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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钟 晚安,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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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朔越不清楚自己该用什么姿态出现在安知乐面前。
毕竟他说过那样刻薄的话,他害怕从安知乐眼睛里看到和以前不一样的神色。
安知乐应该不会怪他,乐乐大概会懂事地接受所有指责。
这比乐乐骂自己还让乔朔越难受。
不想面对的事乔朔越就往后拖,就找外援。
之前吓过安知乐的黑皮被乔朔越拉到一旁,乔朔越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帮我个忙。”
“行啊,帮什么忙?”黑皮爽快答应。
“你帮我去医院看望个人。”乔朔越说,“不用进病房,就远远看看他的状况就行。”
黑皮疑惑地问:“看望病人还叫跑腿?谁啊,这么神秘?”
“你见过,安知乐,我弟弟。”乔朔越简单揭过事情缘由,“发生了一点小矛盾,你不用管。”
“成!”黑皮一拍胸脯。
小伙子行动效率极高,当天午休就跑了趟医院,回学校火急火燎找乔朔越汇报成果。
“我看不出来是好还是不好。”黑皮挠着头,讪讪地说,“我假装走错病房进去看了,你弟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什么叫一动不动?”乔朔越皱了皱眉。
“字面意思,不是睡着了。”黑皮又说,“他醒着,还认出我了。他问我你的情况。你弟弟声音轻得像没力气动嘴了,我得趴到床边才能听见他说什么。”
“你怎么回的?”乔朔越问。
黑皮扬了扬眉,邀功似的开口:“我看你们之间没多大矛盾嘛!你弟弟挺希望你能来看他的。所以我就告诉他你可想他了,今天放学就来!”
乔朔越:……
去你大坝的谁让你帮我乱承诺了?!
看乔朔越面露难色,黑皮连忙劝说:“你要不去看看吧?你弟弟一听到你要来,眼睛都亮起来了,感觉病都好些。”
“再说吧。”乔朔越转移视线,望着窗外蓝天白云,思绪翻涌。
整个下午他脑子都乱糟糟的,沉不下心。
既然黑皮都帮他铺好台阶了,那乔朔越确实应该去医院看看安知乐。
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知乐。
他也还是个孩子,是个可怜的胆小鬼。
最后一节课,乔朔越祈祷着拖堂,他甚至徒步前往医院,只为了能拖时间越晚面对越好。
乔朔越慢吞吞吃饭,慢吞吞走路,把花店里每朵花都欣赏一遍才买下一支向日葵。
他卡着探视时间最后一刻踏进住院部,避无可避。
乔朔越想,自己可不可以等到夜里乐乐睡着了,再偷偷溜进病房,把这支写了贺卡的向日葵放到他枕边,表示自己遵守承诺。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按兵不动,混在陪护人群里留在了医院。
夜里的医院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不算难闻,却刺激着乔朔越的神经,让他格外清醒。
乔朔越坐在和安知乐病房隔了大半条走廊的公共座椅上,挨着他坐的还有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是出来透气的。她留院陪护的家属,离乔朔越最近的那间病房,住着她的丈夫。
老太太望了望乔朔越,目光扫过他手上的向日葵,停留在他脸上。
“偷溜进来的?”老太太问。
“啊?”乔朔越乱飞的思绪被打断,脑子还有点发懵,“我?没有啊,我走正门进来的。”
老太太轻哼一声,眯着眼睛道:“你不是陪护的吧?哪有陪护带花的?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怎么还不走?”
乔朔越尴尬地笑着,就要起身挪到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
老太太安抚地拍了拍乔朔越的手背,温和地说:“别着急,我就问问,不会举报你的——你来看望谁呀?”
“我的一个朋友。”乔朔越简要回答。
“哦,朋友啊。”老太太点点头。
老太太其实不太关心乔朔越的目的,她只是想找个人倾诉,正好捉到了乔朔越。
她抿了抿嘴,苦笑了一声:“我呢,是来照顾我老伴。他在工地干活,前些日子被架子砸了,砸到脑袋了。医生今天建议我放弃治疗啦,我也这么想,这把年纪也没办法,明天就回家,在家里安安稳稳走吧。”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几乎没有亲人离世的悲痛感。
乔朔越结结巴巴地回应她:“被架子……治不了了吗?”
老太太攥着乔朔越的手,幅度很小的摇了下头:“治不了啦。”
“我早就感觉会有这么一天。”老太太说,“我儿子也是这样,出了车祸,人突然就没了。没办法,人命就是这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没办法,没办法……”
*
那支向日葵没法如愿送给安知乐了。
乔朔越看着老太太的侧脸,没由来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他想留给她点什么,可他身上只有这支向日葵。
老太太回病房的时候乔朔越跟着进去了。他看见了她的老伴,骨瘦如柴的老人全身连着管子,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没有一丝活着的迹象。
老太太熟练地给他擦身体。她转身去洗毛巾,再回过来,乔朔越已经不在了,床边却多了一支向日葵。
明亮的黄色和老伴灰白的脸是那样格格不入。
乔朔越来到安知乐的病房前,鼓足勇气,告诉自己这次真的要进去了。
把花留给老太太不算一时冲动。乔朔越深思熟虑过,老太太的丈夫快离开了,而安知乐还会有很多个明天,他还会有机会给乐乐买花。
而且老太太的话让乔朔越有些触动。
他反悔了,他想留下等乐乐醒来,用自己代替那支向日葵。
乔朔越都想好了,他悄悄进去,趴在乐乐床边补觉,等明天乐乐醒过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想象那个场景,乐乐看到他,一定会很惊喜。乐乐那样乖,一定不会提手机里那些混账话。而他只要温柔一点,稍微哄一下,乐乐肯定会原谅他。
那件事从此就翻篇,乔朔越还是个好哥哥。
乔朔越站在门口,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23点35分。
乔朔越没看见安知乐爸爸的身影,他知道安爸爸夜里有工作。
生病的儿子、被拘留的妻子,安爸爸不得不医院—警局—单位三头跑,安知乐安稳睡下后的夜晚,是他出去工作的合适时机。
这也是乔朔越做此决定的原因之一,他可不想和仇人的丈夫碰面。
乐乐是无辜的,但他可不信安爸爸无辜。安妈妈干的那些事安爸爸不可能毫不知情。
23点40分。
乔朔越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了,挣扎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再等等吧,也许乐乐还没睡深,别吵醒他了。
乔朔越对着手机时钟,死死盯住慢慢长大的数字。
再过一分钟。
再过五分钟。
到50分我就开门。
到55分我就开门。
……
乔朔越心跳地飞快。
到零点真的得进去了!
时钟数字跳转到00点00分,乔朔越终于手腕发力,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小心往里探头。
病房里一片黑暗,只有检测仪器屏连着微弱的光。
乔朔越往前踏了一步,他刚迈开脚,突然听见一道刺耳的警报声。
乔朔越慌张地看向警报发出的位置。
那是连着安知乐的一台仪器,大概是心电监测,屏幕上显示着安知乐心脏状况。
一条平直的横线仿佛能从仪器延伸出来,扎进乔朔越的眼睛。
*
安知乐觉得好累。
他好多次看见那条长廊了。
那线天光似乎离他越来越近,蛊惑着他不顾一切往前追。
每次被医生硬生生拉回现实,每次又更快回到长廊。
安知乐借口要跟乔朔越说话,拿走爸爸的手机,偷偷翻看聊天记录。
妈妈可能要坐牢,爸爸也面临失业。
他好难过,他不知道好端端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怎么一切都在往坏方向发展。
朔越哥说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他说的对。安知乐想。
哪怕所有人都在他谈未来,他们心里依然清楚安知乐根本没有未来。
等不到妈妈,爸爸待在病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安知乐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奇怪,明明他睁着眼睛,却依然感到自己仿佛漂浮在空中,像梦里一样。
他清醒地看着病房闯进来个生人,那人没见过医院似的东张西望,看安知乐像在看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
安知乐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对方就屁颠屁颠跑到自己床头,把老底都抖出来了。
黑皮说话安知乐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所有话语都被闷成嗡鸣。
他隐约感觉黑皮一直在强调朔越哥的名字。
安知乐艰难地张开嘴唇,向他询问朔越哥的近况。
黑皮说,朔越哥很想他,今天就会来。
骗人的吧……
朔越哥明明烦死他了。
即便这样想,安知乐依旧期待放学时间的到来。
他终于有了点盼头,不再感觉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安知乐想象见到朔越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想,如果朔越哥真的肯过来看他,那肯定是还对他留有一丝关心。
安知乐会很乖,他会听朔越哥的所有话,只要朔越哥还愿意理他。
安知乐从白天等到日落,又等到天黑。
朔越哥没有来,连窗外路过也没有。
安知乐安慰自己,也许朔越哥只是被老师拖堂了呢?他们老师可是惯犯。
也许朔越哥是走过来的呢?这个点可不好打车。
也许朔越哥只是在医院迷路了呢?这座医院确实很像一个迷宫。
也许……
也许朔越哥真的不会来了呢……
23点36分。
安知乐半侧着脸,目光落在禁闭的病房门上,未有丝毫移动。
果然是骗人的吧。
黑皮可能是看他模样太可怜了,才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
安知乐过去就是一直生活在这样的谎言里昏了头,才看不清现实的残酷。
短暂被抛之脑后的长廊又隐隐约约浮现在安知乐眼前。
他好累,下午强行振作起来的精神被一下子抽了空,心脏闷得像在溺水。
安知乐努力抬起眼皮,分辨着病房门的轮廓。
再等等,再等等吧,今天还没有结束呢。
视线越来越模糊,长廊尽头的天光变了模样,安知乐在那里看到了妈妈。
妈妈窝在沙发里,就着昏暗的灯编织手工艺品。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抬眼看向安知乐,向他伸出手。
安知乐向前跑,拼命想要抓住她。
他抓的太用力,指甲嵌进肉里,疼痛感把他一下子拉回现实。
23点53分。
病房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朔越哥不会来了,安知乐想。
现在早已过了安知乐睡觉的点,他好困好困,再也撑不住眼皮。
23点55分。
再等一下吧,等今天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朔越哥依旧没有出现。
没有奇迹降临。
安知乐有点想哭,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乐乐说好要当一个乖孩子的。他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明天,等到以后。
23点59分。
今天终于要结束了。
安知乐最后望了眼纹丝不动的病房门。
今日份等待任务已完成,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