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13、北极熊小姐③ 她做梦了，

　　“所以这是那次植树留下的照片？”
　　许知意指着照片，侧头看向程随安。
　　见他点了头，许知意又将目光转回去，注意到照片里自己脚边的白色手套。
　　准确来说，是沾了泥巴的白色手套。

　　“当时班长带着人去买水，结果去晚了，最后搬回来一箱老冰棍。”
　　许知意被逗笑，“三月份的天吃老冰棍，会不会特别冰牙？”
　　“会，但班长说这是冰镇糖水，和水没区别。”

　　他面无表情说着这些事情，许知意只觉得有种淡淡的幽默感，似乎是觉得这话不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那这棵树还在吗？”她仰起脸，对上程随安的目光，“我们种的那一棵！”

　　“……应该还在。”
　　“如果没有被砍的话。”他补充道。

　　“那我们能去看看吗？”她语气里隐隐期待，“我可以出去吗？”

　　见程随安眼底笑意渐渐消失，许知意讪讪闭上了嘴，不敢多提。
　　她环视着昏暗的没什么光影透进来的房间，心里头想要往外走的心思愈加明显。

　　“……有机会就去。”
　　他松口了。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呢？”
　　这个问题像是抛进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瞬间紧张，她能感受到身旁程随安落在自己身上的幽深的目光。
　　“我觉得……我并不是只能待在这里。”许知意看向自己的双手，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我现在就是一只鬼，你说外面的光会伤害到我这无可厚非，可是…”

　　“晚上呢？晚上又没有光，我只是觉得一直待在这里会无聊。”

　　虽然脑中没有印象，但她身体早已习惯了这个房间的布局。

　　她发自内心觉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她会先“疯”掉。

　　不知沉默了多久，许知意听到了他的回答。

　　他嗓音发紧，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才终于说服自己。“……好。”

　　客厅里空气很重，还能嗅到那支燃着的香散发出来的气味。
　　“那你后来有去看过那棵树吗？”
　　她主动挑起话题，将注意点转移。
　　抬眼，程随安下意识抬手扶起眼镜，对着自己勾起唇角。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没事。

　　“还没有，我们一起去。等你，再好一点可以吗？”
　　他语气软下来，许知意也不想搞得太僵，点点头揭过。

　　她安静听着程随安讲那些自己没印象的往事，听他讲自己那个手套上沾上泥巴，听他讲自己弄丢了小的单词书，周末回校后才发现。
　　许知意安静听着，时不时给他回应。

　　她又将头低回去，想顺着去看第二张照片，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便被程随安的手盖住。
　　疑惑抬头，程随安却把整本相册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他脸上闪过慌张，动作很急，还没等许知意弄清楚什么情况，便转身套上外套往外走了。
　　门关上前，送回来一句“在家待着，我很快回来。”

　　许知意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么突然？”她小声嘟囔着，转头看向相册。
　　伸手去碰，毫无悬念的穿过了。

　　方才程随安在讲述关于那张照片的记忆时，目光柔和。许知意甚至可以从他说话的语气里感受到那份温柔。

　　在他的描述里，自己带着他一起完成了植树任务，最后啃着老冰棍留下大合照。

　　许知意飘到门前，抬眼便能看见那被胶带粘在门框上的黄色符纸。

　　她皱眉，这符纸是程随安专门用来防自己的吗？

　　不过，那所谓的道士是骗子，给的符纸自然一点作用也无。
　　门就在自己面前，她一伸手便能穿过，只要想，她随时可以出去。
　　可手掌将要触碰上房门时，她犹豫了。

　　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声音——
　　“下次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要出去好不好？”

　　她僵住了，这声音太熟悉了。
　　唯一不对劲的，是听起来很受伤。
　　是程随安，可她回忆了一遍睁眼到现在的所有事情，没有记得他说过这句话。

　　许知意靠在沙发上，脑子有点乱，她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仔细想想。空旷的房间里，除了正在工作的空调，便是在厨房的冰箱。

　　程随安的声音回响起来，她的眼前仿佛多了些东西，多了些一帧一帧的画面。

　　她做梦了，作为一只鬼。
　　那些画面像是电影般一幕幕闪过，最后她只记得的，是自己头上戴的那顶红色棒球帽。

　　三月份的天气说不上冷，却也算不上太暖和。
　　许知意和程随安一人一边提着装满水的水桶往回走。她较程随安相比要矮上些，力气却没有差下多少。
　　水装得太满，摇晃之间洒出来，溅在两人的裤子上。
　　深色的校裤上很快出现痕迹，水顺着往下流，滴进鞋子里。许知意被水冰到，身体一抖，却被身旁程随安用手托住。

　　偏头，他换了一只手提着水桶，近的那只扶住了自己的肩膀。

　　“我可以的……你不用帮我。”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很小，许知意歪头看他，带着少女独一份的“骑士精神”:
　　“这叫什么话？”
　　“程同学，拿树苗、挖坑的活儿你都抢着干了，总不让我白嫖吧！”

　　她跑到另一边提水，“提水是我的活儿！要帮也是你乐于助人、心地善良的帮助了我！”

　　这一番话讲完，她明显看到程随安锁骨附近那白皙的皮肤开始泛红。

　　许知意就此刹住，心里明白再夸下去周围其他班的同学都要被自己身边红透了的程随安吸引。

　　程随安性格让她觉得熟悉，而且他这别人一夸就脸红的毛病，一看就是被夸少了！

　　她想带着程随安融入集体，不仅是看他渴望友情却没勇气迈步，更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样子。

　　水浇下去，两人的任务算是彻底完成。
　　植树的地方比较偏，周边也就那一家商店离得最近。他们班分的区域又离得较远，等到还完所有工具，其他班已经把所剩不多的水买完了。
　　许知意从箱子里拿起两根冰棍，拍拍程随安胳膊递给他，“谢谢程同学今天的鼎力相助！”

　　他没回答，许知意也没追问。耳边隐隐有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她专心于自己手上的美味，听不真切。

　　一整个班蹲在池塘边上吃冰棍，又可怜又搞笑。

　　班主任保温杯里的水见了底，等大家人手一根后才上手。许知意看着他咬下一口之后表情扭曲，和一旁程随安分享。

　　已经落后大部队，大家索性在原地拍起了照片，用卫平的话来讲:
　　“你们拍呗！学校外我才不管你们的电子产品，增加我的工作量！”

　　……
　　门在身后闭上，程随安走进电梯，才发觉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拖鞋。

　　可脑子里不断传来的钝痛让他难以忍受，他想起昨天手臂上的冰凉触感。
　　那是许知意的眼泪。

　　滴在他手臂上，冰冰凉凉的，将他从窒息般的疼痛中拉出。

　　撑着胳膊坐起来时，程随安就注意到了她泛红的眼眶，他没说，只是有一瞬错愣。
　　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许知意这个样子了，想起记忆里，她总是很乐观。

　　等他缓过来，茫然地看向茶几上的蛋糕。
　　那块蛋糕外层的奶油已经塌了，将里面的草莓酱夹心盖住，蜡油滴在上面，程随安将整个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许知意很害怕。
　　其实也正常，自己昨天突然犯病，浑身发抖倒在地上。整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又碰不到东西，自然着急。
　　也就是如此，刚才脑袋中传来那种熟悉钝痛感的时候，他及时跑了出来。

　　电梯降到一楼，程随安点开软件打车。

　　太痛了。
　　关于许知意的那些记忆太痛了。
　　早在很久之前，医生就同自己说过，这是心里的结。
　　翻开那些照片，试图回忆起什么的他，只感觉头涨得痛。头皮下有什么东西一突一突跳着，叫人难以忍受。

　　微信弹窗跳出，齐医生回了他的消息。
　　齐医生:「长期服药，之前的各项检查都是正常的。」
　　「不是身体结构的问题，这边更倾向于压力性躯体化症状。」
　　看着屏幕上“压力性躯体化”这个专业名词，程随安蹙起眉。

　　又是“压力”，他看到许知意是因为压力大，右脑钝痛也是压力大。
　　可他就是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他并不觉得自己压力有多大。
　　回忆时头痛是压力大，想不起那些事是压力大，如今能看见鬼也是压力大？

　　「你最近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新的消息弹出。
　　齐医生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理医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不清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打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程随安:「没有。」
　　那边消息来的很快。
　　「好，那你多注意。」

　　熄掉屏幕，偏头看向车窗外的倒影。自己这身打扮太过反场，前排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

　　见他放下手机，才终于找到机会搭话。
　　“小伙子，你这是有什么情况啊？”他调低音乐声响。

　　“看你这个衣服都来不及换，有什么急事儿啊？”

　　红灯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人没搭话，自顾自嘀咕着:
　　“奇了怪了，今天这红绿灯也是跟我杠上了……”

　　程随安眯着眼休息，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拳。

　　他本来想要去律所拿药……
　　可今天偏偏是个周日。

　　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师傅，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