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21、枯木逢春① 他抓住了自

　　关于高中记忆的梦，比以前来的要多些。
　　期末考结束后，大家的心思早就飘远，哪里还管什么成绩。

　　枕在胳膊上，手指轻轻划过那被落成一沓的书脊。
　　窗户开着一条小缝，风从脑后挤进来，他被压着的卷子被勾起一角。
　　程随安请假了。

　　一年多了，第一次见他请假。
　　抬手将卫衣帽子扣在头顶，手臂遮住他那边光透过来的地方，闭眼休息。

　　刚下早读，大多同学动作一致，趴在桌上补觉。班里一片寂静，却也有清醒着的，早饭的气味钻进鼻子里，远些的窃窃私语听不真切。
　　成绩公布后，期末假期才真正来到。不少同学难以接受，考完就溜。
　　可她和程随安，早就约好的呀……

　　许彭和刘兰在外打工，她费劲回去也没有必要，所以想着找个暑假工。
　　是程随安，他提出今天放假后要和自己一起去的。

　　头在胳膊间埋了几分钟，被语文老师的拍掌声叫醒。
　　缓缓起身，摸到一旁的眼镜戴上，前方的桌上是用纸巾垫着的半份三明治。

　　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趴在桌上，胸口抵着桌面，伸手戳了戳前面黑白T恤的女生。

　　她往后靠，微微侧头。
　　“谢谢。”
　　“一看就知道你没吃。”
　　没反驳，她一直都很了解自己。

　　和陶玉在一个寝室住了两年，直到她办了走读。两人关系不错，常常结伴而行。

　　那半份三明治被她悄悄拿进桌底，在老师转头写字时迅速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三明治被她往里面塞了点，右手笔尖在卷子选择题上停留许久，圈了一堆关键词，还是不知道选哪个。

　　按动笔在桌上轻轻敲打，许知意心思根本不在卷子上。

　　啪啪——
　　抬头，语文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在班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许知意身影上。
　　她语文成绩向来差，综合起来中上游的成绩，语文竟然考班里倒数。

　　盯了许久，磕磕绊绊读了遍题干，早就忘了自己在答题卡上涂的是哪个选项。

　　眼一闭，心一横，她随意选择了一个。

　　似乎是可以在自己身上来找乐趣，接连给了三次机会，全选错了。
　　完美避开正确答案的那一刻，班里哄堂大笑。

　　“报告！”
　　声音有些弱，没在吵闹的班级里引起注意，可许知意看到了。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可周身气质却落寞了许多。

　　没等到回答，他径直走进来。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直到在身旁的座位停下。

　　胸腔里心脏跳个不停，脸颊微微发烫，每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都是这个样子。

　　老师示意坐下后，眼神还是不自觉往旁边瞟。
　　手指在散落的书本间翻找，她悄悄往那边挪动，敏锐捕捉到了他身上那违和的香水味。

　　上午，卫平开了个班会，讲了些要注意的事情，之后也是正式放暑假。
　　书被一本本收进包里，来来回回看了他好几眼。

　　“程随安，你…还记得我们说的吗？”
　　没做过暑假工，这次也只是心血来潮。本只是一个想法，可自己那天与陶玉讲时，是他主动开口，告诉自己他有经验，可以一起去的。

　　手指将书包两边肩带攥的更紧，牙齿咬着唇内软肉。
　　程随安慢条斯理收拾桌上的东西，可在自己问出那句话后，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一瞬。

　　“当然。”
　　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声音低到差点听不见。
　　他心情不好，许知意想。
　　梦境停留在这里，陡然扭曲，转向别处。

　　……

　　“程随安，之前每个暑假你都去那儿吗？”
　　“哪里？”
　　“那个奶茶店。”

　　电动车在两人身旁急速驶过，晚上八点，路旁高楼的LED灯亮着。
　　各种颜色，晃人眼睛。
　　两个人慢吞吞往回走，手上各自拎了一杯奶茶。

　　那是用最后剩的小料做的。

　　回想起他与老板之间的对话，程随安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打暑假工。
　　她格外关照他们两个，面对另一群更加成熟的人，选择了他们两个高中生。

　　“嗯。”
　　回答很轻，像是从什么之间挤出来的。
　　点点头，举起手中奶茶杯喝下一口，偏头看了他许久，最后才鼓足勇气问出:
　　“你今天请假…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似乎是害怕他误会什么，连忙补充:“我就是听他们说，你今天一大早就请假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

　　两人相跟着踏上阶梯，声控灯明明灭灭，勉强照亮。

　　门开了，熟练换鞋走入客厅。

　　他家里总是很冷清，从那次他把自己带回来之后，许知意就能感觉到。
　　手中奶茶被随意放在茶几上，坐在他不远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还在期待他回答。

　　他刚才张张嘴，欲言又止。既然是想说的，那她就等。
　　客厅电视被打开，随意点开一个节目，夸张的音效在客厅里回响。
　　往他那边瞟了几眼，低下头点开视频软件。

　　两种声音在客厅里响着，深呼吸放松瘫在沙发上，程随安往自己这边转了好多次。
　　终于，在他第四次往这边看时，指腹按下侧边按键，手机黑屏。

　　抬头与他对上目光，“你想告诉我吗？”

　　语气很轻，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凑的近了些。

　　不知道这些话在他眼中代表着什么，或者说，并不知道这段关系在他眼中的定义如何。
　　关了电视，环境静下来，两个人靠在沙发上，氛围正好。

　　一直都知道，程随安父母在宁京工作，他一个人在长临上学。父母工作忙碌，平时家长会便不见踪影，班级群里也没见过。

　　之前一直觉得，就算父母平日里再忙，也会愿意在过年时回家看望孩子，可他父母不是这种人。

　　他们心更狠，或许是觉得节日加班工资更好，或许是觉得他已经长大不需要这些。
　　不管哪一种，都让人恶心。

　　想起在高二合唱比赛前，两人向着彼此揭开伤疤，展露柔弱。

　　到头来却发现两个人各有各的惨——

　　为了拉近些距离，许知意先开了口。

　　她不是傻子，自小以来周围人的言语、奶奶的抱怨、自己之前被送走的姐姐，许彭、刘兰重男轻女的事板上钉钉。

　　如果不是怀自己时许彭跟着狐朋狗友出去乱混，摩托车翻进沟里上了根本，她的命运会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重合。

　　直到后来，他们发现自己的女儿名字排在那些“儿子”之前，于是，他们将对那个虚构儿子的期望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小时候以为，没有父母不爱孩子，长大后发现自己还是天真。

　　初中时，她学会了“不开口”。

　　与朋友断交，发烧两天从医院返回学校，先听到的是关于自己的谣言。
　　谣言在本就不大的初中里长了翅膀般疯狂传播，将原本的生活搅乱。
　　她知道谁是源头，可质问时那人高高在上的态度、周围小团体的助纣为虐，让整件事情愈演愈烈。

　　渐渐地，她座位被换到了讲台旁，因为没有人想和自己做同桌。试着向老师求助，可他们的眼神，像一条条毒蛇将自己紧紧缠绕，令人窒息。

　　和许彭、刘兰的电话里，等来的回应是一句“对三”。
　　后来，她就学会了闭嘴。
　　至于程随安，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所以，你今天去看的是你妈？”
　　“嗯。”他语气淡淡，“他们闹离婚，回来问我跟谁的。”

　　空气凝滞了，万万没想到，他今天请假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自嘲般笑了声，道出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个没有父母参与的、没有人可以说话的生活。

　　心脏似被人揪起，垂眼，双手盖在他的手上。
　　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吸了吸鼻子，不知这眼泪是给自己还是给他。
　　泪滴滴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刻，她醒了。

　　……

　　礼物是寄去陶玉那里的。
　　她婚礼定在八月底，程随安挑着时间寄过去，附赠了一个大红包。

　　里面的那张卡片，许知意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十八岁的陶玉和二十八岁的陶玉一样意气风发，愿所行皆坦途。
　　——北极熊小姐携闷葫芦先生祝福」

　　“闷葫芦先生”是他自己想的，看到的时候，她掩唇悄悄笑了半天。

　　之前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被叫闷葫芦的，程随安:“她背后吐槽被我听见了。”

　　看着那张卡片塞入礼物盒中，最后被寄出去。她虚虚靠在程随安身上，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极淡，想起那些梦的内容，便只觉格外沉重。

　　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同回家。
　　这些日子里，两个人正式开启了一人一鬼的同居生活。

　　白天，程随安去工作，许知意翻看着那些相片，回忆往昔；
　　等到他下班，两人就一同吃个饭，然后靠着彼此在小区楼下闲逛。

　　本是很日常的散步时间，可那些梦中的内容不断被反刍，越想便越觉心疼。

　　她向来是这样，即便自己的生活并不如意，再了解到他人的生活之后，感触更甚。

　　路边打印店里，一张张照片被吐出来，裁掉白边。
　　他小心翼翼将照片塞进那本薄相册的空页里。

　　随意瞟了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张与其他画风不同的。
　　那张照片格外模糊，似乎是在昏暗环境里随意一拍，她凑上前，看清的那一刻嘴角不自觉弯起。

　　无他，那张照片的主角是程随安，只不过是偷拍的。照片里，他背着身在厨房洗碗，围裙系在腰间，袋子在腰后打成蝴蝶结。

　　想了想，脑中浮现出模糊的记忆，那好像是自己系的。
　　“想知道这个？”

　　店员在一旁忙碌着，没空理会这边。他注意到自己的异常，那张照片迟迟没有塞进去，被他抬起来，距许知意更近。

　　眼神转了转，她刻意凑近他耳畔，手无意识覆上他的肩膀。

　　“多好看，你现在也可以系蝴蝶结！”
　　逗弄的心思戛然而止。

　　手下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皱着眉，下一瞬便触碰到了实体——
　　他抓住了自己的手指。
　　这一刻，不只是他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