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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作愉快   京城的 ...

  •   京城的春寒料峭,北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镇北王府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兽金炭在炉中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
      “咳咳……”
      姚墨染用帕子掩住唇,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整个人窝在铺着白狐裘的贵妃榻里,瘦弱得像一只随时会破碎的琉璃盏。
      侍女春桃心疼地为她拢了拢盖在腿上的毯子,低声抱怨道:“小姐,这镇北王也太无礼了,哪有第一次议亲就让人等这么久的。”
      墨染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无礼?不。
      这位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唇,声音轻柔无力:“无妨。是我们有求于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暖阁的门帘被亲卫掀开,一股寒气瞬间涌入。墨染适时地瑟缩了一下,拢紧了身上的狐裘。
      江临渊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他没穿朝服,只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愈发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深邃冷硬,薄唇紧抿,一双凤眸沉如寒潭,不带一丝温度。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榻上的墨染,锐利如鹰隼。
      “姚大小姐。”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冷,不带任何客套和寒暄,开门见山。
      “本王的书信,你可看了?”
      墨染抬起眼,和他对视。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里,带着三分怯懦,三分病气,还有恰到好处的四分感激。
      “看了。”她声音细细的,“王爷信中说,愿给姚家盐引,并庇护姚家商队在北境畅通无阻,条件是……”
      她顿住,似乎有些羞于启齿,脸颊更红了。
      “条件是,本小姐与王爷,契约成婚。”
      江临渊没什么表情地颔首:“既然清楚,那便省事。本王需要一个不惹事、好掌控的王妃来挡掉京中不怀好意的姻亲。听闻你缠绵病榻,不问世事,最是合适。而你需要本王手中的权柄,为姚家续命。”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现实而冷酷,像是在谈一桩单纯的交易。
      “本王给你一夜时间考虑。”
      “不必考虑了。”
      出乎他意料的,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女子,竟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她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虽然依旧羸弱,眼神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王爷的条件,于我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墨染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愿意。”
      说着,她从春桃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双手奉上。
      “这是我草拟的契约,请王爷过目。”
      江临渊眸色微深。
      他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份写满娟秀小楷的宣纸,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一、合作期限为三年。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内政,不行夫妻之实。
      二、甲方(江临渊)需为乙方(姚墨染)提供官方庇护,确保其商队安全及商业活动合法。
      三、合作期间所得商业利润,甲方占三成,乙方占七成。投入本金双方另算。
      四、任何一方欲提前终止协议,需赔偿对方损失……”
      江临渊越看,眸中兴味越浓。
      这哪里是个病恹恹的闺阁小姐?这分明是个精明的商人。每一条款都完美地护住了她自己的利益,又精准地卡在他能接受的底线之上。
      有点意思。
      他抬眸,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未婚妻。
      她依旧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甚至还适时地咳嗽了几声,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笃定。
      江临渊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如冰雪初融,让那张冷硬的脸庞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提起笔,在契约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他又拿起另一张空白的纸,笔走龙蛇,不知写了什么,然后将其对折,滴上蜡油,用私印封好。
      他没有把那张纸给墨染,而是重新放回了锦盒,连同签好字的契约一起,推回她面前。
      “此乃本王私印所封,婚后再看。”
      墨染狐疑地接过,但面上不显,只柔顺地点头:“都听王爷的。”
      江临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形高大,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那么,姚大小姐,”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莫名的蛊惑,“合作愉快。”
      墨染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扬起一抹真心的笑容:“合作愉快,王爷。”
      待江临渊的身影消失在暖阁外,春桃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奴婢了,这王爷气势也太骇人了。”
      而榻上的姚墨染,脸上那股病弱之气瞬间一扫而空。她利落地掀开毯子,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契约,仔细审视着江临渊的签名,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骇人?”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纸上那个力透纸背的名字,“春桃,这可不是骇人。这是我们整个北方商路的通行令牌。”
      她看着锦盒底部那张被火漆封缄、不知内容的纸,有些好奇。
      罢了,反正婚后有的是时间看。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嫁入王府,然后,大展拳脚。
      ---
      【第二章:王妃她不太对劲】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几乎晃花了半个京城百姓的眼。
      镇北王娶妻,排场之大,前所未有。然而人人都知道,这位新王妃是商户出身,又是个病秧子,怕是个短命的,不过是王爷用来搪塞圣上赐婚的幌子罢了。
      就连王府的下人,也是这么想的。
      管家福伯看着被喜婆背进府,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的新王妃,心里叹了口气。这往后啊,王府的内务,还得靠他这个老骨头撑着。
      然而,新王妃进门的第二天,事情就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清晨,江临渊按例去军营操练。临走前,他看着床上因为“舟车劳顿”而“病情加重”,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墨染,冷声吩咐福伯:“王妃体弱,无事不得打扰她静养。府中一应庶务,依旧由你打理。”
      这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变相的禁足。不许她插手任何事。
      福伯心领神会:“王爷放心。”
      墨染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静养?正合她意。
      江临渊前脚刚走,后脚墨染就从床上一跃而起。那利落的身手,哪有半分病弱的样子?
      “春桃,东西都带来了吗?”
      春桃费力地拖进来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子,满头大汗:“小姐,您要的账本、算盘,还有商行密函,都在这了。”
      墨染满意地点头,随手拿起一本账册,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整天。
      江临渊回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那据说“重病”的王妃,正精神奕奕地拨弄着一个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悦耳,她面前还摆着几本摊开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批注。
      见他进来,墨染先是一愣,下一秒,算盘一扔,身子一软,直接歪倒在榻上,虚弱地咳嗽起来:“咳咳……王爷……您回来了……”
      江临渊:“……”
      他的视线扫过那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账册,和那个明显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算盘。
      这病,是不是太收放自如了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拿起一本账册。
      上面是姚家绸缎庄的往来账目。原本混乱的旧账,被她用红笔一条条厘清,箭头和各种符号画得满满当当,最后得出了一个骇人的数字。
      “这是……”江临渊有些惊讶。仅仅一天,她就查出了将近五万两的亏空。
      “啊,随手翻翻。”墨染弱不禁风地坐起来,用帕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家中庶务,让王爷见笑了。”
      江临渊放下账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看来,他娶回来的,不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而是一只……很会演戏的狐狸。
      时间一天天过去。
      福伯惊讶地发现,虽然王爷下了令,但王妃总能用各种方式“弱弱地”提出建议。
      王爷要裁撤一批年老的家奴,王妃便靠坐在床头,一边喝药一边蹙眉道:“王爷,臣妾瞧着,那些老家奴虽力有不逮,但若直接赶出府,难免寒了人心,对王爷声名有碍。不如……安置到城外的庄子上,拨些薄田,让他们养老,也算全了主仆情谊。”
      江临渊想了想,此法确实更为妥帖。
      府里要采购一批新的瓷器,采买报上来的价格虚高。墨染便对着单子咳了半天,才气若游丝地说:“这……这价格,臣妾记得……城南宋家窑的成色似乎更好,价格还能便宜三成……”
      江临渊派人去一问,果然如此。
      渐渐地,福伯发现,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王妃,总是能在关键处,用最柔弱的方式,给出最一针见血的建议。她从不揽权,从不命令,只是“建议”。
      但这些建议,却让王府的开支节省了近两成,下人管理也更加有序。
      而江临渊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漠然,变成了探究。
      这天夜里,墨染悄悄从后门溜出了王府,去了一趟城东的姚家商行总号。
      密室里,几位心腹掌柜早已等候多时。
      “大小姐,北境的商路已经打点妥当。只是……”一位掌柜面露难色,“有一伙流寇盯上了我们的商队,这些人来去如风,又在三不管地带,我们的人手恐怕……”
      墨染神色冷静,与在王府时判若两人。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着地形图。
      “无须硬碰。”她声音沉稳,“下月初三,镇北王会派一队亲卫去北境押送军粮,你拿着我的名帖去,让他们‘顺路’与我们的商队同行。有官家的旗号在,再借那些流寇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手。”
      “妙啊!”掌柜们纷纷赞叹。
      “另外,”墨染拿出一张银票,“用这笔钱,把沿途的客栈和驿站都打点好。我要我们的商队,走到哪里,都有我们自己的‘眼睛’。”
      她正安排着,一名护卫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墨染脸色一变。
      “说曹操曹操到。咱们的王爷,带着人在隔壁的茶楼,已经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她眼神一凛,迅速站起身:“今天先到这,散了。”
      当江临渊带着亲卫,看似随意地踏进这家商行时,看到的便是他那王妃,正坐在柜台后,吃力地核对账目,一边核,一边咳得撕心裂肺。
      “王妃?”他故作讶异,“你怎么在此?”
      墨染抬起苍白的脸,看到他,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她扶着腰,艰难地站起来,一个踉跄,正好倒在他及时伸出的臂弯里。
      “王爷……”她气若游丝,“臣妾……臣妾见府中用度颇大,心中不安。想着……想着嫁妆铺子虽小,但若悉心打理,也能……也能为王爷分忧一二……”
      说着,她柔弱无骨地靠在他怀里,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模样。
      她身上的药香钻进江临渊的鼻息。
      江临渊搂着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感受着怀里这具瑟瑟发抖的“病弱”身躯,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个比王府里那个还大了一圈的玉算盘,和旁边一杯早已凉透,却一口没动的参茶。
      他眼眸深处,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王妃有心了。”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下次出门,记得换身厚点的衣裳。更深露重,别再……‘着凉’了。”
      墨染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埋在他胸前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一双杏眼明亮又警惕。她知道,这只怕是……快演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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