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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后 萧太后召见 ...

  •   太监来的时候,裴昭正在看一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他搁下笔,抬眼。太监站在门口,弓着腰,声音不轻不重:"太后娘娘请陛下过去坐坐。"

      坐坐。

      裴昭没有马上答。他的目光从太监身上移开,落在桌角。那里压着两张折好的名单,纸边整齐,角上压着墨锭。沈渡昨晚留下的。

      他把桌上那张白纸翻过来,盖在名单上面。

      "太后可说了所为何事?"

      太监低头:"太后娘娘说许久没见陛下了,想看看。"

      四年。太后主动召见他的次数,他不用数。第一次是登基大典之后第三天,她让他去慈宁宫认门,说了一句"这是你的家了"。第二次是先帝周年祭,她在佛堂里给他递了一炷香,没多说话。第三次是去年中秋,赐了一盒糕点,让他带回去吃。三次。每一次间隔很长。每一次都刚好在某个节点上。

      第四次。不到半年。

      裴昭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吧。"

      从御书房到慈宁宫要过两道宫门,穿过一条长廊,再走一段露天的石道。路不短。裴昭走在太监身后半步,不快不慢。午后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暖色。风偶尔从廊口灌进来,带着一点霜气。

      他在想。间隔在变短。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将近一年。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八个月。第三次到现在,不到半年。

      频率在变。他没有继续想。想不出结论的东西不必想。到了自然会知道。

      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太监侧身让他先行。裴昭走在前面,宫门的阴影落下来,凉了一瞬。走出去,阳光又落在身上。

      慈宁宫在东边。朱红色的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看见他来,无声地行了礼,退到两边。

      裴昭跨过门槛。

      ---

      殿里很暖。

      炭火烧得足。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烘得人骨头都松了一层。裴昭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檀香。掺在炭火里的,淡淡的——和佛堂里那种浓重的不同。混着炭气,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暖香。

      他有一瞬没有动。

      檀香只是引子。炭火和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把他拽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养母的屋子。冬天烧炕,炕洞里塞的是松木。松烟。但暖是一样的——从下往上,先把脚烘热,再烘膝盖,最后连指尖都是软的。

      不到半息。

      他回过神,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萧太后坐在暖榻上。深青色的衣服,领口和袖口压着暗纹。头发拢得整齐,鬓边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见裴昭进来,笑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

      裴昭直起身。宫女端了茶来,搁在他手边的矮几上。他没有坐。

      "坐。"萧太后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屋里招呼一个常来的人。

      他坐了。

      茶盏是温的。刚好入口。离沏出来已经等了一阵。提前备好的。她知道他什么时辰来,或者她算好了时间。

      "皇帝近来可好?"萧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的,不急不缓。"哀家看你这几日清减了些。可是朝堂上事多,累着了?"

      "儿臣一切安好。劳母后挂心。"裴昭微微欠身。"近日事确实多了些,但有摄政王操持,儿臣不甚操劳。"

      萧太后点了点头。手里的佛珠转了一颗。匀速的,不紧不慢。

      "那就好。有他在,哀家也放心些。"

      安静了两息。炭火在暖榻底下轻轻响了一声。殿里没有风,窗纸上的光稳稳的,一丝不晃。

      "饮食呢?"她又开口了。"御膳房的菜可还合口味?哀家听说入秋以后换了两个厨子。"

      "换了一个。另一个是添的。菜色倒还过得去。"

      "可有爱吃的?哀家这里有个厨子,做南边的菜做得好。你小时候——"

      她停了一下。佛珠没停。

      "好像不大挑嘴。"

      "儿臣如今也不挑。"裴昭说。

      萧太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重新搭上佛珠。腕上的玉镯碰了一下盏沿,声音很细。

      "睡得可好?"她问。"哀家记得你去年入冬时有一阵子睡不安稳。太医院的安神汤有没有按时喝?"

      "喝了一阵。后来好了,便停了。"

      "年轻人恢复得快。"

      她的声音始终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殿里的炭火——不灼人,只烘着。让人想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皇帝最近气色不错。"

      佛珠在她指间又转了一颗。

      "可是有好消息?"

      珠子停了。

      裴昭的茶盏在手里。他没有喝。只感觉到掌心里那一层瓷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

      "母后说笑了。"他说。"不过是近日睡得好些。气色好,大约是入了冬,反而比秋天精神。"

      佛珠重新转起来。萧太后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那就好。"她说。"年轻人就该好好养着。"

      又说了几句话。问了几时起的,早朝几时散的,批折子到什么时辰。裴昭一一答了。每一句都是对的。不多不少。像一杆秤——他把自己的回答挂在正中间,不偏左,不偏右。

      萧太后没有追问过任何一个问题。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她就接着往下问。从头到尾,她的语气和问"昨晚睡得好吗"的时候没有分别。

      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日头在往西偏。

      萧太后停了话头。她看着裴昭,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来。然后她把佛珠拢进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天晚了。皇帝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早朝。"

      裴昭起身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皇帝。"

      他停住。没有回头。

      "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跟哀家说。"

      殿里安静了一息。炭火的声音很远。

      裴昭侧过身,微微低头:"儿臣记住了。"

      萧太后摆了摆手。佛珠在她指间重新开始转。一颗,两颗,三颗。匀速的。

      裴昭走出慈宁宫的门。

      ---

      外面的空气一激,他才意识到殿里有多暖。

      冷气贴着脸,从领口灌进去。他吸了一口气,凉的。

      太监在前面打着灯笼。天还没有全黑,但慈宁宫到御书房的宫道上有几段路是背阴的。两侧的墙高,天光透不进来,只有墙头一线是亮的。太监走得比来时快了一点。裴昭跟在后面。

      石板上结着薄薄的霜。靴底碾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一步一步,很规律。

      走了大约一半。他开始想。

      第一句。"近来可好。"正常。

      第二句。"清减了些。"正常。她看过他。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看过他的脸。她记得上一次见他时的样子——所以这一次才说得出来"清减"。

      第三句。"饮食呢。"正常。

      第四句。"小时候好像不大挑嘴。"——"好像"。她说的是"好像不挑嘴"——没说"不挑嘴"。一个母亲说自己孩子小时候的事,用"好像"。要么是记不清了——四年不曾亲近,记不清也正常。要么是——

      她没有在回忆。她在试探他记不记得。

      他没有继续往下拆。

      但脚步慢了。

      第五句。"睡得可好。"正常。她知道他去年睡不安稳。这不奇怪。太医院的事,她翻得到。

      第六句。

      "气色不错。可是有好消息?"

      他的步子又慢了一拍。这一拍比上一拍长。

      问题不在那几个字。语气和前面没有区别。问"饮食"是什么语气,问"好消息"就是什么语气。一样的温度,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慈和。

      但佛珠停了。

      前面问什么的时候珠子都没有停过。问饮食,转着。问小时候,转着。问睡眠,转着。到"好消息"——停了。等他说完。然后才又转起来。

      他在答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过是近日睡得好些。"一个不回答的回答。用睡眠来解释气色。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珠子又转了。她的声音没有变。

      那她停的时候,在等什么?

      他的回答?还是回答的方式?

      前面几步路的灯亮了。宫道拐了个弯,一盏灯笼挂在转角处,光线昏黄。

      最后一句。

      "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跟哀家说。"

      她多加了这一句。前面问完早朝几时散的,她就说了"天晚了"——按常理,话到这里就该收了。但她多加了一句。

      寒暄到这里就该收了。她多加了一句。一扇门。

      她给他留了一扇门。如果他走进去——说明他确实有为难的事。如果他不走进去——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

      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她在看。

      她一直在看。从第一天起。只是以前他没有感觉到。

      御书房的院子出现在前面。灯火从院门里漏出来,黄的。

      他加快了步子。

      ---

      御书房里很暗。

      桌角的灯只点了一盏。沈渡不在。案上多了一盏茶——不知道谁放的,已经不冒热气了。茶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映着灯火,微微发亮。

      裴昭坐下来。

      面前那张翻过去的白纸还在名单上面。他伸手把纸翻回来。空白。

      他坐了很久。

      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把今天的对话过一遍。从太监说"坐坐"开始,到他走出慈宁宫为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像翻一本账——每一笔都在,但他还没找到哪一笔是错的。

      错不在字上。错在字和字之间的缝隙里。

      她问"气色不错"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可是"这个词的尾巴往上翘了一点。很轻。如果不是在回放,他不会注意到。

      "可是"是一个钩子。她假设他有好消息,然后等他否认。他的否认本身就是她要的东西。

      她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称他的斤两,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今天只是他第一次站上了秤。

      四年了。他以为自己和太后之间隔着一道客气的墙。她住她的慈宁宫,他住他的御书房。各不相扰。他叫她母后,她叫他皇帝。四个字,两个称呼,清清楚楚。

      今天他才发现——墙是她的。她站在墙的哪一边,他从来没有看清过。

      笔架上的笔是干的。他伸手拿起来,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墨在笔尖凝成一颗小小的珠子,悬着,摇摇欲坠。

      他在想。

      棋盘上多了一个人。

      不。她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他没有看见。

      他不知道她知道什么。不知道她在等什么。甚至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什么——她是敌是友。这个分类对她适用吗?

      墨珠落下来,在白纸上洇了一个小点。慢慢扩开,像一滴水落在干布上。

      他看着那个点。

      然后搁下了笔。

      纸还是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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