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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空朝 早朝,御座 ...

  •   卯时三刻,百官已列于太和殿内。

      殿门洞开,晨光从高阶外铺进来,越过丹墀,停在御座前。龙涎香仍在铜炉里燃着,白烟直直升上去,无人经过,也无人拂乱。

      御座空着。

      谢衍踏入殿中,玄色衣摆扫过玉阶。他在群臣之前站定,抬眼朝上方看了一眼。

      空位之后,金龙盘踞在屏风上,鳞甲被冷光照得发白。

      殿外内侍扬声通传:"陛下圣体违和,今日不视朝。诸事由摄政王会同百官议决。"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赵尚书从文臣列中出班,手持笏板,躬身道:"臣请问,陛下昨日尚能理政,今日忽染疾症,可曾召太医诊视?"

      内侍垂首:"太医院已遣人入承乾殿。"

      "所患何症?"

      "陛下吩咐,只说偶感风寒,需静养一日。"

      赵尚书没有再问内侍。他转向谢衍,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王爷,削藩令牵动宗室,关乎社稷根本。陛下圣体违和,此事是否该缓?"

      他声音平稳,字字都落在"陛下"二字上。

      谢衍看向他:"赵尚书说的缓,是缓几日?"

      "待陛下康复,再议不迟。"

      "若十日未愈?"

      赵尚书抬起头:"陛下年少体健,风寒之症,何至十日。"

      "若一月未愈?"

      殿中有人换了站姿,衣料摩擦声极轻。

      赵尚书眉心微收:"王爷何出此言?"

      "你以陛下抱恙为由,要停国策。本王便问清楚,停到何时。"谢衍道,"一日,十日,一月,还是各地藩王都把兵册、田册改完,把亏空补齐,再请陛下上朝?"

      赵尚书沉声道:"臣忧的是名分。削藩令虽经御前议定,诸项细则仍待圣裁。如今陛下不临朝,若仓促推行,宗室难免疑惧。"

      "细则三日前已送政事堂,昨日午时送至六部。赵尚书署名处,墨迹还新。"

      赵尚书握笏板的手紧了紧。

      谢衍继续道:"吏部核宗室封官,户部清藩地税册,兵部收私募兵额。三部所领差事皆在旧制内。哪一项越过圣裁,你指出来。"

      赵尚书身后的官员垂下眼。

      片刻后,户部左侍郎出班:"王爷,清查藩地税册本属户部职掌。可此次限期仅二十日,各地账册积年杂乱,若强逼地方交卷,只怕错漏频出。"

      "户部去年清江南盐课,用了几日?"

      "回王爷,三十日。"

      "江南七府,盐商三百余家。此次先查五处藩地,田庄数目皆在册中。二十日不够?"

      左侍郎道:"藩地账册牵涉宗亲,地方官行事难免谨慎。"

      谢衍淡声问:"谨慎,还是不敢查?"

      左侍郎顿住。

      赵尚书接过话头:"地方官顾惜宗室颜面,也是为朝廷和睦。王爷若一味催逼,恐生隔阂。"

      "朝廷发俸,授印,给他们的是查账之权。谁若只会顾惜颜面,把官印交回吏部。"谢衍目光掠过群臣,"至于隔阂,藩王侵占民田时,何人顾惜百姓颜面?"

      殿中更静。

      武臣列里有人抬头,随即又低下去。

      赵尚书道:"各地藩王守土有年,功过不能只凭几本账册定论。先帝在时,亦多加宽宥。王爷此举过急,宗室会以为朝廷欲尽削其权。"

      "他们以为与否,不由本王替他们开口。"谢衍道,"朝廷只收违制兵额,只核隐匿田税,只裁越制属官。守法者,爵位俸禄照旧。赵尚书口中的尽削,从何而来?"

      赵尚书沉默半息,才道:"臣只是为陛下计。陛下初亲政未久,若因削藩失去宗室之心,往后如何立足?"

      这句话一出,几名老臣同时抬眼。

      谢衍站在御阶之下,面色没有变化。

      "赵尚书既为陛下计,更该把账查清。"他说,"宗室之心若系在私兵与隐田上,留得越久,陛下越难立足。"

      赵尚书道:"王爷执掌兵权多年,自能压服诸藩。可陛下将来亲政,未必愿以兵锋对宗亲。"

      "所以要在兵锋出鞘前,把该收的收回来。"

      "若诸藩拒不奉诏?"

      "先问罪地方主官,再停涉事藩地岁禄,仍拒诏者,撤其护卫。"

      赵尚书上前一步:"撤护卫等同削爵,此事岂可由政事堂擅断?"

      "撤护卫不等同削爵。"谢衍道,"宗室律第三卷第十四条,私增护卫百人以上,兵部可收其兵械,停其护卫名额,候御前复核。赵尚书掌礼法多年,今日忘了?"

      赵尚书脸色微沉。

      礼部右侍郎出班道:"旧律所指私增护卫,需有实证。如今兵册尚未核清,先定惩处,恐有未审先断之嫌。"

      "所以兵部先核兵册。"谢衍看向他,"你方才听到哪一句,说今日便撤?"

      右侍郎张了张口。

      谢衍不给他续话的空隙:"削藩令三道关口,查册,核实,问责。每道皆有复核。各部若有异议,拿条文,拿账目,拿人证。谁再用'恐'字代替实证,今日便不必开口。"

      朝堂上的呼吸声都轻下去。

      赵尚书身后,一名御史出列:"臣有本奏。"

      谢衍望过去:"说。"

      "臣昨日查阅北宁王府近五年岁禄支取,发现其中三笔军粮折银未入宗正寺总册。数额共计四万八千两。户部称账目转交兵部,兵部称只收军粮调拨文书。两部互推,至今无人核验。"

      户部左侍郎面色一变:"叶御史,此事尚在查办,你怎可在殿上径言?"

      叶知秋举起奏本:"正因尚在查办,臣才要问,查到哪一步。若削藩令暂缓,这三笔银子也跟着缓?"

      她声音清亮,落在空阔大殿里,余音很短。

      谢衍看了她一眼:"奏本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本,送到谢衍手中。

      纸页翻动两声。谢衍扫过末尾的印记,抬头道:"户部左侍郎。"

      "臣在。"

      "今日午时前,将五年岁禄底册送政事堂。兵部把北宁王府军粮调拨文书一并送来。两册互核,少一页,主事停职待查。"

      左侍郎俯身:"臣领命。"

      叶知秋退回班中。

      赵尚书道:"一处藩府账目有缺,尚不足以推及诸藩。臣仍请王爷暂缓发令,至少等陛下明日临朝,再请圣断。"

      谢衍的视线越过他,落向御座。

      那里仍旧空着。

      金漆扶手映着晨光,御案上没有摊开的奏折,也没有那支常被人握在指间的朱笔。

      记忆里曾有一帧极清楚。少年坐在高处,冕旒压住眉眼,满殿争声之中,他抬手按住奏本,只说了一句:"诸卿争的是立场,朕要看的是账。"

      那日散朝,谢衍走到御阶前,说:"陛下今日辛苦了。"

      画面到此停住。

      谢衍移开目光,拇指按了一下食指关节。指节处留下浅浅压痕,很快被袖口遮住。

      "赵尚书。"他开口,"你请本王等陛下明日临朝。"

      "是。"

      "若陛下明日仍抱恙,你再等一日?"

      赵尚书没有答。

      "国策若只能在陛下坐于御座时推行,那朝廷养百官何用?"谢衍将叶知秋的奏本合起,"陛下定方向,百官行其政。今日他不在,诸部更该把差事办稳。谁借圣体违和停差,便是拿陛下作挡箭牌。"

      赵尚书抬眼:"王爷此言过重。臣等只求谨慎。"

      "谨慎可以。"谢衍道,"从今日起,各部每晚把进度送政事堂。查到哪一册,问过哪一人,遇到哪一处阻拦,逐条写明。三日后复议。到时仍有人说该缓,本王听他拿证据说。"

      礼部右侍郎道:"三日未免太急。"

      谢衍看向他:"你要几日?"

      "至少十日。"

      "准你十日。"谢衍道,"礼部负责核各藩府属官名册。十日后少一府,右侍郎自请降三级。"

      右侍郎脸色发白:"王爷,臣所言十日,是指各部通盘……"

      "本王给了。你不敢接?"

      满殿无人出声。

      谢衍转向兵部一列:"兵册二十日不改。户部田册二十日不改。吏部属官册,十五日。宗正寺派人随同核验,遇宗亲阻门,当日具名上报。御史台分三组巡查,不归六部节制。"

      他每说一项,便有一名官员出列领命。

      最后,他望向赵尚书:"赵尚书既忧名分,便由礼部拟一道告宗室书。把削藩令所查范围、复核程序、申诉之门写清楚。三日后呈本王与政事堂会签,送承乾殿用印。"

      赵尚书道:"陛下既抱恙,怎能劳其用印?"

      "告宗室书三日后才成。"谢衍道,"你方才说陛下风寒不至十日。三日之后,赵尚书又认定陛下不能用印?"

      赵尚书喉结动了一下,终究俯身:"臣领命。"

      钟声从殿外传来,低沉地压过宫墙。

      谢衍站在群臣之前,手中奏本未动。

      "还有谁要请缓?"

      无人出班。

      香炉里的白烟终于被殿门外卷进来的风吹偏,细细一缕,散在御阶下。

      "退朝。"

      ---

      百官退出太和殿时,日光已经越过殿檐。

      廊柱的影子斜切丹墀,一道明,一道暗。官员们三三两两走下长阶,低声交谈。有人回头看向殿门,看见谢衍仍站在原处,便立刻收回目光。

      谢衍没有下阶。

      御前内侍收走空案上的茶盏。那盏茶从早朝前送来,盖碗未动,水早已冷透。

      陆青山从侧门绕过来,在他身后停下。

      "王爷。"

      谢衍看着最后一列官员走出宫门:"赵家的人去了哪几处藩府?"

      "昨夜查到两处。赵尚书长子门下的一名账房,半月前去过东平王府。还有一名族侄,在北宁王府住过七日。"

      "盯住。先别惊动。"

      "是。"

      陆青山应完,却没退。

      谢衍侧过脸:"还有事?"

      陆青山朝殿内看了一眼。

      "王爷,您今天往那边看了三次。"

      长阶下的脚步声渐远,碎在风里。

      谢衍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值房方向走,走出一步,又停住。

      殿中正有人撤香炉。白烟断开,御座前彻底空下来。

      "承乾殿那边,今日见过谁?"

      陆青山答道:"太医,掌事内侍,还有送膳的人。门口守得严,其余人未进。"

      "昨夜呢?"

      "昨夜灯亮到子时。此后无人出入。"

      谢衍垂眼整理袖口,指腹擦过食指关节上的压痕。

      "查他近十日见过的人。宫内宫外都查。"

      陆青山没有问缘由:"查到什么程度?"

      "行踪,来往,递进递出的东西。"谢衍顿了顿,"别让承乾殿察觉。"

      "属下明白。"

      两人下了长阶。

      走到丹墀尽头时,陆青山回头。谢衍没有回头,步子一如往常。

      ---

      夜深后,政事堂值房只余一盏灯。

      削藩令相关奏折堆满长案。户部送来的岁禄底册摊在左侧,兵部文书压在右侧,纸页间夹着细窄签条。谢衍逐笔核过数目,批下查验人名。

      窗外更鼓响过三次。

      灯芯烧到末端,结出一朵黑红的灯花。无人来剪,火光便时明时暗,把案上字迹照得浮动。

      谢衍翻开最后一本奏折。

      东平王府称旧年水患,田庄减收,请求免查两年。奏折末尾附了三名地方官联署。谢衍提笔,在"免查"二字旁写下"不准",又添一行:水患卷宗、赈银去向、田亩损失,五日内呈报。

      笔锋停在纸上。

      墨聚成一个黑点。

      他把笔搁回笔山,抬眼望向窗外。

      值房窗棂正对宫城西侧。重重殿宇伏在夜色里,檐角连成黯淡的线。承乾殿所在的方向没有灯,连宫道上的风灯也只剩远处两点。

      白日里空着的是御座。

      入夜后,暗下去的是整座宫门。

      谢衍伸手护住灯焰,俯身欲吹。气息将火苗压低,他却停住。

      灯花炸开,落下一点灰。

      明日早朝,那个位置,会有人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空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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