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8、不做流浪鬼⑧ 她觉得自己

　　程随安是被一股迎面而来的凉意唤醒的。
　　他下意识想要扯着被子盖上来，却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许知意的声音。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他感觉到有一股凉意从自己的额头滑到下颌，最后停在自己鼻下。

　　她似乎在感受自己的呼吸，“程随安，你怎么还不醒啊？”

　　“醒了……”

　　他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睁眼，视线逐渐聚焦在身旁身影上。

　　程随安带着些侥幸开口:“你记得我的名字了？”

　　面前的许知意只是“嘿嘿”一笑，一双眼睛与他对上。“我看见便签了，你字写的好大啊！”

　　程随安弯起嘴唇，不知不觉就被她笑容带偏。

　　他想起昨晚在隔壁墙上贴上的那些便签，字确实写的有些大。
　　“所以你是来笑我的吗？”

　　两人之间的氛围较之前三天变化了一大截，至少许知意对自己没有那么明显的抵触心理了。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个方法。

　　既然许知意每早起来都会失忆，那他就将每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作为她的记忆。

　　程随安视线跟随着她从床边起来，停在另一边的床头柜前。

　　透明亚克力盒子中，那个淡紫色的小粽子还持着V型笑容待在里面。程随安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将盒子打开。
　　许知意:“你干什么？”

　　他动作很快，淡紫色的小粽子躺在他的掌心，标准的圆三角形、圆滚滚的形态叫人难以抵抗。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眯着眼，将掌心的小粽子往她方向递了递。

　　离得远了，程随安看不清许知意的表情，只能从她模糊的影子看出她正在凑近看着它。

　　“……我要记得什么吗？”

　　许知意问的认真，程随安刚想开口却被床头手机设置的闹钟打断。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程随安眯着眼睛伸手去寻手机，等到关掉闹钟，顺带戴上一旁的眼镜后，许知意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7:30」

　　伸手捏了捏眉心，“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了？”

　　他小声呢喃，看着仍旧躺在自己掌心的东西，翻身将它放回亚克力盒子里。

　　许知意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奇它的来历。

　　程随安深呼吸，下床照常去洗漱，却不禁疑惑:刚才许知意真的来了吗？会不会只是自己半梦半醒之间的幻想。

　　直到来到客厅，看见许知意乖巧坐在沙发上，心里某处渐渐软下来。

　　他和昨日一样为许知意打开电视，设置好自动连播。遥控器放在桌上，许知意好奇凑上前。

　　“你喜欢看这些？”

　　对上她的双眼，程随安轻轻摇头。
　　“不是我看，是你看。”

　　“我看？”

　　见许知意一脸疑惑，程随安继续说:“嗯，怕你在家里无聊…”

　　他话语落下，面前的少女先是跳起来，整张脸上写着喜悦。她停在电视机前，眼中闪过屏幕里视频的光。

　　随后，她转头:“不对啊，你不在家吗？”

　　程随安正拿着杯子倒水，闻言动作没停。“我要去上班。”

　　“哦……”她话里能隐隐听出些失落，随后似乎是注意到程随安的动作飘了过来。

　　“你吃药干什么？”

　　程随安连忙将口腔内药物咽下，心虚般拿起桌上药转身避开她视线。

　　“最近有流感，吃点药预防一下。”

　　他随意扯了个借口，见许知意愣愣点头没再追问后松了口气，拿着药走到玄关换鞋。

　　动作行云流水早就做过多年，只不过现在不同的是，他能感受到许知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可抬眼时，她早已转头回去，一眨不眨看着电视屏幕。

　　……

　　门在身后关上，许知意又飘回房间，仔细看着墙上那几张黄色便签。

　　「家里另一个人是程随安，许知意的好朋友，我们住在一起。」

　　「许知意不能出去，在外面会感觉到刺痛，在家里更安全。」

　　「程随安早上要去上班，一般下午五六点钟回来。」

　　「许知意……」

　　淡黄色便签上黑色字迹写的又大又仔细，许知意今早一睁眼，还在迷茫时便瞥见了墙上的便签。

　　对周围陌生环境的恐惧在看过这些字迹后缓解了不少。

　　她探出指尖，隔着空气触碰那几张便签，笑了笑。

　　许知意飘回客厅，控制自己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动连播的视频。连续看了几个，她也没了兴趣，起身在屋子里闲逛。

　　屋里所有窗帘都放着，加上屋内干净整洁，仿佛从来没人到访过。

　　她路过房子里的每一处，莫名的熟悉感告诉自己这不是第一次到访。

　　看来自己来的这几天，每天都会巡视一圈。

　　逛完一圈，许知意又回到客厅中央，电视机里的那些声音还回荡着，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她是觉得无聊，可更觉得电视里的那些声音聒噪。

　　无奈，躺平在地上，她抬起双手认真观察。视线透过半透明的手掌，许知意潜心去搜刮自己脑中的记忆。

　　睁开眼时，自己脑中一脸空白，她记忆停留在中考完的那个暑假，对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概不知。

　　她坐起身，飘在电视前，目光不停搜寻着日期。
　　终于，她在视频的底部找到了发布日期。
　　“十三年……”

　　她瞳孔放大，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许知意掰着手指，这么算来，她今年应该是……28岁！

　　她连忙起身，飘向卫生间房间，迫不及待从镜子里确认自己的状态。

　　双手抚上脸颊，她凑上前，仔细观察起自己的面庞。

　　脸颊还有些肉肉，长得比记忆里清晰一些。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中考完的样子——

　　不对！自己的眼镜呢？

　　她记得清楚，自己初中可是个实打实的近视眼“眼镜妹”。可现在，自己不仅没戴眼镜，看东西可是清晰无比。

　　难道成为鬼之后还能无痛治疗近视吗？

　　……那还真够稀奇的，无痛恢复5.0。

　　她看了镜子里自己两眼，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结果低头一看自己小腿一下模糊的部分。

　　……

　　好吧，这样也比不出来什么。

　　她飘回客厅，继续在地上躺尸。
　　她初中的成绩一向不错，中考成绩出来后能稳稳够上市里一中。

　　许彭和刘兰两个人，一向不喜欢自己，却在知道自己成绩不错的时候换了一副嘴脸。

　　真是可笑，常年在外打工的两个人听说了自己的中考分数，“特地”回来陪自己报志愿。

　　她记得那年夏天蚊子很毒，她两只胳膊上大大小小都是咬的包。

　　一堆飞虫在路灯下聚集，许知意坐在路灯旁，身上还是洗的发黄的白T恤与黑色短裤。

　　啪——
　　她毫不留情拍向自己的大腿，留下鲜红的掌印。蚊子被打死在她的掌心，她另一手拿着纸巾擦掉，抬眼看向楼上。

　　老旧的居民楼，他们家还亮着灯。

　　自己中考分数高，让两人在亲戚朋友面前涨了一波面子。

　　虽然许知意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脸。
　　他们聚在家里，烟酒味浓的呛人。

　　每次他们在家里来聚，倒霉的都是许知意——

　　在家里要帮着刘兰端菜炒菜招待客人，就算屋子里满是他们的烟臭味也只能忍着，他们互相吹嘘，交流着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

　　结束后，许知意还要去打扫他们的残局。
　　满地的烟头，七零八落的酒瓶，厨房里堆着没洗的碗，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刘兰呢？
　　每当这个时候，她倒是回归了“贤妻良母”角色，扶着许彭回卧室，然后两人又开始一番无意义的争吵。

　　许知意讨厌这些烟酒味，讨厌有人在自己耳边大声叫嚷交谈着一些无营养的话题，讨厌刘兰和许彭之间明明几分钟就能了事却要拖到最后的争吵。

　　所以那天晚上，她在楼下待到十点，见他们仍旧没有散场的意思，起身拍拍身后离开。

　　刘兰打来电话质问自己在哪里，许知意走在昏暗的路上，随口回了班主任的名字。

　　初中班主任知道自己的情况，她借口找班主任报志愿糊弄过去，看着微信上仅剩的余额，第一次打算迈进那个“坏学生”聚集的场所。

　　在此之前，许知意对这些地方避之不提。
　　站在网吧不远处，许知意看见三五成群的人，他们手上夹着烟，染着艳丽的发色。常年的教育让她不敢上前。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多钟，手机也只剩百分之三十的电量。

　　最后，她还是不太礼貌的向班主任打去电话。

　　本以为就此为止，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许彭和刘兰的那点“自尊心”。

　　她没有悬念的考入市一中，去领通知书的当天，车上两人就没停过对自己教育的夸赞，以及对她高中三年的规划。

　　许知意缩在后座，扭头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他们两个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考个985、211争光，大言不惭地分析着分科选什么好。

　　许知意没回答，她想的是市里中学离他们很远，自己能过很久清净日子。

　　她抬手盖住双眼，耳边声音还在继续。
　　从十多年前的往事里抽离，她躺在地上，忽然觉得有些累。

　　当时要不是班主任的帮助，那些事情后，自己连继续上学的勇气都没有……

　　睁眼，地上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

　　许知意注意力被光影吸引，观察着每一次变化，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的影子和早上相比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