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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门 裴昭让沈渡 ...
舆图摊在桌上。
桌上没有奏折,没有军报,没有他惯常看的任何东西。一张京城坊市图,黄纸墨线,边角起了毛。宫城占了左上大半,城墙的线画得粗,坊巷的线画得细,细线把余下的地方切成一个一个格子。北城的格子大——坊墙高,巷子宽,那是权贵住的地方。东城次之。南城那一片格外密——巷窄坊矮,墨线挤在一处,像粗针脚缝的补丁。
裴昭看了很久。
他从三天前开始看这张图。先看宫城——宫城他熟。然后看北城、东城、南城。南城看了最久。墨线最密的地方是永安坊、通济坊、安仁坊。三个坊挤在一起,中间只隔一条窄巷。他查过户部的税册——永安坊的人口密度是北城的四倍。税册上记的户数和丁口,一半以上没有功名,没有商铺,没有田产。靠着零散的营生过日子。
笔尖点在永安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围住三条巷子。他搁下笔,手没有收回去,搁在舆图的边缘上。指尖压着纸面上的墨线。
沈渡站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裴昭没有抬头看他。他习惯了。沈渡总是这样——来的时候安静,走的时候也安静。在的时候像不在。
"寒门。"裴昭开口。声音不大。"京城里没有根基的读书人。科考落第的,等缺的,刚入京还没着落的。我要一份名单。"
沈渡没有动。等他说完。
"筛选条件。"裴昭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沿着永安坊的边缘慢慢移动。"籍贯在京城三百里外。家无田产,无商铺,无姻亲在朝。科考至少过了府试。有真才——这个你定。怎么定,你比我清楚。"
沈渡点了一下头。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京城的底层、暗处、巷子里。他认识那些气味、那些声音、那些规矩。裴昭选他做这件事,正因为这个。
"最后一条。"裴昭的指尖从舆图上抬起来。"对方如果问你背后是谁,就说不方便说。不追问的——继续接触。追问的——收。"
沈渡转身要走。
"以什么名义?"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铺垫,没有称呼。就一个问题。他站在原地,等着。
裴昭的手停在舆图边缘。永安坊的三条巷子被圈在里面。巷子里住着什么人,舆图上不会画。他们每天走什么路、吃什么饭、读什么书、骂什么人——舆图上也不会画。他需要一双脚替他走进去。沈渡就是那双脚。但脚走进去了,要怎么开口?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去接近另一个陌生人。不说自己是谁,不说背后是谁。名义——他给不出。
"先选人。名义的事以后再说。"
沈渡抱拳,退出去了。没有多问。
门合上。裴昭把舆图折起来搁在桌角,空白面朝上。烛火映上去,什么都没有。
---
四天后。夜。
沈渡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凉气底下还裹着一层别的——劣茶的涩味,炭烟的呛,人群挤在一起沾上的那种浊。御书房只有桌角一盏灯,光够照到他的肩头,照不到脸。他站在那里,带着外面世界的味道。
裴昭闻到了那些气味。他辨不出具体的。但那种味道宫里没有。宫里是檀香和新漆。沈渡带回来的是另一套——底层的,活的,带着人味的。
他没有问。
"永安坊,聚贤茶馆。"沈渡开口。声音平,不快不慢。"京城寒门常去的地方。落第等补缺的,代写书信的,等消息的。三教九流,但读书人居多。茶是粗茶,叶片大,梗多,一壶三文钱。在那里坐一天只要一壶茶钱。"
裴昭没有打断。他在听。
"第一个。陆峥。徽州人。二十七岁。府试第七,会试落第。无家世。入京三年,靠在茶馆代写书信糊口。属下拿了他几篇文章来看——行文缜密,论事有据。他的字也写得好。在茶馆替人写信,一封信收五文。但他自己的信从不寄。"
"对世家的态度?"
"不满。但写在文字里,不在嘴上。有一篇论取士之弊的文章,通篇不点名,每一句都在说世家占了寒门的路。他把那篇文章收在随身的包袱里。属下是从旁人那里抄来的——他本人不知道。"
裴昭的手指在案上轻点了一下。继续的信号。
"可接触?"
"容易。每天巳时到申时都在茶馆等人雇。没有势力在背后。周围的人都认得他——坐得最久的就是他。每天那个位置,一壶茶,一支笔。"
裴昭看着沈渡。停了一拍。
"你亲自去见的?"
沈渡点头。
"下次换条路走。"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指令的意思很清楚——不要从同一条路去同一个地方。走多了,路上会有别人的眼睛。跟裴昭的时间长了,他已经习惯把每一个字都当成半句来听。
他继续报。
"韩述。山西人。三十一岁。三次会试不中。在京西一间私塾教书。和陆峥不同。陆峥在等,他停下了。停在私塾里教书、读书、看朝局。他不急。属下去私塾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七八岁的孩子讲《论语》。讲完了一课,才过来跟属下说话。"
"写过一篇策论。没有呈上去,留在手里。属下抄了一份。"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案上。裴昭没有拿。先搁着。
"第三个。"
"林瑾。湖广人。二十四岁。去年恩科入了二甲,名次靠后,没有授实缺。目前在宣阳坊一间客栈候缺。他和前面两个不同——他有功名。二甲进士。但名次太靠后,没有人愿意举荐,也没有门路可以走。等了快一年了。"
沈渡停了一拍。
"这个人问了属下一句话。"
裴昭抬眼。
"'你背后是谁。'"
殿里安静了两息。灯焰在灯盏里微微一晃,又稳了。
"属下没有答。"
"他怎么说。"
"'不答也行。只要不是世家的人。'"
裴昭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张折起来的舆图上。永安坊。聚贤茶馆。一壶三文钱的粗茶。有人花三文钱在那里坐一整天。有人在第一面就问一个陌生人"你背后是谁",然后说不答也行。
只要不是世家的人。
他们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渡只去了一趟,就碰上了一个敢问这句话的人。这个比例说明什么——说明在南城的茶馆里、在客栈的候缺房里、在私塾的课堂上,有太多人在等。等一个不属于世家的人走到他们面前。
沈渡报完了三个人的全部信息。名字、籍贯、科考、态度、风险。每一段都干净。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评价。
裴昭听完,没有下结论。
"扩大范围。"裴昭说。"不只永安坊。城东、城北也走。标准一样。"
沈渡行礼,退出去了。
---
当夜。
裴昭把舆图展开。旁边搁着三张纸。两张旧的,一张新的。
第一张。六个名字。赵庸排第一。他的敌人。
第二张。十四个名字。何崇安、赵彦清、程准。谢衍的人。
第三张。空白。
他蘸了墨,落笔。
陆峥。手是稳的。笔锋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一个代写书信的人,一封信收五文钱,自己的信从来不寄。一个把策论藏在包袱里的人。一个在茶馆里坐了三年的人。
韩述。笔触平整。一个教孩子《论语》的人。一个三次落第但还在看朝局的人。他不急。他停下了。停在私塾里等着。等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个名字。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停了。
林瑾。他还没有见过这个人。沈渡见过。一句话能说明什么——说明他有判断力?说明他在等一个机会?还是说明他善于在第一次见面时说一句让人记住的话?
两种可能。都值得继续。都可能是陷阱。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珠在毫端凝住,饱满,微微发颤。
三息。
笔落了。林瑾。他在旁边添了一个括弧,括弧里一个字:待。
灯芯是新换的。火焰高了一截,照得纸面上的字迹格外分明——每一道笔锋都清清楚楚。裴昭调了一下灯芯,把火压低半寸。字暗了一层。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第一张在最底下,第二张居中,第三张在上面。压在砚台底下。
砚台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底下压着三张纸。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
沈渡又来了。
裴昭没有料到他今晚还会再来。已经过了子时。
"还有一件事。"沈渡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分。"属下在南城的时候,注意到摄政王府的人也在查。"
裴昭的手搁在案上,没有动。
"查寒门。范围是整个南城的士子动向。不只是永安坊——通济坊、安仁坊也有。属下到永安坊的第二天,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城东。比属下快。"
殿里安静了。灯芯在灯盏里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矮了一截,又稳住。
"到第几层了?"裴昭问。
"还在筛。没有锁定目标。但速度快。再过几天就不好说了。"
裴昭的目光落在砚台上。三张纸压在下面。最上面那张——第三张——墨迹还没干透。摄政王府的人也在同一片水里捞。他们捞到的人,会不会和他捞到的是同一批。
如果陆峥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两张网里。如果韩述的策论被两双眼睛同时看到。如果林瑾那句"你背后是谁"传到了不该传的耳朵里。
他没有往下想。
"快。"
沈渡抱拳,退出去了。
门合上。
裴昭坐在案前。灯芯压得低,火苗矮。砚台、笔架、舆图——都陷在昏暗里,只有最靠近灯盏的一小片亮着。
两条网在同一条河里。河就那么宽。
灯芯压到底。暗了一层。
裴昭的情报网第一次跨出宫墙。沈渡带回来三个名字、南城的粗茶味、和一句"只要不是世家的人"。第三张名单落笔时的犹豫——信任比权力更难分配。下章,谢衍在朝堂上出一道题。他在等裴昭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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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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