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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那一刀 裴昭带兵及 ...
青石谷口的碎石被马蹄碾得四溅。
裴昭伏低身子,风从耳边刮过去,热的,混着血腥气和铁锈味。两个时辰的急行军,一千匹马全在出汗,鬃毛贴着脖子,喘息声粗重,汇在一起像潮水涌过泥地。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前后看不到头,只有马蹄声,密密的,踩在路面上闷闷地响。
路上遇到一队从东面撤下来的斥候,三人三骑,马匹累得口吐白沫。陈维拦住问了一句,斥候说东口还没完全封死,但燕军正在往那个方向调兵。裴昭听完没有多问,催马加快了速度。谷地两侧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烟柱,看不出是哪一方留下的。山风从谷里吹出来,裹着一股焦糊味,混在血腥气里,辨不出成分。
谷口的地形比舆图上画的窄。两侧山坡陡,灌木和碎石混在一起,灰绿一片。谷口正面是燕军的壕沟和拒马,土墙后面旗子一面挨一面,矛尖从旗缝里伸出来,反着日光,密得看不清个数。
陈维从左翼策马靠过来,声音压在马蹄声里:"将军,南口堵死了。"
裴昭的目光扫过拒马阵,一排一排地数旗子。数到第四十七面,后面被土墙挡住了。四十七面以上。两千余人。
"从东口打。"裴昭说。
他拔刀。刀身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身后一千骑的目光同时聚过来。
"全军转向东口,突入后不停,找到蓝旗为止。"
一千匹马转向。蹄声从碎石碾上泥地,闷了,重了。谷东侧山坡上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号角声拔起来,低沉,拖得很长,在山壁之间弹了几弹,断了。
东口的坡上有拒马,比南口稀疏,木桩新砍的,没削尖。陈维的骑兵撞开第一排,木桩断裂声在谷里弹了几弹。第二排后面站着燕军步卒,长矛排成一行。陈维从矛阵侧面切进去,刀落,矛断,人被马撞翻,滚进壕沟。后面的骑兵踏过断裂的木桩涌上去。
裴昭跟在陈维身后冲过缺口。马跳过一道浅壕,落地时打了个趔趄,身子往前一栽。左手死死攥住缰绳,皮绳勒进掌心的肉里,稳住了。虎口磨出一道红印,没低头看。
谷地里的画面铺开了。
地面翻着碎石和泥皮,到处是折断的矛杆、散落的盾牌、趴在地上不动的人。灰尘混着血腥气,呛得眼睛发酸。战马的呼吸声粗重,喷出来的热气扑在裴昭的腿上。
北面。蓝旗在北面。
谢衍的步卒围成圆阵,盾牌贴盾牌,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圆阵外面倒了一圈燕军的尸体,有些还没死透,手脚在碎石上抽搐。圆阵缩了两轮,原本两百步的范围,现在不到百步。阵中央有人骑在马上,铁甲上全是泥和血,脊背挺得很直。
裴昭隔着混战的人群看了一眼。风卷起谷里的灰尘,遮了一下,又散了。铁甲上的血是别人的。他的心跳在铁甲里撞,每一下都撞在胸口的铁片上,疼。
"陈维!带三百骑往北,和圆阵汇合!"
陈维应了,调转马头,手一挥,三百骑跟着拐向北。裴昭剩下七百骑在东口展开,两翼拉开,撑住缺口。燕军骑兵从南面涌过来,黑压压一片,蹄声把地面震得发颤。
"迎上去。"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像铁板砸地,尖的,刺的,连续不断。马匹嘶鸣,人从鞍上栽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裴昭拨开一名燕军骑兵砍来的横刀,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肩甲上,刀刃卡在铁片接缝里,拔出来时带了一串暗红的血珠,甩在面甲上。
混战中他的马挨了一刀。刀砍在后腿上,马嘶了一声,身子歪了,往前踉跄。裴昭跳下马,踩着一具尸体站稳。旁边一名骑兵把副马让给他。副马矮半个头,鞍上皮带松了一截。他翻身上马,左肩碰到鞍头,疼了一下,没管。
目光找向北面。蓝旗和陈维的骑兵合兵了。圆阵裂开口子,陈维的人涌进去,又从另一侧冲出来。防线拉开了。那个铁甲上沾泥的身影拨转马头,朝东口方向移动。
裴昭拨马往北。燕军在退,东口的缺口撑成了一个大豁口,土墙塌了一角,碎石断矛堆在地上。谷地里的战斗正在收尾,燕军的骑兵退到南口外面,步卒跟在后面,有些人连旗子都丢了,空着手往山坡上爬。
然后他看到了那支箭。
箭从西侧高坡上射下来。
高坡上有燕军的弓弩手,混战的时候没有动。所有人近身厮杀的时候,他们蹲在灌木后面,弓弦拉着,等一个停得久的、离得近的目标。
谢衍的马在北面停住了。
他在马上回头看东口。铁甲上的泥遮了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眉骨磕破了皮。他的目光扫过东口的混战人群,停住了。
马停了。两息。
高坡上有人站起来。一个人。弓拉满。箭矢的铁尖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那个角度,对准的就是停下马、正在回头的谢衍。
裴昭的嗓子堵住了。他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战场上的声响全灌在耳朵里,喊杀声、蹄声、金属声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声是哪一声。他想喊,想让谢衍躲开,但声音出不来。
箭已经出了弦。
他夹紧马腹。副马往前蹿出去,比他预想的快。他伏低身子,缰绳拉到最紧,马头对准谢衍的方向。风从面甲缝隙里灌进来,铁叶子在胸口碰撞,叮叮当当响。距离在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箭比马快。
他在十步的距离上把缰绳往左一扯。副马的身体横过来,肩颈对准箭矢来的方向。
他听到箭头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的,钝的,像木桩扎进湿泥里。
马的前腿一软,身子往下栽。他的右脚脱了镫,左脚还挂着,整个人被马带着往□□。他松开缰绳,右脚蹬地,从马鞍上翻了出去。
肩膀撞在碎石地上。铁甲的棱角硌在锁骨上,疼从骨头往外钻。他滚了半圈,手肘撑地,半跪着抬头。视野里全是灰尘和烟雾,耳朵里嗡嗡响。
马倒在三步外。箭插在右侧肋下,没到箭羽,尾端还在微微颤动。马的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灰尘从马身下慢慢升起来,被风吹散。马的血从伤口往外渗,洇进碎石缝里,颜色比泥土深。
耳朵里嗡嗡响。谷里的喊杀声远了一层,像隔了什么东西。手掌按在碎石上,尖石扎进肉里,没有感觉。他的目光越过马的尸体往前看。马的血还在往外渗,在碎石缝里汇成一小滩。
谢衍的马在五步外。他回过头了。铁甲上沾满泥血的那张脸正对着他,眉骨上的伤还在渗血,血珠沿眉弓滑下来,到了眼角的位置停住。眼睛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名骑兵从左侧冲过来,翻身下马,把马让给他。裴昭站起来,左肩疼得厉害,整条胳膊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撑着马鞍翻上去,坐稳了。新马不安分,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他拽了一下缰绳,马才站住。骑兵退到一旁,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缰绳换到左手。左手在抖。
刚才那几息里他做了一个决定。夹紧马腹,扯缰绳,把马横过去。决定做出来的时候,手没有抖。现在做完了。马替他挡了。箭在马身上。他活着。马死了。
手开始抖了。
谢衍看到裴昭的时候,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那个人骑在一匹不认得的马上,比他矮半个头,铁甲上有擦痕,左肩歪着,面甲掀开了,露出来的半张脸沾满泥灰。但谢衍认得那个骑马的姿势,腰背挺得直,肩膀微微前倾,缰绳比一般人握得紧。两天前在营帐外面的空地上,他看过这个人上马。
裴昭。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在这里。
他的手搁在缰绳上,手指在铁环的纹路上慢慢地敲了一下。
谷里的喊杀声正在往东退。燕军从东口的豁口撤了出去,陈维的骑兵在后面追,蹄声渐渐远了。蓝旗的步卒开始往外移动,脚步碎而密,铠甲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陆青山从北面骑马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喊了两遍。谢衍没有听清他在喊什么。
谢衍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钉在裴昭身上。裴昭的马朝他走过来,十步,五步。近了。铁甲左侧肩膀的位置有一块凹陷,碎石磕出来的痕迹。脸上的泥灰下面有擦伤,颧骨那里破了一层皮,渗着血丝。额角还有一道浅口子,血干了,结成暗色的硬痂。左手握着缰绳,指节泛白,皮绳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的嘴张开了。
"谁让你来的。"
声音不大。谷里残余的声响压住了一大半。远处有伤兵在喊,有人在拖尸体,碎石被靴底碾得嚓嚓响。这几个字穿过这些声音到了裴昭耳边,只剩下几个字的重量。
裴昭的马停了。两步。他坐在马上,没有开口。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没有握刀。他的呼吸很重,铁甲随着呼吸起伏。
谢衍盯着他的脸。泥灰,擦伤,渗血的颧骨。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裴昭的眼神很平,像是在等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谷里的风小了。日光从西面山坡上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碎石地面上,长长地拖着。谢衍的影子在前面,裴昭的影子在后面一点,两条影子在碎石缝里弯了一下,连在一起。
陆青山跑到跟前,嘴里还在说什么,看到谢衍的脸,声音低了下去。他顺着谢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裴昭,没有再开口。他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衍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裴昭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松的间隙里,指尖在微微地颤。幅度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马在动。但马站着没动。缰绳也没晃。那双手,刚才还在握刀砍人。
是手在抖。
谢衍看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话堵在嗓子里。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谷里的风重新吹起来,把地面上的碎旗吹得卷起来又落下。那匹倒在三步外的马还插着箭,箭羽在风里轻轻晃。灰尘扬起来,遮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视线,又散了。
裴昭把右手收回去,按在马鞍上。左手拨转缰绳,马头调向东口方向。铁甲上的擦痕在日光下反着光,左肩歪着,骑马的姿势和两天前不一样了。
谢衍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走出七八步,背影被谷地里升起的灰尘遮了一半。
风吹过谷地。碎旗卷起来又落下。
谢衍的手搁在鞍前的铁环上,五指慢慢收紧了。
裴昭用马替谢衍挡了一箭。谢衍的眼神变了。这一刀,两人都记得。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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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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