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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谢处 沈渡带回谢 ...
裴昭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没有移开。
门从外面推开。廊下的风跟着灌进来。沈渡进来,袍角有灰,靴上沾着土。他从外面赶回来,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查到了。"沈渡站定。没行礼。
裴昭抬头。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到案上。纸上的字墨迹新干,几行而已。裴昭没接,只低头扫了一眼。
"谢允中,泰和二十三年病故。膝下无子。族中过继了一支,堂兄谢允成的次子,谢德茂。过继时十二岁。"
裴昭等着。
"谢德茂后来迁出南直隶。"
裴昭的目光抬了一下。
"迁去哪儿?"
"开封。"沈渡说,"谢允中死后第三年,泰和二十六年。谢德茂携家眷迁居开封,置了宅子,做小买卖。没有再回南直隶。"
裴昭的手指从那三个字上移开了。
"你怎么查到的?"
"南直隶谢氏族谱。"沈渡说,"旁支过继的记录,写得简。过继年份、谢允中卒年、谢德茂迁出,就这些。我拿这个名字去查当地户帖。开封府有登记,泰和二十六年迁入,名字对得上。"
"还查了哪里?"
"三个衙门。"沈渡说,"开封府户房,说档被虫蛀了,翻不出来。布政使司档库给了一条索引,指向递运所旧址。递运所虽已裁撤,旧档还在。泰和年间的迁入记录有谢德茂的名字,附了住址。"
"什么住址?"
"开封城南。"沈渡朝案上那张纸抬了抬下巴,"具体街名写在上面。迁入记录登记了三口人。谢德茂,妻王氏,一个幼子。"
"三口人。后来呢?"
"后面的记录断了。开封府的户帖到泰和末年就不全了,再往后是虫蛀和散佚。递运所裁撤那年,旧档封存,没有续录。谢德茂一家在开封生没生更多子女,迁没迁走,现在还在不在那条街上,都要到了当地才查得清。"
裴昭点头。这一趟开封,能不能找到人,是第一步。找到了人,问不问得出册子,是第二步。两步都没把握。
裴昭靠回椅背。
泰和二十六年。宋怀瑾那封信写在泰和二十一年前后,信底一个"谢"字。五年后,谢德茂离开南直隶,去了开封。
"谢德茂还活着?"
"不好说。"沈渡答,"户帖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档。他今年五十出头,活着不稀奇。开封那边我一个人没有再往下跑。三个衙门跑完已经是第四天了。"
"南直隶那边呢?谢家族中还留了什么?"
"不多。"沈渡说,"族谱上对谢允中这一支记述很短。卒年,过继,没了。没有提他生前的官职,也没有提他留了什么物件。我问过族中管祠堂的老人,说这一支很早就没有人回乡祭扫。祠堂里没有他们的寄存。"
"谢允中生前的同僚故旧,有没有人留着他的东西?"
"问过一两个。都说谢允中为官谨慎,不与人深交。身后事办得简单。没有听说他留下什么传给外人。"
裴昭看着案上那张纸。谢德茂。过继。开封。
一条线,就这么长。再往前,就断在开封了。
他没再问。
沈渡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退出门外。
---
沈渡走后,裴昭没有起身。
天色渐暗。窗外的光一点点收尽,值房里只剩案上一盏孤灯。廊灯还没有人来点,窗纸上什么都映不出来。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起居注批注的抄录,那封信的副本,沈渡刚放下的纸。三样东西并排摆着。字迹不同,年代不同,指向同一个人。
谢允中。
起居注中三处密召,批注笔迹与信的内容逐条对得上。宋怀瑾见过谢允中,至少三次。最后一次在泰和二十三年春。批注旁边多了两个字:"病重。"
同年,谢允中病故。
宋怀瑾在那之后写下那封信。信末一个"谢"字。册末一行批注:"册在谢处。"
册子到了谢允中手里。
谢允中已死。
册子去了哪里。
裴昭把两种可能摆开。
第一种:册子随遗物归了谢德茂。过继即继承。谢允中没有亲生子女,私人物件多半归过继之子。谢德茂搬离南直隶时一并带走,册子在其中。
第二种:册子留在南直隶。谢允中死后,族中处置遗物,册子被归入祠堂、散佚或销毁。谢德茂带走的只有浮财,不包括先人的私藏。
他衡量这两种可能的分量。族谱记"卒年,过继",说明谢允中这一支在族里分量不重。管祠堂的老人说"很早就没有人回乡祭扫"。谢德茂十二岁入嗣,对生父谢允中的记忆不会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忽然被过继给一个从未谋面的堂叔,多半是疏离的。谢允中若留下什么私藏,未必会托付给这样一个孩子。
但过继就是过继。礼法上,谢允中的全部,都是谢德茂的。就算谢允中生前另有安排,他死后,私人物件还是先到谢德茂手里。册子若要经谢德茂的手,才会到别处。
所以他还是那个节点。
谢德茂十二岁入嗣。年纪小,不一定知道家中有什么私藏。但过继之后以谢允中之子的身份生活,成年之后多半会接管先人留下的全部物件。即便不知道那些物件的价值,也不会轻易丢掉。
第一种的可能性大。
裴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声响很轻。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全黑了。宫灯被人点亮了几盏,橘黄色的光映在廊柱上,远处殿脊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廊下偶尔有人走过,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去了又来。更鼓隔一阵响一下,远远传过来。宫中一切如常,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追什么。
他没有在窗边久站。
转回身,走回案前坐下。低头看那三样东西。
宋怀瑾的字小而密,写在起居注页边的角落里。他把字藏在边缝中,像怕被人看见。可他写了。他选择记下来,没有抹掉。
谢允中也选择收下了册子。
两个人之间的交接不会没有缘由。宋怀瑾把东西交出去,谢允中把东西接住。如果宋怀瑾判断谢允中值得托付,那谢允中死后,册子最可能的去处,还是在信任的人手里。过继的谢德茂,就是那个承接信任的人。
谢允中是什么样的人,裴昭从起居注里能拼出一点轮廓。兵部职方司郎中,从五品,管地图、边防档案、武官履历。这样的位置,能接触到最机密的地图和军务档。先帝密召他三次,说明他手里握着先帝需要的东西,或者先帝需要他去办的事,和兵部的档案有牵连。
一个管档案的人,替先帝接住一本册子。那本册子多半也是档案之类的东西。宋怀瑾清点了"物",交到了谢允中手里。谢允中管档,知道怎么藏。如果他藏了,那本册子很可能还藏在某个只有他一人清楚的地方。
只是他死了。知道那地方的人,要么是谢德茂,要么永远没有。
册子如果在遗物之中,谢德茂会看到。
看到之后,留还是丢?
无法判断。
宋怀瑾做事有分寸。一封密信藏在起居注夹层里,几十年无人发觉。册子如果也被同样对待,应该还在。
他也想过第三种可能。册子没有给谢德茂,也没有留在南直隶。它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到了另一个人手里。谢允中病故前,把册子交给了信任的人。那个人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手里拿着那本册子,不知道它的分量,或者知道,但一直守着。
第三种可能没有线索。无凭无据,只能搁置。先查前两种。而前两种的交叉点,都是谢德茂。
他拿起沈渡留下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谢德茂。泰和二十六年迁居开封。递运所旧档有住址。城南。一个做小买卖的普通人,手里可能捏着一本能让朝堂翻天覆地的册子,自己却不知道。或者知道,所以搬了家,隐了姓名。
一条线。不算粗,但没断。
开封。二十多年。一个人跑不完。要人手。
他把纸折好,压在信的副本下面。
"来人。"
门外值守的小内侍推门进来。
"去叫沈渡回来。"
小内侍应了一声,跑出去。
裴昭没有坐下。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起居注批注。信。谢家的旧档。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渡回来得很快。他没有走远,就在廊下候着。
"大人。"
"谢德茂在开封的住址,你有?"
"有。递运所旧档上写了。二十多年了,人不一定还在那条街,宅子不一定还在。"
"够了。"裴昭说,"你带两个人,去开封。找到谢德茂。问他手里有没有一本旧册子。"
沈渡没有立刻应。
"什么册子?"
裴昭没有回答。案上的灯芯跳了一下。他没有说那本册子是什么,也没说为什么要找。有些话只能装在一个人的脑子里。沈渡清楚,他也清楚,这一趟开封去,问的是一个连沈渡都不该知道全貌的东西。
沈渡等了一息。没有再问。低头抱拳。
"属下明日一早启程。"
"今天走。"
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裴昭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不解释,也不打算解释。夜长梦多。开封离京城千里,早一天到,早一天知道答案。
沈渡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殿里安静下来。
廊灯被人一盏一盏点亮。橘黄色的光从窗纸上映进来,在地面上拉出方格的影子。夜风从东面吹过来,廊下有晚桂的气味。风里夹着一点凉,秋天近了。这个秋天过后,谢允中那支线的线索,要么断,要么续上。他等沈渡从开封带回消息。
裴昭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纸角被压出一道浅痕。他松开手,把三样东西收拢,放进案下的暗屉,锁上。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他没有往寝殿走。他转身往值房去。值房的灯还亮着。案上堆着今日没看完的文书。他没有碰那些文书。他从屉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案面上。纸很白,边缘裁得齐整。他提起笔,蘸了墨。他要写一封信,一封不会从官道寄出的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凝在笔尖,将落未落。
他落笔了。纸上的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谢允中的线伸到了开封。沈渡已经启程。那本册子,是下一段路的关键。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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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谢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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