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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赏赐 庆功宴。裴 ...

  •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

      灯火从殿顶垂下来,铜鎏金的灯座上插满蜡烛,火苗在灯罩里跳动,光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殿壁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暖色。殿中摆了三十多张案席,绯袍、青袍、绿袍的官员按品级坐了两排,中间空出一条过道,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前面。

      酒香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稠的,腻的,从殿顶往下压。

      裴昭坐在御座上。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背挺着,脸朝着殿门的方向。御座很高,坐上去之后视线能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见殿门外面的夜色。夜色是黑的,殿里是亮的,两种颜色在门洞里交界,切出一条清晰的线。

      殿中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有人在敬酒,有人在恭维,有人在笑。笑声是干的,短的,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塞回去。杯盏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又被淹没在人声里。

      裴昭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去。

      谢衍坐在左侧第一席。案上摆着酒盏和菜肴,他没有动。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和裴昭一样。两个人的视线在殿中交叉,又各自移开。

      陆青山坐在谢衍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嘴闭得很紧,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谢衍的背影,又转回去。案上的酒盏满了,他没有碰。

      殿中有人开始敬酒。

      一个绯袍官员端着酒盏站起来,走到殿中央,面朝御座,弯腰行礼。他的声音很高,辞藻很密,说了一长串话,最后归结为一句:"陛下英明,将士用命,天下太平。"

      裴昭点了一下头。

      官员直起身,把酒盏举到嘴边,一饮而尽。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拍手,有人叫好。声浪从殿中央往四周扩散,撞在殿壁上,又弹回来。

      裴昭没有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在锦缎上收紧了一息,又松开。御座的扶手上有一处金漆磨掉了一块,不大,拇指盖大小。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磨损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殿中又有人站起来。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殿中央,面朝御座。前面的人说了一长串话,后面的人附和。最后归结为一句:"此战大捷,全赖摄政王运筹帷幄。"

      裴昭的目光搁在谢衍身上。

      谢衍没有动。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没有看那两个官员,也没有看裴昭。

      殿中安静了一息。

      两个官员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话,互相看了一眼,弯腰行礼,退回席位。殿中又响起一片说话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换眼神。

      裴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

      殿中的声音一下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裴昭从御座上走下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殿中央。他的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殿中央,面朝群臣。

      群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谢衍,有人在看御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裴昭开口了。

      "此战大捷,燕王就擒。"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功劳不在朕。"

      殿中更安静了。

      裴昭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谢衍身上。

      "功劳在摄政王。"裴昭说,"青石谷一役,摄政王以身犯险,吸引燕军主力。朕率援军赶到时,摄政王身负重伤,仍在坚守东口。若非摄政王拖住燕军,朕的一千骑兵冲不进谷。"

      殿中有人吸了一口气。

      裴昭继续说:"此战之后,燕王就擒,四藩平定。功劳在摄政王,不在朕。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的话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殿中央开始,往四周扩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有人站起来,有人弯腰行礼,有人在喊"摄政王英明"。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殿中的空气都挤得发紧。

      谢衍坐在席位上,没有动。

      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没有看裴昭,也没有看群臣。

      陆青山从后面靠上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谢衍点了一下头。

      他站了起来。

      殿中的掌声一下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衍身上。他从席位上走出来,走到殿中央,面朝裴昭。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殿中央。

      谢衍弯腰行礼。

      "臣领旨。"他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裴昭看着他。

      "摄政王辛苦了。"裴昭说。

      谢衍直起身,面朝裴昭。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央交汇,停了一息,又各自移开。

      殿中又响起一片掌声。声浪比刚才更响,更密,从殿门一直传到殿壁。有人在喊"摄政王英明",有人在喊"陛下圣明",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个数。

      裴昭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御座。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从殿中央走回御座,走上台阶,坐下来。御座的扶手上那处金漆磨损还在,他的手搁在上面,指节在磨损处停了一息,又松开。

      殿中又有人开始敬酒。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刚才更响,更密。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碰杯。杯盏叮叮当当地响,和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裴昭的目光搁在谢衍身上。

      谢衍已经回到席位上。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和刚才一样。案上的酒盏满了,他端起来,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陆青山从后面又靠上来,低声说了句话。

      谢衍点了一下头。

      殿中继续喧哗。声浪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从殿门到殿壁,从殿壁到殿顶,再从殿顶落下来,压在每个人身上。

      裴昭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夜深了。

      殿中的灯火还亮着,但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人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杯盏和菜肴还摆在案上,酒香和脂粉味混在一起,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

      谢衍从席位上站起来。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左腿的伤口在发胀,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牵动伤口,钝的,闷的。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速度。从殿中央走到殿门口,穿过门洞,走进夜色里。

      夜色是凉的。从殿里出来的热气被夜风一吹,散了大半。谢衍的脸上沾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站在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天上,圆的,亮的,光从月亮上洒下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殿门口的石阶在月光下泛着白,石缝里的草在风里摆动。

      陆青山从后面跟上来。

      "将军。"他低声说,"回书房吗?"

      谢衍点了一下头。

      他迈步走下石阶。左腿的伤口在发胀,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速度。从殿门口走到宫道上,脚步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宫道上没有人。两侧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从墙根一直拖到路中央,黑沉沉的,把路面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谢衍走在影子里,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青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往前走。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拖到身后,在石板上一前一后地晃。

      书房的门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白晃晃的,晃眼。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亮斑。亮斑从门口往里延伸,照到书案的边缘,又停住了。

      谢衍走进书房。

      他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左腿的伤口牵动了一下,钝的。他没有停,迈步走进去,走到书案前,坐下来。

      书案上摆着几卷奏折,旁边有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谢衍伸手拿起火折子,拧开,凑到灯芯上。火苗跳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在书案上投下一圈暖色。

      他的手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奏折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碰。油灯的光在奏折的封面上跳动,把"奏"字的笔画照得忽明忽暗。

      陆青山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他走到书案前,把托盘搁在案角,拿起酒壶,往杯子里倒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咕咚咕咚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倒满了两杯。

      陆青山把一杯酒推到谢衍面前。

      谢衍没有看那杯酒。他的目光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油灯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张脸朝着窗户,暗的那半张脸朝着书案。

      他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陆青山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声,从宫墙的方向吹过来,呼呼的,把窗棂吹得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的亮斑又大了一些,照到了书案的边缘,照到了谢衍的手。

      他的手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指节上有一道旧痕,青石谷突围那夜攥出来的,到现在没磨平。

      陆青山又倒了一杯酒,推到谢衍面前。

      谢衍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将军。"陆青山低声说,"今天陛下那番话……"

      谢衍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

      "陛下是真心的。"陆青山说,"群臣都听出来了。"

      谢衍没有说话。

      陆青山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书房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呼地吹,把窗棂吹得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谢衍的手上,照在酒杯上。酒杯里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谢衍端起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他的目光从书案上移开,落到窗外。

      窗外是夜色。月亮挂在天上,圆的,亮的,光从月亮上洒下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拖到路中央,黑沉沉的。

      今天在宴会上的画面闪过脑海,裴昭站在殿中央,面朝群臣,说了一句话:"功劳在摄政王,不在朕。"

      那句话很短。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到了。

      谢衍的右手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指节上那道旧痕在月光下泛着白,横在掌纹中间。

      他想起了青石谷那一夜。混战中一支冷箭射向谢衍背后,裴昭看到了。他挡了,用马挡的。那匹马替他倒了。谢衍回头看到裴昭骑在副将的马上,没事。但谢衍的眼神变了。"谁让你来的。"语气像质问。裴昭没回答。但谢衍看到了,他的手在抖。因为刚才做了决定。决定救他。

      回京路上的那个夜晚浮上心头。篝火旁,两人第一次非君臣对话。裴昭说:"怕有用吗?"谢衍没说话。但他多待了一会儿。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少年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得多。或者,有用得多。

      现在,这个少年站在宴会上,把功劳给了他。真心实意。

      谢衍端起第四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陆青山看着他,欲言又止。

      "将军。"他低声说,"少喝点。"

      谢衍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搁在窗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很亮。比月光更亮。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还在天上,圆的,亮的。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拖到路中央,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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