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14、北极熊小姐④ 啊不，其实

　　行李箱划过沥青地面，声音敲打着程随安的耳膜。
　　几个提前返校的学生向他这边投来目光，程随安迈着步子往另一边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伸进睡衣兜里，摸到了那个硬挺的药盒。

　　绕了躺路去药店买药，心底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想回到高中看看。

　　自嘲般笑了一声，拖鞋踩下去“吱吱”响。
　　校门口往西走，能透过那边的栏杆看到校内。
　　手抓上栏杆，他向里面望去。十年了，长临一中里的布局变了又变，可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却和十年前一样的绿。

　　程随安顺着树干向上看，十年，对树的一生来说不过是须臾之间，可对人来说，却是沧海桑田。

　　之前的程随安不会料到，多年后的自己会穿着一身睡衣，邋里邋遢站在栏杆外向里窥视他的高中生活。
　　风吹过来，树影摇曳，已经成熟的香樟籽顺势坠落在地，砸下一片抹黑的印记。

　　“我的衣服！”
　　顺着声音回头看，许知意低着头，手指揪起自己校服上的那一块黑色印记。
　　“这是什么啊？我刚洗的衣服！”

　　程随安视线从她手边那一块移到她的脸上，那一双总是不以为意的眼中竟然少有的出现了几分愠怒。

　　身旁陶玉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看着好像墨水啊！”

　　“我们在外面哪来的墨水？”

　　她往周边看了一圈，小声嘟囔着:“刚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蹭上的？”

　　年级组织话剧比赛，班里最后决定放弃热门选择《雷雨》，演《与妻书》。

　　陶玉作为新上任班长，带着许知意和自己去录音。

　　许知意是班主任点名去录旁白的，而自己，是被许知意拉着加入的。

　　那天班会，程随安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体的裂缝里，生怕选参演人员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个…就许知意！”

　　卫平手指一点，程随安看着原本在底下欣赏剧本的许知意似有所感抬起头。

　　“平时爱说的很，大家都不愿意，正好这个旁白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就这样，许知意被安排了工作。
　　紧接着，她在众人目光中举起了手。
　　“老师，我看剧本上还需要一个读信的人！”

　　程随安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下意识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对视上。
　　仿佛就是这一个对视，她再没了顾忌。“我觉得我同桌的声音特别好听，他可以胜任！”

　　她开口说出那句话后，程随安只觉得自己脸烫的吓人，周遭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他的世界外。

　　同学的鼓掌声，起哄声仿佛隔了层厚厚的墙体传入他的耳朵。
　　再反应过来时，看到的是许知意歪着头，眉眼弯弯看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说不出来。

　　从前这种集体活动，他都是给自己披上隐形斗篷，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在人群里的存在感。

　　他恐惧这种活动，恐惧自己被众人注视，恐惧自己付出努力后依旧没有理想的回报。
　　所以……他选择不做。

　　不做，就不会有失败。

　　“程随安，不要害羞嘛！”许知意压低声音，“班里同学都觉得你声音好听！”
　　“虽然没怎么听过你讲话……”

　　脸颊上的烫意还没有消散，程随安突然不想躲避了。

　　他平复心情坐回去，破罐子破摔安慰自己:就是录个音而已，不会丢脸的。

　　“声音特别好听。”
　　直到在黑暗里闭上眼，许知意那六个字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她说，自己的声音特别好听？真的吗？

　　砰——
　　某个东西摔落在地上。

　　顺着声音看过去，程随安注意到那颗黑色的小果子。
　　“是树上掉的香樟籽。”

　　许知意顺着他的话抬头，确认了罪魁祸首。
　　“这树好讨厌！”

　　“你上次跑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陶玉在一旁打趣。

　　小插曲结束，三人拿着请假条往校门外走。陶玉走在前面寻找老师身影，程随安余光瞥见许知意慢下步子，往自己这边靠过来。

　　“程随安你好厉害！”
　　一句简简单单的夸奖，程随安淡定点了点头，却没办法控制发热的耳朵。

　　夏天的雨总是猝不及防，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雷声阵阵。
　　雨滴砸在头顶，程随安向上摊开手掌感受。

　　校门口又停了几辆车，家长将行李箱拿出来，撑着伞看着孩子离开。
　　学校周围本就不好打车，加上又是返校日，这一等，不知要堵多久。
　　程随安握着手机过马路，那些熟悉的店面大多已改旧换新，他淋着雨往前走，直到走到开阔的路口。

　　旁边的老板躲在雨下，低头翻看着手机。
　　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喇叭里的吆喝声不断重复着，程随安走上前，随便点了一份。

　　……

　　下雨了。

　　许知意听到树被风刮着摇摆的声音，听到了雨点拍到玻璃上的声音。
　　程随安还没有回来。

　　她一个人待在这间昏暗寂静的屋子里，被雨声唤醒。
　　缓缓飘到窗前，通过两边窗帘之间的缝隙，她窥视到外面的状况。
　　天上已经没有太阳，阴沉沉的，风把雨点往回吹，最后落在玻璃上，留下痕迹。
　　视线太狭窄，许知意不由自主往前走。

　　她身体穿过落地的窗帘，感受到了那久违的自然光。

　　往下看，不少人举着伞走在路间，踩过一个又一个浅水坑。

　　手伸出窗外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感受到有东西穿过自己的手掌。

　　那感觉很奇妙，虽然她留不住半滴雨水，但可以感受到那滴水经历过自己身体时留下的点点凉意。
　　嘴角翘起，眼里也比平时多了亮光。
　　她喜欢这样的感受，这样与外界接触的感受。

　　双手穿过玻璃，手上向上平摊，许知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就连身后密码门被打开时的声音也毫无察觉。

　　“知意！”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道将自己拉了回去。
　　太过突然，许知意被带回屋内，脸上的未收敛的笑意逐渐被茫然取代。

　　抬眼，她对上程随安的脸。那张平时不苟言笑，连和她对着照片回忆过往时都平静异常的脸上，头一次表现出了“害怕”两个字。

　　与此同时，许知意也将他不可置信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手还维持着放在感受雨滴时的姿势。“你刚刚……把我拽回来了？”

　　许知意不确定开口询问，却见对面的程随安自己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愣。

　　“……我，我太着急了。”
　　他嗓音发紧，“我没感受到。”
　　“我也是……”

　　话落，他没再开口，许知意也没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玻璃上成为沉默的两人间的乐曲。

　　许知意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场面，轻咳两声:“我就是想用手接雨水。”

　　“抱歉，你之前说把手伸出去会刺痛。”他停顿几秒，“现在呢？疼不疼？”

　　感受到他目光落在自己的两只手臂上，许知意下意识用手摩挲。

　　她摇摇头，“没有。”
　　“挺舒服的。”

　　两人默契的没有再提起方才触碰到的事情，却并不代表许知意不在意。

　　眼神扫过面前程随安，她这时才发现他的眼镜片上集满雨滴，身上的睡衣被浸湿一大片，头发也被打湿卷起，发梢处还在往下滴水。

　　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面前的程随安点了点头，不知呢喃了一句什么，转身迈着步子往浴室走去。

　　目光从他伸手收回来，许知意稳定心神，再次伸手触碰面前的窗户玻璃。

　　轻而易举地，她整只手臂都穿了回去。
　　雨滴从上方落在，没在她的手臂上停留半瞬，却也让她贪恋这种转瞬即逝的感受。
　　回想起刚刚被程随安大力拉回去，许知意便不可思议。

　　鬼使神差的，她将手收回来，看着近处的窗户把手，全神贯注将手放上去。

　　她眼神认真，一眨不眨看着，仿佛要调动全身的力量在右手上。
　　那把手被轻轻按下。

　　虽然只有小小的幅度变化，却足以让许知意弯起嘴角。
　　她继续用力向下按去，终于在尝试数次后用力向前一推。
　　她把窗户打开了！

　　外面冰凉的雨丝顺着风往回飘，许知意站在窗前喘气，感受着来自外面世界的风雨，只觉得格外美好。

　　她喜笑颜开，之前与程随安之前的一切都既往不咎，欢天喜地飘到亮着灯的浴室前，第一时间和他分享这个喜悦:
　　“程随安！我刚把窗户打开了！”

　　门内传来东西落地的重响，随后那持续的水声停了。

　　门猛地从里面拉开，许知意笑着对上程随安的双眼，举着双手展示。

　　“是真的！我自己打开的！我废了好大的劲呢！”

　　视线里，程随安头发上的泡沫还没有冲干净，没戴眼镜的他，更柔和一些，不像平时那样疏离。
　　他草草裹上浴巾来开门，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流。

　　许知意扫了眼，眼珠往别处转，“……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等人退回浴室，许知意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亮光，还有闲心点评:
　　“真没想到你还有……啊不，其实你身材还挺好。”

　　小声点评完，许知意叉着腰:“虽然但是！程随安你这就不太好了，高兴也不能这样啊！”

　　门再次被打开，程随安上身又将那件湿了的睡衣套上，耳朵有点红:
　　“浴巾短，我有些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