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另一种人生 ...

  •     没骑多久,前面的天空突然袭来黑压压的团云,隐隐有雷暴声作响。江茫望着逐渐阴暗的天空,只觉得身上比刚才还要湿热些,皮肤上像是被糊了黏液,跟衣服紧巴巴地粘在一起。

      “骑行的时候可以选择不落雨的境遇吗......”

      “我看不能,这下老实了。”

      他们只好找了附近村庄避雨。征得屋主同意后,车被安放在屋檐下,两人也叉着腰往屋檐下一站。屋檐落下的雨水溅起极高的水花,打在腿上,点出幽幽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青植香。水泥地的缝隙中,还有蚂蚁堆出的小小沙窝,浸泡在雨水中。

      “你们要不进来坐一会儿。”屋主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的大姐,说话做事干练爽快,但是脸色已然有些蜡黄,脸上磨出了深深浅浅的皱纹。

      他们骑到门口时,大姐刚从地里面回来,将在门口玩竹篾条的小孩赶回家。

      “不了不了,我们等雨停了就走,天气预报说下不了多久。”何时委婉拒绝。

      大姐也没多说,从屋里拎出两个磨得光亮的小木凳,放在二人旁边。

      雨还未歇,人已还家。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举着把大伞,裤脚挽到膝盖上,踩着水坑回到家。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江茫与何时,显得有些腼腆,只用余光打量着二人,匆匆地走进屋内。

      “没淋雨吧”,眼看着女孩放学回家,大姐走上来帮她收了伞,“去把作业写了,待会儿吃饭。”

      女孩倒是犹犹豫豫,开口道:“妈,门外那两个人是谁啊?”

      “路过骑自行车的。”

      “哦,那我能不能去找他们说话。”

      江茫听见对话,转头朝屋内望了望,眼看两人都看着自己,只好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又不想写作业是不是?”大姐语气有些讥诮,但还是松了口,“去嘛。”

      女孩立马将书包放在木桌上,冲向门外,但靠近门口时又变成缓慢地挪动,带着小孩的稚气。

      “你们是骑自行车的吗?”她怯生生地开口搭话。

      “啊,对呀”,江茫一面对小孩,就立刻夹起嗓子回应,声音像舞女一样窈窕地扭来扭去,惹得旁边的何时捂着嘴偷笑。

      女孩一愣,也不由自主地削尖了声音,继续发问:“那你们从哪里来,要骑到哪里去呀。”

      “我们......咳咳......从重庆开始骑行,要绕着四川骑一圈,然后回到重庆。”

      “重庆是不是很好玩,我经常在网上刷到视频,感觉那边都超级漂亮。”女孩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其实也就那样,这是江茫的内心话,“是很好玩,有空可以去看看呢。”

      “你们肯定很有钱吧,有这么漂亮的自行车,还骑这么多地方。”

      江茫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何时,转头又对上那满怀期待的黑眼睛,摸了摸有些湿润的头发,尴尬地笑道:“其实,也没多少钱,我们是穷游。”

      “穷游也能游吗?”女孩嘟起嘴,有些不可置信地摇头,脸上的眉毛夸张地扬起来。

      鞋子与水泥地面的摩擦声在女孩身后传来,那个大姐也走到门口,认真打量起二人,问道:“你们都是大学生吗,看起来好年轻。”

      “我其实已经研究生毕业工作两年了,他研究生刚毕业。”江茫松了松嗓子,指着何时解释道。

      何时也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

      “那比我也小不了多少,我都三十一岁了,看着你们还以为才二十出头。”大姐看似夸了他们,却一手把女孩拽进屋里,“我饭都要煮好了,你还是先把作业写了。”

      下力气的人总是衰老得快些,江茫内心有些感慨,还是不能妄自揣测别人的年纪。

      他又朝屋里看了一眼,女孩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写作业,写着写着便拿铅笔戳着橡皮,又掰着手指玩了一会儿。她的弟弟从厨房跑出来扯她衣服,她便将弟弟的手从衣服上拧了下来,假装很严厉地用铅笔敲了敲他蜷曲的手掌。

      江茫转过头,盯着渐暗天色下稀疏零落的雨。

      “你在想什么呢?”何时微微偏头,好像看出他有心事。

      “我想起”,江茫将声音压低,几乎要融进这暗淡的傍晚,“我认识的一些亲戚好像也是这样。我的一个堂姐,高中毕业就去相亲结婚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读高中。后来有一年回乡下老家过年,她身边就突然多出来两个小孩。印象中的她很活泼,小时候喜欢带着我们这些亲戚小孩到处玩,但那个时候,我觉得她啰嗦起来了。”

      她的两个孩子赤着脚在田间地头跑,跑着跑着,就把她给跑老了。

      江茫叹了口气,将肺腑间的困惑一并吐出,“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会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啊。但是反过头来又想,好像自己也半推半就地变成了一个啰啰嗦嗦的大人。我总是很遗憾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说,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先想想你是否遗憾于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吗?好像有”,江茫思忖片刻,“但是我又不能够承认自己有遗憾。”

      “为什么呢?”

      “因为我改变不了,我只能接受。而且我不想带着遗憾继续生活,那样太咸了,像把人腌在盐里面,腌得皱巴巴的,让人看了也笑话。”

      江茫神奇的比喻引得何时怔了一下。何时听完他的回答,说道:“既然你是这样的想法,也许别人也是一样的想法呢。”

      “以己度人不一定对呀。”

      何时笑着拍了拍江茫的肩膀,“其实,你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不是想知道她有没有遗憾,而是你希望她有遗憾。”

      何时继续说:“以己度人往往照见己心,有遗憾的其实是你自己。”

      江茫心中一揪,又泄下气来,苦笑道:“你说得对。”

      但他转念一想,何时这不是在偷换概念吗,便继续追问:“可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

      何时两手一摊,说道:“那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揣测别人过得好与坏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就算你的堂姐觉得自己现在过得不怎么样,那你又能改变什么呢,你只能接受。泛滥的同情心除了安慰自己别无用处。”

      江茫有些气恼自己就这样被摆了一道,又痛心于何时说得恰如其分,直戳了自己心窝,“你也用不着这么委婉,还不如直接说我在顾影自怜。”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这样讲”,何时语气柔和了下来,“其实也许很多事情就差那么一点同情心呢。”

      “好吧,就当我同情心泛滥了。我还是觉得他们本可以过上另外一种生活。”

      “什么生活呢,你觉得你同情的那些人会像小说里面一样,有一天突然亲生父母找上门来,发现自己是富二代?别说他们了,就连你我,想要选择另外一种天翻地覆的生活,都是一种异想天开。我们既无才识,也无魄力,我们的生活环境和一些选择已经注定了我们如今的样子。如果总是替别人,或者自己也总想着遥远的可能性,只会让自己过得稀里糊涂。”

      “这道理我不是不懂,只是......”江茫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做无用功般甩开弥漫四周的雨雾。在巫峡中长大的孩子,习惯了看漫山云雾,呼吸中也带着饱满水汽。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潮湿的空气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你呢,如果你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会选择辞职骑行,只是为了放松吗?”他想到一个一直以来被自己忽视的问题,眼前这个除了忙碌以外对一切都有着清醒认知的年轻人,还有别的原因踏上旅途吗。

      “因为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如果要让自己接受永不止息的奔跑,需要积蓄一些......你可以理解为生活能量的东西。我想去看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生活,再看看不同的人,也许这样我就有勇气继续前行了。”

      “你也会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吗?”虽然之前的聊天中何时表露过类似的想法,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江茫还是对他的说法感到不解。

      “我当然不知道呀”,何时笑着回答,仿佛是在八卦一件趣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以为你会想要做出一个很强大的模型,或者赚钱。唉,你不会已经失去赚钱的快乐了吧。”

      “那倒还没有。至于做模型,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它消逝的太快了,很难让我觉得自己做出了满意的东西。而且有意义的工作前人已经提出过了,我想我应该没有那个资质提出一个颠覆性的架构或者方法,现在的工作无非是锦上添花。如果我真的热爱这份事业,我应该去读博撞南墙,而不是当投机倒把分子去公司赚快钱。”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江茫被何时这一通话说得心中轻松了一些。

      “你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谁也不是别人想象中的模样,你看我在你面前侃侃而谈,其实也稀里糊涂地过着日子。”何时说,“人肚子里总是一堆大道理,可惜不像牛一样,能在饥饿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反刍。”

      屋里亮起灯,空气中湿润的草木气息逐渐被饭菜香气浸染,江茫吸了吸鼻子,在一团气味中分辨出了蒜苔炒腊肉的气味,肚子里传来一阵空荡荡的回响。

      “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点点。”

      一阵书本翻动的声音掠过,“这是一点点吗?今天晚上写完才准看电视!”

      “哦......

      “妈,你说我以后能像他们一样去骑自行车吗?”

      “骑自行车?像你爸一样开货车去不去?”

      “哦......那我不去......“

      何时将手伸出屋檐外,雨丝几不可感,只在手心残留星星点点的凉意。

      “我们可以先出发,这里离市区不远了,可以先过去再吃饭。”他回应了江茫制造出的声响,抽出纸巾将自己的自行车坐垫连着江茫的一并擦拭了一番。

      “其实我们刚才应该接受大姐的好意,说不定现在还能吃上饭。”

      “那我们现在去social一下,正巧我也饿了。”何时原本将自行车扶正,抬起脚撑,闻言便笑眯眯地放下,作势要去讨饭。

      江茫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我就随便说说,咱们又不是来化缘的。走走走,我们先走吧。”

      “叮~”,何时的手机在兜里发出清脆的长音,像是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江茫八卦心顿起,攻守易位。“哟,这谁还惦记着你呢?”

      何时倒是欣然笑纳了江茫的调侃,拿出手机看了一下信息,“我一个同学,说让我到成都的时候告诉他一声,他要请我吃饭。”

      “男同学女同学呀”,江茫追问。

      “男的,是高中的好哥们”,何时回以一个友善的眼神。

      “哦,那没意思”,江茫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但是心中又有些雀跃,但是反复咂摸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觉得不对味,心中不知为何便斑斓起来。

      “他做游戏做了好多年了,有钱得很,要狠狠讹他一顿才行。”何时还盯着手机屏幕,嘴角难以控制地微微上扬。

      “是吗”,江茫笑了笑,他总算从涌流的心情中凝出一捧他可以辨认的思绪来,他看了又看,才发现是一捧失落。

      谁都可以茫然无措,可终究人的境遇各不相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