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铃》落安桃

17、故事1 只要能尽快

　　五月，微咸的海风夹杂着阵阵樱桃果香，将整个小镇包裹起来。

　　晚霞猩红，仿佛云彩也是染了色的棉花糖，看上去都不那么甜了。

　　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沿着樱桃大路，嬉笑玩耍着。他们时不时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前面扔过去，然后再一起哄堂大笑。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细腻温柔却坚韧的声音传来。

　　孩子们回头一看相继搂抱着更加放肆地大笑起来，喊道：“齐策亲妈来啦，快跑吧！”

　　孩子们朝前跑去，都无一例外地不小心撞到了背对大家一动不动的齐策。

　　秦憬走近，皱着眉头对那些坏孩子的背影喊道：“你们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师去！”

　　然而，那些跑远的孩子并没有理会她，欢笑声盖过了责备声。

　　“你也是，他们欺负你，你不能总不吭声啊！”秦憬仔细打量齐策的身上，然后伸手抚了抚他被石子弄脏的衣服说道。

　　“没事。”齐策甩开秦憬的手，闷头朝前走去。

　　“齐策，你脾气太好了，其实你可以跟齐老师说啊，他们就不敢了。”秦憬追上去。

　　“告状更可耻。”齐策低声说道。

　　秦憬撇撇嘴，没吭声 ，她本意并不是真的想让齐策去告状。

　　齐策内向，还不合群，可越是不参与，越容易被大家当成靶子。

　　加上一些喜欢聊八卦的七大姑八大姨，总是背后嚼舌根，说齐策根本不是齐老师亲生的，即便被欺负也没事，大家就更肆无忌惮了。

　　偏偏秦憬不这么认为。

　　秦憬觉得齐策很成熟，有着跟他年龄不相符的稳重。尽管经常被欺负，但他毫无怨言，

　　他学习成绩优异，一直是全校第一，经常留下学习到很晚才回家。

　　在成为齐策同桌的第五个年头，秦憬终于成功瓦解了他的防线，成为了齐策在樱桃镇唯一的朋友，同时，也成为了其他孩子取笑齐策的另一个新的理由。

　　又到了周五，齐策看了眼手表，今天作业完成比往常都要早一些。

　　他起身，将讲桌旁边的垃圾桶，倒进了靠门第二排的书桌抽屉里，随后关灯离开了教室。

　　每周五是他和秦憬约定好外出散心的日子，雷打不动。

　　虽然樱桃镇临海，但两人却喜欢往果树林里钻，坐在挂满樱桃的树下，感受着从层层树枝间吹来的海风，真是舒爽又安静。

　　秦憬在那棵樱桃树的树干上，系了一条红色丝巾，她说：“这里的树都长的一个样子，万一找不到它，怎么办。”

　　齐策也不说话，只是依靠在一旁，望着远处的日落，像是寻求片刻的安宁。

　　而今天齐策决定先绕道回家一趟，他准备把那本没有读完的“谁动了我的奶酪”带上，他觉得说不定秦憬也会想看。

　　谁知刚到家门口，就听见了一声喊叫，是他妈妈的声音。

　　“现在你是准备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了吗？齐天明，要怪就怪你那个封建的妈！”

　　“够了，我妈已经去世了，别再说这样的话了。”齐爸爸厉声说道。

　　“我跟着你受了半辈子委屈，你还要我怎么样？现在是准备去派出所吗，准备去告发我还是准备去自首？”齐妈妈带着哭腔问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这个决定当初是我们一起做的，如果真有接受惩罚那天，也是我们两个一起接受！”齐爸爸有些缓和。

　　屋里沉默片刻。

　　“只要我们不说，就没人知道，齐策是买来的！”

　　门外的齐策身上一颤，顿时仿佛丧失了呼吸的能力，他的手紧握着门把手，指甲似是要嵌进自己肉里。

　　“你要谨记，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话音刚落，齐爸爸就一把拉开了门，跟站在门外依旧僵硬的齐策面面相觑。

　　三人都震惊了。

　　齐爸爸连忙将齐策拉进屋里，关上房门：“你不是跟秦憬出去了吗？”

　　“你们说，我是买来的？”齐策幽幽开口。

　　齐妈妈有些不知所措，躲在齐爸爸身后不敢说话。

　　“是……”良久，齐爸爸开口，“但，那并不影响我们对你的爱！”

　　“我本来，根本不属于这里？”齐策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离，似是越过父母，看向远处的山路。

　　“是。”齐爸爸艰难地点点头，“迫于无奈，那个时候，你奶奶对你妈妈有很大的意见。”

　　“哦……”齐策应了一声，“所以，你们把我买来这个有进无出的樱桃镇，就只是为了尽孝？”

　　“我知道，这样对你有些不公平……”齐爸爸想解释。

　　“有些，不公平？”齐策嗤笑，“你们让我被困在这座镇子里，遭受着其他孩子善意也好恶意也罢的欺负，从来不肯替我说句话，就因为，我真的不是你们亲生的。”

　　“不是的，那些闲言碎语，你越是搭理它们，它们就越肆虐，我们没必要为此浪费时间……”齐爸爸否认。

　　“你们在哪里买的我？”齐策打断他。

　　“市火车站……抱你来的那人，说你是从上云市拐来的。”齐爸爸无奈地回答。

　　“上云市……那是一个好大的城市啊……”齐策恨恨地说。

　　“齐策你听我们说……”齐爸爸还想说些什么，齐策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会不会去告发我们啊？”齐妈妈怯生生地说道。

　　“不会的……”齐爸爸紧锁眉头，心事重重。

　　齐策一路跑到果树林，在经过派出所的时候，他犹豫过要不要进去，可是万一父母临时改口，谁又会相信一个孩子说的话呢……

　　他心里乱的很，愤怒、无措，还有迷茫，就想这样呆呆坐在樱桃树下，什么也不去管。

　　“我们要不要一起考个大学？”秦憬欢快的声音传来，“我昨天在电视里看到上云大学的学校里，也种了好多樱桃树呢！”

　　“嗯……”齐策心不在焉。

　　“老师跟我说了，以咱俩的成绩，考个外面的大学，一点也不成问题。”秦憬推了推齐策说，“到时候咱自己打工养活自己就行了！”

　　“你知道，这几年镇上能考上大学出去的孩子有几个？几乎没有……”齐策捡起落在地上的一个樱桃说道。

　　“我知道……所以老师才找我谈话啊，希望我们俩能加把劲，给镇子争个脸也！”秦憬头一歪，坏笑着说，“你不是怕了吧，怕自己考不上！”

　　“哼！”齐策吃了口樱桃说，“考就考，谁考不上谁就留下种一辈子樱桃！”

　　他心里想着，只要被我考出这个破镇子，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正想着，秦憬扔过一个本子说：“这周的周记我帮你写完了，下周该你给我写了。”

　　齐策打开本子，说道：“老师真的看不出来我们两个人的字迹吗？”

　　秦憬笑道：“我们模仿的这么像，谁能看出来啊！”

　　“嗯。”齐策合上本子，没说话。

　　“总觉得你今天有心事呢？”秦憬捡起一根树枝，随意的在地上画着。

　　“没事。你知道镇长出去了吗？”齐策转移了话题。

　　“知道啊，全镇都知道了。还有人说，镇长是不是升官了啊！”秦憬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背着书包。

　　“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啊？都好几天了……”齐策嘀咕着。

　　“没准镇子要开发了呢！”秦憬扔下树枝，拍了拍手。

　　齐策瞥了一眼地上的画，背着书包的应该是他自己，旁边梳着马尾的一定就是秦憬。

　　“我再摘点樱桃去，最近樱桃熟了，甜的很！”秦憬笑笑，一下子窜上了一旁的树。

　　齐策靠在树干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周遭暗沉沉的，除了微风带来的海浪声，只有秦憬攀爬树枝带来的树叶之间的沙沙声。

　　他轻轻闭上眼睛，想象着上云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现在应该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想必很是绚烂吧。

　　“哎齐策，你说，要是咱俩考上一个大学，是不是一毕业就可以结婚了啊！”秦憬站在树上喊到。

　　“嗯，也许吧……”齐策没有睁开眼睛，随口应了一声。

　　站在树上的秦憬已经笑开了花，心里比这红亮亮的樱桃还甜。

　　地上两个小人之间，还画着一颗爱心。

　　次日一早，镇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大家在周末的清晨里，得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市里同意，今年给咱们樱桃镇一个留学的名额！”

　　镇长话音一落，大家便欢呼雀跃起来。

　　虽然只有一个名额，但它却承载了樱桃镇全镇人的希望。

　　“我们连夜商量，决定在秦憬和齐策之间选一个。这两个孩子，成绩都十分优异。”镇长朝齐策一家看了过去，对齐天明会意一笑。

　　齐天明暗暗感叹，怕是要留不住齐策这个孩子了。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咱们以成绩说话，他们二人之间，优胜者将得到这次留学的机会！”镇长继续说，“机会来之不易，你们二人可要珍惜啊！”

　　齐策与秦憬对视一眼，秦憬灿烂地笑着，还向他比划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齐策心道：“也罢……只要能尽快离开这里，怎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