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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战后 叛乱平定。 ...

  •   回京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从鄌县官道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缓坡后面。路面上积着前几天的雨水,马蹄踏上去,泥水从辙印里溅出来,落在路两旁的枯草上。

      裴昭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地搭在右手,左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那道缰绳磨出来的红印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一道细线,横在掌纹中间。他攥了一下拳头,痂壳绷紧了,没裂。

      前面十步,谢衍的背影在灰尘里一前一后地晃。铁甲上还沾着干涸的泥血,左肩甲的接缝处磨出一道亮痕,是长刀砍过后留下的。他骑的马是陆青山换的,比原来的矮半头,步子碎,脊背起伏的幅度比别的马大。马鞍上垫了两层毡布,毡布的边角从鞍侧露出来,在马腹两侧一晃一晃。

      路两边是烧过的田地,黑茬从泥土里戳出来,高高低低,延伸到远处的矮山包下。几间房子的残骸立在田地尽头,土墙塌了一半,房梁斜插着,焦黑的木头在日光下泛灰白。路上不时有丢弃的兵器,断矛杆、豁口的刀、踩烂的盾牌,被马蹄碾进泥里,只露出一截。

      队伍走得慢。步卒在两翼,骑兵在中间,辎重车在最后面,车轮碾过泥路,吱吱嘎嘎地响。没有人说话。几千只马蹄踩在泥地里,闷闷的声响汇在一起,低沉绵长,从队伍前面一直传到后面。

      裴昭的目光搁在谢衍的背影上。

      谢衍骑得很稳。肩背挺着,右手握缰绳,左手搭在鞍头,五指松松地放着。看不出哪里有伤。但他上马的时候,陆青山在旁边站了一步的距离,手臂抬着,没有碰到谢衍的身体,一直到谢衍坐稳了才收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注意就看不出来。

      路旁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烧焦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挂着几片枯叶。风吹过来,枯叶在枝头摇了两下,没落。马从树下经过的时候,一片叶子被蹄风带下来,落在裴昭的肩甲上,他没有去拂。叶子干枯了,边缘卷着,在铁甲上停了片刻,被下一阵风吹走了。

      沈渡从左后方骑马靠上来。

      他的马和裴昭的马并排走了五六步,才压低声音开口:"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

      "说。"

      "出营一千骑。青石谷一战,阵亡一百三十七,重伤九十一,轻伤二百余人。马匹折损近三百。陈维左臂中了一刀,骨头没断,裹了绷带还在马上。"

      裴昭的右手搁在鞍前横梁上,手指在木头的纹路上摸了一下。一百三十七。出营之前他在校场上清点过,一千骑,每人双马,队伍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整整齐齐。现在少了将近三成。

      沈渡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话,拨马准备退回去。

      "沈渡。"

      "在。"

      "我左肩的伤,不要让太医署的人知道。"

      沈渡的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息。铁甲把肩膀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昨天裴昭翻身下马的时候,左臂抬了两次才搭上马鞍,沈渡站在三步外,看得清楚。

      "是。"沈渡退回后方。

      队伍继续往前走。日头偏西了,影子从左边拉过来,长长地拖在路面上。裴昭的影子和马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着马蹄的节奏一颠一颠地晃。前面谢衍的影子也在晃,比他的长一些,影子的头部正好落在裴昭的马蹄前面。

      他的目光搁在那条影子上,看了很久。直到日头又沉了一截,影子淡了,路面上的沟坎被暮色填满,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掌心的痂壳裂了一道细缝,没有出血。

      左腿的伤口在发胀。

      从青石谷出来就开始胀。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越走越沉。谢衍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调整坐姿。他的背挺着,右手握缰绳,左手搭在鞍头,五指松开,没有收紧。

      陆青山在右后方跟着,隔了三匹马的距离。他的嘴闭得很紧,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谢衍的背影,又转回去。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路很长。从青石谷到京城,三天的脚程,今天是第二天。昨天走到鄌县外的驿站,驿站的屋顶塌了一角,门板上插着两支断箭,没人拔。队伍在驿站外面停了半个时辰,伤兵被抬到后面的车上,辎重车换了轮轴。

      昨天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左腿吃了一下力,膝盖弯了一半就僵住了。陆青山从后面赶过来伸手要扶,他用右手挡了一下,自己站稳。走到驿站墙根的阴影里坐下,背靠着土墙,闭上眼。伤口是刀伤,从外侧斜着切进去,不深,但长。军医缝了十一针,麻线在皮肉里绷着,走路的时候每一针都在扯。

      军医说不能骑马,至少三天。他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马。军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队伍又走了一整天。天色暗了一层,日头从西面山包后面沉下去一半,剩下的光把天边染成一条暗红的线。风凉了,吹在脸上,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混在里面。

      身后十步的位置,有马蹄声。

      节奏稳,不快不慢,跟着队伍的步子走。那匹马的蹄铁踩在泥路上,声音比别的马略沉一些。在青石谷东口,那个人骑在副将的马上,马步就比其他马慢半拍,蹄声带着这种略沉的质感。

      他没有回头。

      前方的路上横着一根断木,辎重车上掉下来的。谢衍的马绕了一下,他跟着侧了侧身,牵到了伤口。疼从膝盖下方蹿上来,过了膝盖,到了大腿根。他的右手在缰绳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三息之后松开。

      陆青山从右后方靠上来,低声说:"将军,换匹马吧。"

      "不用。"

      陆青山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退回右后方的位置,没有再开口。

      路面上有车辙印,两道深深的沟,沟里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水。马蹄踏过去,溅出细碎的水花,落在靴面上,凉的。

      队伍拐了一道弯,路变窄了。辎重车在后面挤了一下,轮轴碰到路边的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沈渡落在队伍后方,和辎重车之间隔了五六匹马的距离。裴昭没有回头看他,但能听到他的马蹄声,节奏和辎重车的节奏对不上,比车快,又比前面的骑兵慢,在两种节奏之间悬着。

      陆青山从右翼拨马靠过去。

      两个人的马差不多高,步子合上了,蹄声踩在同一个拍子里。陆青山左臂绑着绷带,右手握缰绳,肩膀微微往右歪,坐姿和平时不一样。沈渡的刀挂在腰右侧,刀鞘上的铜扣碰着马鞍边沿,每走一步响一下,叮,叮。

      陆青山先开的口。

      "你跟你们陛下多久了?"

      沈渡的目光搁在前方,没转头。"十二年。"

      "十二年。"陆青山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嘬了一下牙花子,"十二年够把一个人看透了。"

      沈渡没接话。

      陆青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渡的脸很平,没什么表情,下巴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是青石谷混战留下的,结了痂,暗红色。他的坐姿很正,背挺着,两手握缰绳,不紧不松。

      "青石谷那一仗,"陆青山的嗓门粗了些,像嗓子里卡了东西,"我在北面守阵。圆阵缩了两轮,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盾牌不够用了,把尸体垒起来当掩体。"

      沈渡的手搁在缰绳上,没有动。

      "到后来抬头看东口,烟尘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就听到马蹄声,密密的,从东口方向涌过来。"陆青山停了一下,用缰绳柄敲了一下马鞍,笃的一声,"烟散了一些,东口的土墙塌了一角,豁口里涌进来一队骑兵。旗子没打出来,看不清谁的人。近了以后,我看到面甲下面那张脸。"

      沈渡的嘴唇抿着。

      "我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带兵冲锋的,后方指挥的,跑得比谁都快的。"陆青山转过头看着沈渡,"打仗的时候自己冲到最前面,拿马替麾下将领挡箭的,主将。就见过这一个。"

      风从队伍侧面吹过来,把陆青山绷带上露出来的线头吹得晃了两下。

      "你们陛下,"陆青山的嗓门压低了半寸,"有点东西。"

      沈渡没有回他。

      陆青山等了几息。沈渡的马和他并排走着,步子没变,节奏没变,脸上的表情没变。陆青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粗重。

      他从鞍侧的袋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往沈渡那边递过去。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饼。

      "不吃?"

      "不饿。"

      陆青山哼了一声,把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饼渣子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马鞍前头,他也不擦。沈渡在旁边骑着,手搁在刀柄上,拇指在刀镡的纹路上慢慢地摩挲。

      前方十步,裴昭骑在马上,缰绳换到了左手。背影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只剩下铁甲的轮廓,一道窄窄的暗影,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上一下。他没有回头。

      再前面十步,谢衍的背影更模糊。铁甲上的泥血在暮色里和阴影混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甲。马鞍上垫出来的毡布边角还在晃,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两个人的马蹄声叠在一起,隔着十步,一前一后。

      暮色沉下来了。天边那条暗红的线变成灰紫色,往两边洇开,越洇越宽。队伍里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里晃,橘红色的光打在路面上,把车辙里的泥水照得发亮。

      谢衍骑在马上,目光搁在前方的路面上。火把的光从后面追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到前面,长长地拖在碎石和泥地上,随着火光的晃动一伸一缩。

      左腿的伤口在发胀,比白天更沉了。他没有低头看。缰绳在右手里攥了一整天,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痕。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搁在鞍头,五指松开,活动了两下。

      队伍拐过一道缓坡。坡上的草烧过了,黑茬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坡顶有一棵孤树,树冠被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枝杈伸向天空。马队从坡下经过的时候,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鸟,翅膀拍了几下,消失在灰紫色的天幕里。

      谢衍侧过头,看了一眼右后方。

      那个人骑在马上,比白天矮了一截。副将的马比他的矮半头,坐上去之后肩膀的位置就低了。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半张脸。颧骨上的擦伤结了痂,额角那道浅口子的血痂还在。面甲摘了,脸上的泥灰没擦干净,一道一道的,像被风刮出来的痕迹。

      火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谢衍把目光收回,转回前方。缰绳在左手里换个位置,指节在皮绳上慢慢收紧。他的右手搁在鞍头,食指在铁环的纹路上敲一下,又敲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京城的方向还有两天的路。前面的火把越点越多,橘红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在灰紫色的天幕下面移动。

      十步后面,裴昭的马跟在沈渡旁边。他的目光搁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看着那颗头从火光里走进阴影,又从阴影里走进火光。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那道痂壳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暗红色,一道细线。他攥一下,松开。又攥一下,松开。缰绳在左手的指缝里勒着,皮绳的纹路压进肉里,留下浅浅的凹痕。

      前面的火把在风里晃一下,谢衍的背影从亮处走进暗处,铁甲上的反光消失,只剩下一道黑影,骑在马上,脊背挺着,十步的距离。

      裴昭的目光搁在那道黑影上,没有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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