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铃》落安桃

14、齐家 你还真是，

　　齐策抬头看着摄像头，凄凄艾艾，双唇开合间，一句话已送至赵知乐耳边。

　　“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是你们，把我买来的。”

　　赵知乐原本双手抱于胸前，歪坐在椅子上，闻言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来，眼睛紧盯屏幕，双手紧紧扣住桌角。

　　齐爸爸挪动了椅子，往后退了退，审讯室桌子正上方的那刺眼灯光，与上次来时一般无二。

　　他开口说道：“这件事情，我会跟赵队长说。”

　　齐策嘴角斜了斜，眼神收了回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身子又往椅背上靠了靠，他低头看了看套在手腕上的手铐，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个人。

　　那脸像是戴了一个有魔法的面具，五官看上去还是先前的五官，只是周遭的氛围变得诡异，神色有些轻蔑，眼神漠然也冷峻。

　　“你当然要说，还要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说清楚。而你说的这些话，将成为，我杀人的最直接原因。”

　　“原本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躲过一劫，谁知道百密一疏，文小莹这个疯女人，居然不要命来搞我！果然跟秦文州那个疯子呆一起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棒球棍上有我的指纹，陈雪婷还指证我那天晚上不在家，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过……既然怎么都是死路一条，那，万不能就我一个人死啊，你们夫妻俩，是不是也得陪我走一趟比较好？真深究起来，你们也是助纣为虐，人面兽心！”

　　“现在，我要说的说完了，你可以去找赵知乐了。”

　　齐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右手食指轻轻点扣左手，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齐爸爸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起身面向摄像头说道：“赵队长，我们聊聊。”

　　赵知乐推给齐爸爸一杯茶，他现在心中满是疑问，看来自己当真是经验匮乏，终究是漏掉了很严重的一环才对。

　　“我和齐策的妈妈，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赵知乐思绪被猛地拉了过来，齐爸爸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

　　“你们知道，我妈妈也是个老师，但她那个人很封建，她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齐策他妈结婚好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老太太就天天变着花样的处处羞辱、责备她……甚至逼着我跟她离婚，或者让我私下里再娶个小老婆。我们也是走投无路、鬼迷心窍……”

　　“我跟老太太撒了谎，说齐策他妈怀孕了，但是身体弱，需要静养，老太太心狠，告诉我，生不出儿子就永远别再回来。”

　　“于是我把他妈带到果树林那边，安顿起来，至于我，连夜跑出了樱桃镇……”

　　赵知乐恍惚间想起来，齐爸爸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出现过，别人都说他忙着照顾好不容易怀孕的妻子，连亲妈都不顾了。

　　因为，齐爸爸的妈妈，就是那段时间去世的。

　　说是意外，跌倒后撞了头，人就没了。

　　齐妈妈挺着大肚子来哭了几声，便说心慌得厉害怕动了胎气早早就走了，齐爸爸也一直没有出现。

　　“我走了很远很远……鞋子磨破了好几双。其实，第一次走出樱桃镇，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找谁，就那么瞎猫碰死耗子，还真碰上了。算算日子，齐策他妈那几天就该生了，我要是再不回去，就该露馅了……”

　　“我那时候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就一个人坐在火车站那边，脑子里甚至冒出就此远走他乡的奇怪念头。就那个时候，有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过来跟我搭讪，听口音是外地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那有好东西想出手，拉我去看看……”

　　“我本来不愿意理她，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真不打算回来，总得做点什么啊……就鬼使神差地跟着过去了。”

　　“是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长的白白净净，不哭不闹，眨巴着眼睛看着我笑。”

　　“那妇人说是自家妹妹生的，家里穷没钱养，找好心人买回去。其实我知道，看她的打扮还有说话时闪烁的样子，还有那孩子包裹着的那小被子，一看就是好东西……”

　　“我跟她说，这孩子我要了，当场掏出钱给她。但是为了将来让孩子有个念想，必须告诉我是从哪弄来的。那妇人钱到手也就没那么戒备，便说是从上云市拐来的。”

　　“我抱着孩子连夜赶路回到樱桃镇，才知道，我妈妈已经过世……”

　　“呵，赵队长，你说，我这是为的什么啊……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吗？”

　　赵知乐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苦笑的齐爸爸，真想过去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后来，因为那段时间我的失踪，加上孩子出生时，比一般婴儿看起来都要大些……尽管我俩想了一堆说辞，还是有好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孩子不是我俩亲生的，说是我在果树林里捡来的。这就是齐策一直被人指指点点的原因吧……”

　　赵知乐知道，樱桃镇本来就小，哪家有点不一样都会格外引人注意。

　　齐策背后的言论从哪开始的，他倒是没有留意，只是这么多年，似乎已经习惯了，总有人在背后说齐策的身世可疑，原来，竟不是空穴来风。

　　“被人说几句，其实我们并不在意，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孩子是我们一辈子的罪孽，所以我们从来不反驳，也一直叮嘱孩子不能因为这个跟别人发生争执。”

　　“只是……有一次我们夫妻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拌了几句嘴，不知怎么就提起了齐策的身世。他妈妈怪我当时不该动歪心思，我就抱怨她一切还不是为了让她在家里站稳脚跟。齐策那天本来跟秦憬约了出去，不知怎么回来那么早……”

　　“哎，他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时候，推门进来就质问我们俩，为什么要买他，为什么要把他带来这个闭塞落后的小镇子……他本来是属于大城市的。”

　　“从那开始，他就不太愿意跟我们说话了。”

　　“再后来，镇长说了留学名额的事情，我们两口子商量了很久，我们知道，齐策已经知道了真相，如果他离开樱桃镇，那么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儿子了……”

　　“所以我们找到镇长，以年迈父母爱子心切的心情，哀求镇长不要让齐策离开……”

　　齐爸爸说到这里，沉默了。

　　赵知乐对于知晓这件秘密，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反而一肚子的气，就要炸裂了。

　　“齐老师，你还真是，挺自私。”赵知乐咬牙说道。

　　“嗯，我知道。”齐爸爸无奈地笑了笑，“齐策也是这么说的。他在秦憬那听说，因为我们干涉，原本属于他的名额，改到了秦憬身上。”

　　赵知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必就快说到重点了：“后来呢？”

　　齐爸爸抬头，一脸阴郁：“秦憬失踪那天，你走之后，齐策说要去找她便跑了出去，深夜回来时，身上很脏，表情冷淡，跟我说，如果再干涉他去留学的事情，就把我当初买孩子的事情公之于众……”

　　“我跟他妈妈知道，他一定做了些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我们以为他把秦憬关起来，或者说藏起来几天，等他去留学的事情尘埃落定后，自然会把秦憬放出来。”

　　“谁知道，秦憬死了。齐策临走那天，跟我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赵知乐很是愤怒：“你们这是在包庇罪犯！”

　　齐爸爸哑然，他自己也是罪犯啊……

　　赵知乐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抽了半包烟。

　　他肚子里存了太多气，找不到地方发泄，就干脆把它们都变成了烟头。

　　程琪跟男朋友挂断电话后，见赵知乐一言不发表情凝重，差点误以为一通电话的功夫，又发生了新的命案。

　　她言简意赅地把文小莹在X国的事情说了说，愈发认同他们先前的猜测都是正确的方向。

　　少女遇渣男，一心报复的狗血故事。

　　赵知乐听完之后，伸手挥了挥久聚不散的烟云，干咳几声说道：“走，审齐策。”

　　齐策面对文小莹在X国的各种事情，表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冷漠淡然，赵知乐心里恨恨地想，原来之前那些害怕、委屈，全是装出来的。

　　“关于你父母，参与买卖拐卖儿童，我们会严惩不贷。”赵知乐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处之泰然的齐策。

　　“哦，一定要严惩。还那些可怜的孩子，一个公道。”齐策偏偏头，轻声说道。

　　“文小莹在X国……”程琪刚开口说，却被齐策打断。

　　“就是那样，就是你们查到的那样。”齐策指了指程琪手里的本子，轻佻地说，“其他没什么可补充，就是不良少女！”

　　“是不是不良少女，也不是你能随便评价的！”程琪恨恨合上本子。

　　赵知乐斜眼盯着齐策，这人现在陌生得让他心里发毛：“那，说说你跟秦憬吧。”

　　“哦，这也没什么可补充的，赵叔，你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有什么小花花肠子，你还不清楚？”

　　“所以，是你杀了秦憬？”赵知乐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齐策幽幽朝他看过来，嘴角微微抽搐，浅浅一笑，说道：“是我杀的秦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