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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你还有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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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围着中心圆桌安排了四个位置。那人坐在左侧座位,表情平静地看着门口的二人。江茫自是不敢跟他对上眼色,只好用余光瞟了几眼。那人穿着偏正式的工作服,白色内搭加上一件黑色外套,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波澜不惊。看起来像是在企业或者银行工作的职员,年纪与他们相仿,但神情中却沉淀出漠然与疲惫。
江茫有些困惑,但他也并非读不懂空气,知道此时自己最好的作为就是不作为,等着看何时的意思。
何时仍是立在原地,没有要移动的准备。
一时之间竟无人开口,还是服务员先解了围,“这位客人是想坐在哪里呢?需要哪种茶水,我们有飘雪,峨眉香片,毛峰......这是我们的茶水单。”
服务员眼疾手快,从桌上抽过茶水单,递到何时面前,“您要不坐下慢慢看?”
何时这才迈着缓慢的步子,挑了离那人最远的位置。
江茫看出这两人多少有些过节,但是四人桌的位置就这点不好,要么坐在身侧太过亲近,要么在对面抬头即见,实在不是仇人会面的上佳之选。他评估了一下座位,对着门口的上座应该是留给何时那位同学,自己便只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看见何时落了座,江茫也忙不迭地拉开前方的椅子,假装专心研究起菜单来,不时地朝左右观察,两人都没说话,似乎要将这沉默的氛围坚持到底。
菜品自助是个人单点,江茫将菜单翻到正面,美食以秀丽的字体排列其上,大部分都能看出原材料,旁边的括号标注着菜品的香型,麻辣,酸甜,酱香......明显昂贵的菜品还贴心标注着限点一份。
江茫拿着笔勾了几道从没吃过的菜:樱桃鹅肝、山东海参煨汤、清汤鸡豆花、藤椒黄鱼......真是海纳八方食材,还以为全是川菜呢。他又继续沿着菜单往下看,有一些风味凉菜倒带着四川风情,灯影牛肉、烧椒皮蛋、腊味拼盘等等五花八门。
他点完菜,又默默地将菜单上的菜品逐个浏览,嘴中都咂摸出味儿来。
终于,门外响起了救赎的脚步声,噔噔作响,不似服务员的沉静。
江茫还没想到自己是如此期待这位素不相识的朋友,门甫一打开,江茫腿便有些坐不住,忙起身迎接,走出去两步发觉身后两人竟无人行动,顿觉尴尬,无地自容,愣愣地站在原地,朝着来人伸出了手。
“哟,大家都到了呀,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个请客的还来晚了。”来人露出爽朗的笑容,跟大家打招呼。这位何时口中做游戏的同学确实如同江茫想象中一样,带着一副厚黑框眼镜,将眼睛旁边的脸部轮廓都折射出断层来;上身穿着程序员经典款格子衬衫,下身配着深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由于过于消瘦,牛仔裤的裤筒显得空空荡荡,衬衫也像挂在竹竿上。他看起来比江茫还朴素些,一点儿也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伸出手跟江茫握了握,两只松软的手捏在一起上下摇晃,“你就是江茫吧,上次听何时说你们在一起骑行,我就想着认识一下。”
“你好你好,何时前几天也跟我夸过你呢,”江茫紧张地开始胡编乱造,何时在说完要讹他一顿饭后就只提了一下名字。叫什么来着......江茫脑子里面旋转如陀螺,嘴上却吹得天花缓慢乱坠,“何时跟我说你特别有才华......年少有为......
“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呀,陈大佬。“江茫总算想起来名字,陈依山,在问候的最后默默带过。
“这龟儿子真这么有良心?还夸我?”陈依山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走到何时身旁揽着他的肩膀嬉笑,“当着我的面怎么不夸了。”
江茫:......
何时像是憋了一肚子火,脸色暗沉,薄唇轻启,口吐锦绣:“你个龟儿子。”
陈依山立马伤心欲绝,“何哥,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何时用眼神示意陈依山对面的不速之客。
“依山说要请客吃饭,问我来不来。”陈依山还没来得及陈情,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他请你就来吗?”何时的语气不重,但呛得在场其他人都不敢作声。
“都是高中同学,请客吃饭,为什么不来?”对面的人面不改色地回应。
“啊对对,我就问了一下乾舟,他说没问题,我就想着大家好久没聚过了,一起吃顿饭。”陈依山弱弱地辩解道,大概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遂放开何时的肩膀,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杜乾舟。”那人转向江茫,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我是江茫。”
很高兴见到你这几个字还是被江茫吞掉了。也许还是不要对杜乾舟过于殷勤了,江茫心中苦笑,好好的一顿饭怎么有点鸿门宴的意思。六字方针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少说话,多吃饭。遂又在菜单上加了些菜品,才递给前来收菜单的服务员。
陆陆续续上来了一些凉菜,盛在精巧的盘子里,大多只有一两片实打实的食物,入肚似无物,只有舌尖上的辣味或酱甜味能让人觉得吃了些东西。
接着是热菜,虽然都是些新奇的菜品,但是江茫还是能够分辨出食材本身并不逊色,与靠调味料的菜品不同,更多的仰仗食材本身的鲜甜与口感。
然而没有人说话,偌大一个房间只有金属筷箸和瓷盘碰撞之音,轻若无物。
“对了何哥,你之后还在浮点波动吗?”陈依山不经意地打破寂静。
“应该不会,他们本来想我转正然后一直做。但是我现在离职了,得另外投一家公司了。”何时淡淡答道。
“为什么要离职啊?”陈依山声音提高了一些。
“太累了,不想在那里干,我还没玩够呢。这不是出来骑行了吗?”
“也是,你又不愁找不到工作。”陈依山莞尔一笑,“实在没有,我内推你进我们公司,不过你肯定也瞧不上。”
“你们公司不是做游戏的吗,AI岗位恐怕不多吧?”何时一挑眉,虽是疑问,但似乎也并不算意外。
陈依山拿着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红油牛肉,笑道:“这是大方向嘛,其实已经有不少岗位了,薪资待遇也不错,听说福利比浮点要好。等一下,我给你转个招聘信息。”说完便掏出手机给何时转发。
“行,我要是找不到工作,你得给我解决了。”何时也笑着回复。
陈依山又转头去跟杜乾舟攀谈:“杜哥,今天嫂子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你要带她过来呢。”
杜乾舟那冷淡的脸解冻开来,也笑着说:“她今天有事,所以来不了。”
“你结婚了?”何时不合时宜地出声。
江茫本在埋头吃饭,心想这些人叙旧也好,叙仇也罢,都拉不上自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关注着何时的言行。
何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然后......
江茫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但是他从何时的脸上读出了一抹鄙夷的神情。
“是啊,今年年初结的。给你发微信,发现被拉黑了,也没找别人通知你。”杜乾舟淡淡回答道。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可耻吗?”何时咬牙切齿道,“抛开其他的事不说,我替你的妻子难过。”
“......”
江茫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菜。虽然他很乐意听一些八卦小故事,但那也仅限于让人听完会心一笑的酸甜口青春童话,而非实在的恩怨情仇。
“你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很想问问你们两个,怎么闹得这么僵。”陈依山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看向何时,“其实今天我也是故意让乾舟来的。我们以前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你们说翻脸就翻脸,让我夹在中间怎么办。”
何时两手一摊,“问他去。”
杜乾舟默不作声,先是将自己嘴中的食物吞咽下去,又不慌不忙地看了江茫一眼。良久,才淡然开口道:“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何时,跟他表白被拒绝了。”
江茫:!
陈依山脸上的神情只剩下苦笑:“......其实我有猜到一点。但是我们大学期间不是还有联系吗,我以为你们已经和好了。”
“那个呀,”杜乾舟倒是显得风轻云淡,“还不是因为他瞧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何时冷笑道。
杜乾舟也不急,慢悠悠地剖析着何时的一举一动,“你就是瞧不起我靠我爹的关系才找到工作。当时你甚至还反问我,'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去找一份工作呢',我现在都还记得你那种瞧不起人的口气。你高中的时候拒绝我,不就是因为觉得我成绩没你好,嫌弃我考不上跟你一样好的大学吗。”
何时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罕见地翻了一个白眼,叹气道:“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你不要再拿你臆想出来的帽子扣在我头上了。你喜欢我,我就非得喜欢你吗,我他妈在读书,不是来谈恋爱的。而且我拉黑你,还不是因为你犯病了一样骚扰我,就像现在一样追着我问是不是瞧不起你,我有什么义务来满足你破碎的自尊心?”
陈依山算是听了个明白,也没忘记自己今天是想来当和事佬的,便开口劝道:“乾舟,我觉得你确实想多了,何时他不是这样的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大家也不要再纠结对错了。杯酒泯恩仇,乾舟你总是缠着人家也不对,确实该道个歉。”
杜乾舟笑着垂眸,没作声。
何时续上了这短暂的平静,他淡然对陈依山道:“依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件事情,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他又转向杜乾舟,仿佛是要给这段陈年友谊补上一份迟来的墓志铭:“我不知道我的解释对你来说有没有用,这是我最后一次重申我的观点。我没有瞧不起你,高中的时候我只想好好读书。之后你找工作的事,我当时的意思是,你本来可以靠自己获得一份好工作的。
“如果你今天过来,是想听我亲口承认‘我没有瞧不起你’的话,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从今以后,我觉得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陈依山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额,他之前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某个秘密,让他们的关系逐渐分崩离析。何时开朗但轻慢,杜乾舟脾气好但敏感,这他是知道的。但偏偏这会成为他们分歧的催化剂,将一段看似坚固的友谊推成废墟,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拼拼捡捡。他捡来捡去,以为大家工作了,把话说开点,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是他没有想到,过去了,在成年人的语境中,也意味着从前诸多悲喜,再无从提起,也不必再提。
江茫被迫听完这一出大戏,连菜也吃不下去,恨不能原地消失。这三个人好像完全没有顾忌自己这个外人,就这样将自己的伤口撕开,血流如注,顺便溅了他一身,真好似血流漂橹中的橹杆。
几盘精美的食物又被端在四人面前,除了畏畏缩缩继续吃饭的江茫,其余人都没有继续吃这顿饭的兴致。
江茫拨弄了一下刚上来的清汤鸡豆花,盅壁微烫,让他不急于食用。他回味了方才三人的对话,也将事情分析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站在各自的立场都有作为的理由,杜乾舟为了自己的自尊心急于证明,而何时却认为这跟自己无关,再加上一个想要当好人的陈依山,炖成一锅粥。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肉糜尝了尝咸淡,嘴中漫开淡淡的鸡肉味,说白了,也就是没什么滋味。
一片寂静中,杜乾舟忽然开口说道:“何时,是我对不起你。可能在你这个大才子眼中就没有困难的事吧,但是我有,所以我才受不了你对我的态度。”
他以为普通的自己能跟班里的翘楚成为朋友,得到青睐,但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同样的优秀,考上同样好的大学。这也就算了。他上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获得了一份还不错的文凭,然后看着自己被淹没在一群“还不错”的人中,屁都不是。
他平庸得无人在意,又幸运地有一个愿意为自己安排一切的家庭。他的父亲听说他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几个电话,就把他送进了公司。周围的同事都认得他,亲切地喊他“乾舟”。
在高朋满座的婚礼上,他看着面前美丽的妻子,举起酒杯。白色的香槟中浮现出自己模糊的脸庞,显得那样冷漠,被玻璃扭曲,在酒中荡漾。那不是他的脸,他在恍惚中看见那张脸变成了何时,变成自己的父亲、妻子、同事......平庸的人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个真正的自我便注定消逝于人间。他惶惑不安地将自己放逐在真实之外,既想回去,又惧于真实的阳光将炙烤这个可怜的虫豸,让他无所遁形。
所以在这么多认识的人当中,他其实最讨厌何时,也最感谢何时。
“谁没有遇到困难的事呢?你还是不要再给自己找理由了。”何时漠然地回应。
杜乾舟长叹一声,笑道:“那么我这样没能力的人,要怎么越过那些困难呢?”
无人回答,世间困难千万种,生活又不能当成通俗小说,并非只有九九八十一难,也没有什么因果轮回。没人想在困难面前死磕蹉跎掉大好岁月,坡变成坎,坎变成路的事,何乐而不为。
“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何时最终撂下这一句话,继续吃饭,再不言语。
陈依山望着二人,百感交集,动了动喉咙,哑着嗓子说:“吃完咱们好聚好散,以后就不聚在一起了。”
无人赞同,但又理所应当。
临近筵席末尾,何时去了趟厕所。
杜乾舟忽然转向江茫,仍是一副淡淡的腔调,问道:“你跟何时在一起多久了?”
正在喝精制红糖凉虾的江茫呛了一下,差点把凉虾从鼻子里呛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抽纸擦了擦鼻子,半晌才回复了一句“啊?”
“他不是何时对象吗?”杜乾舟见江茫此状,转头向陈依山询问。
“应该不是吧,何时说是他找的骑行的朋友。”陈依山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是我误会了,早知道刚才我就不提那件事了......”杜乾舟自觉有些失言,说完还给了陈依山一个眼神,似乎是在责备怎么请了个外人。
啥啊,江茫有些匪夷所思,暗想这杜乾舟也是个黑心肠,故意挑拨离间:倘若他真是何时的男友,听完这一番对话,怎么说心里都会有些芥蒂。
幸好我不是,江茫沾沾自喜的同时也有点怅然,他继续喝着没喝完的凉虾,好像心里面确实对何时呛出了些别的看法。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杜乾舟有些无聊,继续找江茫说话。
“之前是做发动机的,现在暂时没有工作。”江茫有些不自然地回复。
杜乾舟愣了一下,片刻,才缓缓道:“那得抓紧,再拖几年,就难了。”
江茫不知道杜乾舟哪里来的勇气指点自己,但也只好陪笑道:“确实。”
但杜乾舟的表情却并没有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意味,江茫反倒读出一点疲惫的期待来。抓紧找到一份工作,抓紧赚钱,抓紧成家立业,江茫心中一颤,有没有可能,抓紧成为自己呢,去成为一个自己认可的人。
也许是因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缘故,他并不讨厌杜乾舟,相反,他甚至在听到杜乾舟与何时的对话之际,还有些感同身受。
他犹豫了半天,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你也是。”
杜乾舟抬眼看了江茫一眼,让江茫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年轻人,眉眼深深浅浅间,已有了三十多岁的老成,但心里还是个向大人寻求认可的小孩。
“嗯,我现在过得挺不错的。”
“那就好。”
他们吃完饭走出餐厅门口,陈依山结完账走在最前面,江茫又被迫夹在何时与杜乾舟之间,充当隔离带。
路旁的一辆车灯闪了闪,杜乾舟跟陈依山道过别,径直走向自己的车。他拉开车门之际,何时突然叫住了他,“杜乾舟!”
杜乾舟愣在原地,不解地看着何时。
何时身体向前倾了倾,终究还是没有走近,只远远地说了一句“你一直是个不错的人,不要再去想别人怎么看了。”
杜乾舟回答:“我知道。”说罢开车离开。
陈依山和何时分别打了车,车还没到,只好在路边等着。
陈依山笑着拍了拍何时的肩膀,有些歉意:“不好意思,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下次请你吃饭,你还来不来?”
何时朝着他脑袋敲了一下,冷笑道:“下次还来鸿门宴,我先把你炒了做成菜吃。”
陈依山听出何时并没有责怪自己,便长舒了一口气,道:“那行,下次再这样我是你儿子。”
“我才不是王八。”
“……我的车到了,那我先走了。”
陈依山离开后片刻,何时打的车也到了,江茫和何时坐着车回到酒店,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