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铃》落安桃

16、父亲 杀谁都一样

　　秦文州这次来，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和黑色西服裤子，脚下是一双虽然有些破旧，却看得出来是被用心刷洗过的布鞋。

　　赵知乐手指点扣在桌子上，秦文州的脸在刺眼的审讯灯光下，一侧明一侧暗，让人看不清，却又想仔细看看。

　　赵知乐一直没说话，估计是在等秦文州先开口，仿佛他等待已久的真相，在此刻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是一场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

　　程琪左右看看，虽然来樱桃镇跟着赵知乐办案有些日子了，她还是吃不准这个队长的脾气。

　　再看看秦文州，在她心里，那就是个巨型的问号存在，他到底有没有疯，这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她的心底。

　　“那个……”程琪嗓子有些干哑，她干咳了几下，用余光瞟了赵知乐，对秦文州说，“说吧，你杀谁了？”

　　秦文州嘴角微微提了提，一直窝着的身体轻轻松动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文小莹。”

　　程琪右眉微微上挑，秦文州淡定与从容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对于杀人这件事情有任何悔改与愧疚之情。

　　“接着说。”赵知乐开口说话，声音凉凉的。

　　秦文州的头偏向右边的小窗户，透过玻璃有点点亮光洒进来，他眯了眯眼睛，似是在努力思考，那光，是哪里来的呢……

　　“其实，是挺简单的事情。”秦文州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是文小莹先找到我的，她看见我去找齐策，大概猜到了我跟他之间有些恩怨，于是跟我说，她跟齐策也有一些感情纠葛，我们可以联手，一起惩治这个渣男。”

　　“我简短地跟她说了秦憬的事情，于是她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想办法再杀一个人，嫁祸给齐策，就好了。”

　　赵知乐觉得左腿有些发麻，不只左腿，往上的胃腹附近，手臂，手指，还有脸颊和，头皮，都阵阵发麻。

　　“再杀一个人？”他的嗓子也是麻麻的，声音有些发顿。

　　“对，一定要有不可逆转的证据，证明他杀人了。”秦文州点点头，接着说。

　　“我们决定，给你们准备一个沾有齐策指纹的凶器，这应该是最有力的东西了吧。”

　　“所以，我把秦憬的项链贡献出来，由文小莹主动接近齐策，并激怒他，故意让他拿起棒球棍，想要伤害她。”

　　“而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出现，势必会吓坏齐策，他就会慌不择路地逃跑，这样，我们就能得到那个沾有他指纹的凶器。”

　　“最后，我们需要找一个受害者。”

　　“文小莹选了陈雪婷，我想，这应该是她们女人之间的战争。”

　　“有了这个受害者目标之后，事情就进展的很顺利。我们摸清了她所有的习惯与路线，要做的就只是，在合适的时间，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她绑走就行了。”

　　“然后，我们计划通过电话铃声，让你们发现尸体，并开始调查。紧接着，再让你们发现秦憬的尸体，以及那个关键的证据，凶器。”

　　“如果齐策不承认杀人，证据确凿他也有口难辩。”

　　“而秦憬尸体的出现，也会让你们重新审视那件案子，齐策想翻身，就要一点点解释清楚，一步步跟着你们调查的步子走下去，他永远也撇不清，因为，他的的确确，杀了人。”

　　程琪手底飞快地记录着秦文州的话，精神上却被他的话一次次震撼着。

　　眼前这个曾经装疯卖傻的可怜父亲，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杀人魔王。

　　而他杀人的理由，是为了使杀害自己女儿的真凶，绳之以法。

　　程琪吊着一口气，心里哆哆嗦嗦地思忖着：“这他妈什么事啊……”

　　赵知乐面如死灰，他紧盯着秦文州那双沧桑却又无畏的眼睛，问道：“你发现了秦憬的尸体，为什么不报警？”

　　秦文州笑笑，“我能找到秦憬的尸体，是老天爷可怜我。但你能想象，你一直奋力寻找的人，变成一堆白骨出现在你面前时的感受吗？”

　　“你不能！”

　　“那白骨，戴着我们秦憬从来不离身的樱桃项链，静静躺在肮脏的泥土里，手里还握着那个畜生的名牌……”

　　“我想马上报警，马上为我的女儿讨回公道。可是，当我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你们陈所长，搂着齐策，亲切地叫姑爷的样子……换作是你，还会报警吗？”秦文州冷眼看着赵知乐问道。

　　赵知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担心陈所长徇私。”

　　秦文州摇摇头，“如果没有文小莹，我根本不会想到这样的方法。”

　　赵知乐追问：“既然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为什么最后，你会杀了文小莹？”

　　只见秦文州扭动脖子，淡淡说：“杀谁都一样。”

　　“那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着。我给果园值班人的水里，加了点安眠药，然后拿着他的手电筒躲在角落里。”

　　“齐策做贼心虚，两句话就已经乱了阵脚。文小莹也不是省油的灯，句句话直指齐策，最后齐策终于失控，差点掐死了文小莹。”

　　“关键时刻，文小莹先拿起棍子打了齐策，齐策才把棍子抢了过去。我及时晃动手电筒，朝他们喊了两句，齐策被吓得魂都没了，扔下棍子就跑了。等我过去时，文小莹还没缓过来，她大口喘着气，还不住地咳嗽着。”

　　“我突然想，要是文小莹现在死了，那齐策是不是就更脱不了干系了，陈雪婷还能证明，他今晚不在家，而且，他打死也说不清，今晚去哪了。”

　　“想到这里，我当时就决定，杀了文小莹。后面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秦文州像是为遇到难题的学生解惑的老师一样，耐心地询问赵知乐和程琪。

　　程琪的手有些发抖，导致写出来的字像蚂蚁一样，七扭八歪。

　　即使这样，她仍旧努力控制自己，吊着的那口气，要等队长先发出来。

　　谁料赵知乐并没有大动干戈，而是轻轻伸手点扣在桌子上，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地问道：“所以，你一直是装疯。”

　　秦文州笑笑：“真真假假，又如何。”

　　赵知乐也笑笑：“怪我眼拙，竟被你骗了，原来，你根本没有疯。”

　　秦文州淡淡说：“是啊，没疯。我只是一直在等，等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赵知乐突然转头看向程琪说：“口供记全了吗，给他签个字吧。”

　　程琪还没回过神来，口供就被赵知乐抢过去塞到秦文州面前。

　　秦文州接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问道：“结束了吗？”

　　赵知乐看看口供点点头：“结束了。哎，对了，文小莹为什么要置齐策于死地？”

　　“她没细说，她只是说，只要齐策完蛋，自己死也值得了。”

　　程琪脑子像是被什么抽了一下，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问秦文州：“所有杀人的细节与方法都是她教给你的吗？”

　　“嗯，她教的，她说她研究很久了，不会失手。”

　　“那她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比如储存卡？”程琪又问。

　　“有一台电脑。”

　　赵知乐看向程琪，见她也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一眼，于是他派人带走秦文州，临走还不忘加上一句：“既然没疯，那就等着该有的刑罚吧。”

　　程琪这才明白：“队长，你是为了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是装疯。”

　　赵知乐摆摆手，示意程琪跟上，他边走边掏出烟来说：“他不能说是丧心病狂，也差不多是人面兽心，必须严惩。”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二楼走廊尽头，赵知乐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根烟猛吸几口道：“说吧。”

　　程琪眨巴几下眼睛，倚到窗边说：“只是大胆地假设……文小莹就是想让齐策，或者，是秦文州，杀死自己。”

　　赵知乐一惊，心道还真是大胆：“怎么说？”

　　“这一切都是文小莹策划的，也是她教给秦文州该怎么做，怎么嫁祸给齐策，显然她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这样的话，为什么她会被自己教出来的秦文州杀死呢，或者说，为什么她会相信秦文州，不会动歪心思呢？”

　　“那晚的情形复杂，如果齐策就要把她杀死了，秦文州却不出面该怎么办，她不可能没想到这个假设吧。”

　　赵知乐频频点头：“的确。可是，现在已经没人告诉我们答案了吧……”

　　“她还有一部电脑，我觉得我们应该查查。”

　　话音未落，赵知乐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表情严肃地嗯啊两声，挂断后，他把烟掐灭，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思路很重要，我们会继续查下去，谢谢你啊。”

　　程琪一愣，“队长你说什么呢？”

　　“刚刚来电话了，明天你就要调回市里了。”

　　“我不回去！案子还没结束呢！”程琪有些生气。

　　“这是我的意思。”赵知乐说，“是我主动申请，调离你的。”

　　“为什么啊？”

　　赵知乐哼笑一声没说话，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程琪的肩膀：“请你吃顿海鲜大餐吧！”

　　看着赵知乐的背影，程琪突然觉得自己压根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满身烟味，毫无侦破经验的中年男人。

　　可是转念想起秦文州，又不禁感叹，人啊，看上去一个样，可是背地里又是一个样……

　　尽管这一切，只因他是一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