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shininglewis

13、第 13 章 坏了我也是

　　　　何时的声音传到江茫耳中，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朦胧不清，简直是水泥灌顶。

　　江茫有些无话可说，昨天晚上他脑子里产生的有害念头让他现在无法面对何时，更没办法面对自己。

　　他灰白的嘴唇颤抖着，嗫嚅道：“我没事，我睡了很久啊……”

　　腕上的运动手表尽职尽责地检测到他起床，恰到好处地弹出昨晚的睡眠报告。他向下一瞥，“3.4小时”。

　　江茫在博弈中彻底沦为俘虏，昏昏沉沉，得出了最终结论，他好像有点儿喜欢上何时了。

　　“我是不是应该去追一下他，”江茫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小说，“等等，那不是重蹈杜乾舟之故事了吗？我现在这样做跟杜乾舟有什么区别，可何时说我跟杜乾舟不一样。这不废话吗，牛和马还不一样呢。别人发发善心，我就赶着上去说喜欢，这喜欢也太廉价了吧……再说了，骑行结束不就各回各家了吗？”

　　想到这里，江茫心中又一阵酸涩，是啊，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这份喜欢毫无基础，也毫无逻辑，不过是在混乱与茫然中滋生出的，对他人光芒的仰赖。何时终究会回到自己的生活，继续做那个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极优秀的人。

　　只是两颗弹珠发生碰撞，在更脆弱的那一颗上留下了浅痕。

　　困意翻涌，激得江茫连打呵欠。他对这件事盖棺定论，就当没有发生过。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因失眠而显得过于困倦的脸，脸上还残存着困意划过的泪痕。

　　吃过早饭，他们便跟着导航骑到玉林附近。江茫这才发现，说是玉林路，其实算一个大型社区，被东西南北几条街给围着，中间交通着数不清的阡陌小巷，如血管肌理，勾勒出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社区格局。街旁的小店装修时髦，楼上却复古，绿色的窗玻璃像啤酒瓶，折射出迷幻的光芒，瓶中酝酿着平凡又浓烈的故事。

　　街巷中，商业与生活混杂在一起，小面馆的桌椅摆到了路边，外侧又嵌套着纳凉椅凳，花色阳伞，几个大爷大妈在凳上酣战棋牌，引得路人也要驻足围观。街道不宽，路旁零散分布着以电动三轮车为主体的零售摊贩，时令水果，老式零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江茫只觉得自己骑进了丛林，生活在此处变得茂盛，如同路旁遮天蔽日的老树，生出千奇百怪的形态，奇异又自然。

　　他印象中的巫山好像也是这样，翻开一条老街，如同翻开雨林中的石头，下面游走着鲜活的生命，譬如上学路上雷打不动出现的10元理发，一把凳子，一面小镜，一个光头理发大叔，构成了他生活背景的一个实体。譬如小卖部里那只瘸腿狗，呲牙咧嘴的长相，其貌不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性，从来不理会江茫手里的火腿肠。譬如路旁的棋牌室，麻将碰来碰去，从不倦怠。掐着晚饭的点去看，除了打麻将的，还有一堆刚放学的小孩趴在板凳上写作业，等着自家大人结束战局，可谓“风声雨声麻将声，声声入耳”……

　　江茫的生活并不主要由这些人与物构成，但他生活的真实离不开这些细节。等到他大学毕业后重新审视他的故乡之际，他才意识到这座县城的衰弱，老街中物是人非，以另一种形态退行至一个生活空间的雏形，不再回返。人寿有尽，街道社区既是人的寄身之旅，也被居于其中的生命牵引，涨落自身的潮汐。

　　江茫有些怀念，却也无可奈何。

　　在社区的街道中骑车自然没那么方便，二人只好将车停在某个巷边。

　　“你觉得，我们待会儿还能找回来吗？”江茫有些怀疑，自从刚才骑进这一片区域以来，他就没见过贯通的大路，同一条街巷也能拐弯抹角，拐出十八弯来，让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我记一下定位吧。”何时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了一个定位，“走吧，我们去逛逛。”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玉林里闲逛，逛进了玉林东路，这里的街景不似别处，隐约有一些商业街的趋势，墙上的涂鸦亮眼，两侧的楼房经过整修，焕变成精品小区，一些小平房的楼上挂满紫红的三角梅，映在改造后的白墙红砖上，带着夏日的余韵。本地居民与游客在街上擦肩而过，虽然行事不同，但界限却也并不那么分明。

　　他们闲逛至中午，找了一家出名的蹄花，店里店外都摆着小桌凳。排了一会儿队，他们总算吃上了白嫩软糯的蹄花。

　　蹄花汤底浓郁，鲜香味四处飘逸，蹄花本身炖得久，筷子稍一夹就脱骨，挑出细嫩糯白的面皮。江茫调了一碟红油辣子蘸酱，等他端着调料碟回到座位上时，发现何时已经蘸着烧椒和小米辣大快朵颐起来了。

　　何时看着江茫的调料，有些嘴馋，“借我蘸一下你这盘调料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茫听完，想到何时也要蘸自己这碟料，那不是等于间接接吻吗！

　　他已经全然忘记自己骑行以来，时不时还跟何时喝过同一杯水的事情，下意识慌乱地摇摇头，想跟何时拉开一点距离，便用手笼住自己这碟料，将其挪到桌边，“不不不，还是算了吧，我再帮你打一碟来。”

　　何时本来没多想，但是江茫这一出动静倒惹得他心里也有些尴尬。虽然他对江茫的想法一无所知，但他自己还没把自己的思绪理出眉目来，闻言也想起自己心中混乱的想法来，只好抱歉道：“没事，那我自己去。”

　　一顿各怀心事的饭后，何时给江茫转发了一个社区的音乐活动，“下午有乐队现场表演，在玉林三巷里边，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江茫本来自己也没什么安排，欣然同意。

　　他们跟着导航绕了许久，才来到巷口，巷口五颜六色的灯牌上写着各种文青标语，最大的那块牌上挂着“玉林民谣空间”几个字，倒是为数不多符合江茫对这片区域刻板印象的地方。

　　这片区域似乎是专为表演设置的，一个不那么大的舞台，舞台下整齐地摆放着椅子。音乐空间跟居民楼肩并肩，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表演尚未开始，椅子上已零零散散坐了些观众，有疯跑的小孩，也有年近古稀的老人。何时拉着江茫坐到了后排的位置，等待着舞台开场。

　　“说起来，你平时都听什么歌啊。”何时问道。

　　“不好说，我听歌听得比较杂，给你看看我的歌单吧。”江茫打开常用的音乐软件，给何时展示了自己包含了数千首歌曲的“我喜欢”歌单，可谓博贯古今，海纳中外。

　　何时肃然起敬，“这个歌单的排列有什么讲究吗？”

　　江茫不好意思地回答：“其实就是听见好听的就收藏一下，不知不觉就收藏到几千首了。”

　　他用手指滑动着屏幕，混杂的歌曲毫无章法地在二人面前飘过。江茫看着其中的一些歌，若有所感，道：“其实现在看着这些歌，我好像还能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心境下听的。”他说着说着，嘴角染上了一抹笑意，眼神亮闪闪地给何时介绍道：“这一首是在大四的时候听的，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是听见这首歌心中好像就有一些期待了......这首是上选修的音乐鉴赏课的时候听到的，当时觉得特别好听，就收藏了......”

　　他将收藏滑到最上面。

　　何时看着最上面的一首《道别是一件难事》，这首歌还被江茫置顶了，看起来经常听，便问道：“那这一首呢，有什么故事吗？”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年轻人突然一愣，将刚才那抹微笑定在脸上，语气怅然：“这个嘛......道别本身就是一件不可避免，经常发生的事。可能我只是觉得它很契合我在某些时候的心境吧。”

　　“唔，原来如此。”何时心领神会，不再追问，为了调节气氛，便开玩笑道：“你这个歌单都可以修一本编年史了。”

　　“那你呢，歌单是编年史，还是小说散文？”

　　“我吗，其实听歌听的比较少，大部分都是流行音乐。”何时说罢，也给江茫展示了一下，确实如他所言，陈列着流行歌手大火的歌曲，是个人都会唱两句的那种。

　　“你也有随大流的时候啊。”

　　“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另辟蹊径的人。”何时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很多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应该有独特的品味，特立独行的性格之类的，但我一直不觉得我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因为大家对于那种看上去很光鲜亮丽的人都有着一种幻想吧，看来我也落入窠臼了。”江茫笑道，“不过如果你足够普通，又是怎么引起别人的关注的呢。就算你不承认，我也依然认为，你有一些很特别的地方。”

　　“比如呢？”何时歪着脑袋，期待着江茫的回答。

　　江茫略低头，思考了片刻，回答道：“你有一种很奇妙的感染力。”

　　何时盯着江茫的眼睛，笑道：“我是什么病原体携带者吗？”

　　江茫眼神偏移躲闪，摇了摇头，道：“我是说你好像并不会把问题看得很严重。举个例子，比如我，我会觉得有些困难和问题是我自己很难解决的......就总会有点怨天尤人的想法。”

　　何时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是说像小寡妇上坟。”

　　江茫：“......你懂我意思就好，不过可能大部分时候问题都没那么严重，回过头来我又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可是你好像不会这样，你像是会说出‘没关系，那就让问题存在吧，我会继续走我的路’的人。”

　　说完，江茫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不知道自己是否说出了何时希望听到的回答。但转念一想，又对自己下意识媚俗的态度感到有些羞愧。可在江茫心里，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即使他也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直白，过于表面。

　　何时面上倒是波澜不惊，只微笑道：“其实以前我也不是这样的，后来可能遇见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逐渐改变了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

　　“什么人，什么事呢？”江茫一听到话语中隐含的故事，那点八卦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就是很普通的人，以及很普通的事。”何时朝江茫眨了眨眼，显然打算保密，“如果如你所说，我真的有这么好的精神状态的话，我希望它也能感染到你。”

　　“已经有一些症状了。”江茫一边咳嗽，一边捂住额头，“不过你这病原体也太可恶了，讲故事专吊人胃口。”

　　“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告诉你。”何时嘻嘻笑道。

　　江茫此刻很想冲上去，逼问出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舞台的音响中传来试音声，打断了江茫的邪念。

　　台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名拿着乐器的年轻人，想象中的杀马特摇滚风并没有出现

　　看起来像是主唱的男生背着一把吉他，身旁的贝斯女孩正在调音，鼓手也在指挥着安置架子鼓，他们打扮得时髦但又不过分张扬，连头发都跟常人没什么区别，很像是小说里面的为了音乐梦想组成乐队的邻家乖小孩。

　　此时台下的座位上已坐满了观众，虽然有一些游客，但更多的人看起来还是社区的居民，偶然或者特意逛过来，听听小年轻的音乐。飞扬的活力与台下社区闲适恬静的氛围融为一体，竟不显得突兀。

　　“表演要开始了。”何时看着乐队成员走上舞台，转头对江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