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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去203 ...

  •     乐队的主唱站在话筒前,拨了一下吉他,确认收音无误,便回头向其他成员示意表演开始。

      第一首歌是《成都》。吉他作为前奏引出,虽然加入了其他乐器进行改编,但是熟悉的旋律从音响中一飘出来,江茫便忍不住说道:“这是针对玉林路的固定表演曲目吗。”

      音乐声逐渐盖过人声,何时只能勉强分辨出江茫在说什么,他笑道:“我看是。”

      乐队对整首歌的改变并没有脱离原作的意境,贝斯和架子鼓的加入增添了层次点缀,却并不盖过木吉他的风头。主唱的声音稍显稚嫩,少了点演绎的沧桑无奈,多了些青涩。

      虽然许多观众都上了年纪,但对于这首老少咸宜的歌曲并不陌生。一些观众随着音乐摇晃,手里还打着并不那么准的拍子,听得十分专注。

      听到某些歌词时,江茫忽然联想到昨天自己脑子里面产生的念头,顿时打破了这份沉浸式的音乐体验,他大约再也没办法直视这首歌了。

      一曲终了,台下的观众都给予了热烈的掌声,路过这个开放式音乐空间的行人,也有不少驻足叫好。也许这首歌他们听过无数遍,但每一次都还是愿意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大概没有人会拒绝自己生活的一方天地,被唱进一首火遍大江南北的歌曲,为世人所熟知。也因这首歌带来的关注和流量,让逐渐老去的社区,融入了新的血液。

      乐队又演奏了几首经典的摇滚和民谣曲目,主唱的男生唱到高音时偶尔会破音,却并没有影响到观众的兴致,表演的瑕疵反倒添了几分真实,拉近了与听众的距离。

      一曲终了,主唱振奋地对观众说道:“接下来我们要表演最后几首歌,来自朴树的专辑《我去2000年》,这也是我们这次音乐活动的名字由来。”

      江茫的注意力经他一提醒,落在了舞台背景的标题上,龙飞凤舞的大标题上勾着“玉林音乐会”,旁边还有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一排小字,“我去2030年”。

      “我们乐队的成员都是本地人,从小在这里长大,看着这里从我们生活的区域,变得热闹,人来人往,有许多老店拆了,又有许多新店开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了,有很多变了,又有很多没有变,我想,我还会对未来充满热忱的期待,正如二十多年前的人们怀着躁动,期待千禧年的到来。

      “接下来我们想要邀请一位观众来跟我们一起表演,有没有人自愿报名。”主唱弹了一下吉他,朝着观众席挥手。大爷大妈们有些面面相觑,一些游客也只是举着手机拍摄,没人敢上前表演。

      “刚才我看你的歌单里有这张专辑里的歌,你会唱吗?”何时小声问道。

      “呃,还算会吧。”

      江茫话音刚落,何时便趁其不备,一把将他的手举过头顶,高高挥舞。

      “噢,看来有一位热情的朋友,快请上台。”主唱欣喜地喊道,生怕他反悔。

      江茫震惊地看了何时一眼,万分悲怆道:“何故陷害于我?“

      何时笑嘻嘻地回答:“还没听过你唱歌呢,再说了,支持一下组乐队的年轻人。”说罢轻轻推了江茫一下。

      无奈,江茫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三恨恨回头地走上台去,工作人员递给了他一个话筒。

      主唱热情的把他拉到舞台中心,朝他示意自己即将开始表演。

      江茫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嗓子发紧,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看见下面的人群,自己就会腿一软瘫在台上。

      “接下来给大家带来的是《白桦林》。”

      前奏悠然响起,主唱轻弹起吉他,手指在弦上变幻出北冬恋曲,少了手风琴的绵长,吉他清脆的弦音便极宛转。

      江茫为了缓解紧张,一门心思关注主唱,直到主唱都唱完一句歌词,他在跟着打拍子,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上台来唱歌的。

      主唱一边弹着吉他唱歌,一边侧头看了江茫一眼。江茫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忙对着话筒唱歌,发出了惊人的动静。跟主唱舒缓的声音比起来,江茫唱得也太大白嗓了,平平无奇的曲调都能给他唱破音。

      江茫鼓起勇气扫了台下一眼,听众们倒是没喝倒彩,但是面上隐隐有些怀疑。他眼神向后移动,发现何时站起身朝他挥手,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仿佛在说着什么,看嘴型应该是“加油”。

      他定了定神,将声音降低了一些,尽量不盖过主唱的声音,显得和谐了不少,主唱也频频回首,朝他微笑点头。

      尽管如此,唱完这首,话筒还是在他手里不住地打着颤,仿佛下一秒就要临阵脱逃溜之大吉。

      他紧了紧手心,掌心渗出的热汗让话筒都变得有些粘腻。“我待会儿得擦干净再还给人家。”越是紧张,他就越没来由地想到一些与唱歌无关的事情,“还得让何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接下来是《New boy》,这首歌更偏向摇滚,没有上一首那样浓郁宁静,江茫唱起来倒显得没那么突兀,偶尔破音也显得锦上添花。

      他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只觉得歌曲中有一种躁动不安,歌词正话反说,热烈得过了头。

      最后一首《我去2000年》,贝斯和鼓点存在感渐强,主唱的声音连轴转了一个多小时,也有些嘶哑,在乐器的磨砺中,让本就声嘶力竭的摇滚更加激烈。

      江茫很难唱出摇滚的本意,但他仍然能从这首歌中体会到难以言喻的光怪陆离。

      那时的人们也许正如当下一样,面对日新月异的变化,一面不知所措,一面狂热向前。他知道那一年有太多的大事,隐约预示着一个世纪末尾的风云变幻,揭开新世界的帷幕。人们站在新世纪的门扉前,渴望一个翻天覆地的到来。然而千禧虫并没有在时间的蠕动中吃掉整个世界,世界和平的愿景也没有散去大地飞烟,暴富与贫穷仍然栖居在同一处屋檐,那个伟大的千禧时刻,也只是日历的千位翻了一篇。

      对于一些人而言,不过是一碗小面从五块涨到八块,比巴掌还小的诺基亚变成了手里的玻璃板砖。对另一些人而言,是新技术催生的泡沫枯萎了房地产的昨日黄花,是崭新的道德风尚取代了旧日的伦理纲常,人们用占卜替代气功,以金钱评价道德。高歌猛进后,跌跌撞撞间,一些人才意识到那句话:历史是螺旋上升的阶梯[1]。

      磁带机转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世界的物质一日千里,泡沫破灭又复生,人们对于享乐的开发如火如荼,但那些嵌着蓝绿玻璃的迷幻建筑已经摇身一变为怀念的对象,就连当时那种躁动向上的情绪也是新新人类无法复刻出的奇迹,即使当时仍然有贫穷,饥饿与偷窃。

      新世纪的三十而立,好像并不使人振奋。

      “你追我赶去2030年……”主唱将这首歌中所有的时间节点都替换掉了。[2]

      江茫唱错一次后也发现了这一点,便跟着改了。他唱着这首言不由衷的歌,不知道乐队的年轻人是否真的觉得未来妙不可言。

      最后一曲落下,江茫只觉得嗓子有些干痒,急需补充一些水分。

      谢幕过后,主唱冲他竖了大拇指,拍着他的肩膀表示感谢。

      江茫则露出可怜的笑容,忙不迭地溜回原来的位置。

      何时见他跑下来,忙递了一瓶水给江茫。

      清冽的矿泉水灌进喉咙,江茫这才觉得自己恢复了一点生机。他又喝了两口,才察觉出不对:这瓶水何时是不是喝过?

      想到这里,他猛然一呛,咽也不是喷也不是,将自己涨成了一只青蛙,在原地抽搐。

      “你……没事吧。”何时关切道。

      江茫艰难地把水咽下去,用力摇了摇头,半晌才缓过来,本想对这种谋害行为发出痛斥,但又觉得是自己做贼心虚,便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把我推上去唱歌,自己为什么不去!”

      何时笑道:“我不会唱呀。”

      江茫深感无话可说。

      何时接着说:“而且你唱得比较突出,很有个人风味。”

      “什么风味,麻辣还是酱香?”

      “折耳根风味。”何时正色道。

      “……”

      他们离开音乐空间的时候,刚好遇到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的乐队。主唱抱着吉他,热情地跟江茫打了招呼。

      思索再三,江茫还是没忍住问了主唱一个问题:“说起来,其实我觉得最后那几首歌,并不是一个昂扬向上的歌,为什么会想要唱这几首呢?朴树其他的歌有更合适的吧,比如《平凡之路》《生如夏花》之类的。”

      主唱将吉他往身后一背,笑道:“这个呀,本来我们也想唱的,曲都练好了。后来一想,还是想唱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着,用手指了指乐队的其他成员,“我们都是兼职搞音乐,平时挣的钱也将将够吃饭,再过几十年可能就跟其他老头老太太一样,去公园拉二胡。

      “对未来有多大的期待嘛,那是没有的。所以我们觉得这几首歌好,因为人对未来的感触本来就是有瑕疵的,焦虑不安的。但是即便如此,以前的人到现在也在好好生活。我希望下一个十年,就算我们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长进,我们还是可以向前走,越过2030年的门槛。”

      江茫听完,心里刮起一阵穿堂风,平白敞亮起来。

      他冲着主唱感激地一点头,说道:“下次有机会我还会来捧场的。”

      “那你好好练一下唱歌,下次你来当主唱,我来给你伴奏。”主唱笑着应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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