沈蘅微没说话,玻璃上却映着她翘着的嘴角。
      “她足足念叨了一个月。”傅则已补了一句。
      “念叨什么?”
      “念叨你。说你太瘦了,要给你多做点吃的。”
      沈蘅微脸颊泛起极淡的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绕着包带上的鼠尾草小叶子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你替我谢谢她。”她终于说。
      “你自己谢。”
      “我怎么谢?”
      傅则已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眼,却知道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他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说完却抬手撑住额角,嘴角一弯,又自己压了回去。
      沈蘅微怔了怔。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冷,不淡,像被谁轻轻按住了肩,但不打算挣开
      “你奶奶知道我们结婚了?”她问。
      “知道。”
      “她怎么说?”
      绿灯亮了。车子驶入车流,他的目光回到前方。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她说——‘那有空带老婆回家吃饭。’”
      沈蘅微盯着他的侧脸。他的耳廓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这次不是光线的缘故。
      她低下头,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眼睛,那颗小泪痣被笑意烘得发亮。她咬着嘴唇想压下去,嘴角却自己翘了起来,越翘越高。
      “哦。”她说。
      车继续往前开。昏黄的路灯飘飘洒洒,把整条街染成琥珀色。沈蘅微靠在座椅上,手指还在绕着鼠尾草的叶子转圈,一圈,又一圈。
      她没问"那周末几点",他也没说。但两人都知道,这个周末,有件事在等他们。

      【卧槽你快看微博!!!你那个傅总上热搜了!!!!!!】
      叶依依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斜斜地照上来,在她敷着面膜的脸上停了很久。
      闺蜜许纯连发了七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她懒得听,转成了文字。
      那个傅总?哪个傅总?
      手指的节奏突然被打乱,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她打开微博,热搜挂在最上面。她凝视那九宫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划走。
      然后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她没去捡。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只是声音刚出口,就被一阵风吹走了。
      手机这时刚好响了。
      她低头弯下腰,去够地毯上的手机,看到屏幕上亮起的名字——爸爸。
      指尖在接听键上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滑开。
      “有没有看到微博?”叶建国的声音不大,只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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