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见》澍舟

1、01 香囊。

　　春日，京城的街道两旁，开满黄色红色紫色的鲜花。
　　许忍冬驻足街头，挠了挠头，将别在腰际上的银剑绕到身后，转身走进一家茶馆。
　　“小二！”许忍冬喊道。
　　小二正在给客人斟茶，闻声看过去，只见一青春靓丽的姑娘，琢磨着年纪刚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脸无所畏惧，刚混迹江湖，还什么都不懂的虎勇之敢。
　　小二不敢惹，看姑娘的穿着，看巨额出自哪个名门正派，即使她不行，她身后的一众武功高强有头有脸的人士也能把欺负这位姑娘的人打个屁滚尿流，磕头求饶。
　　店小二混迹京城多年，立刻放下茶壶，屁颠屁颠过去，“哎，您好，打尖还是住店？”
　　许忍冬：“见到一位穿紫色衣裳的姑娘来过这里吗？”
　　店小二：“您是说虎山来的那两位？其中一位姑娘就是穿着紫色衣裳，腰际好像还别了把银色的匕首……您是……”
　　店小二还没说完，许忍冬忍不住眉毛一挑，厉声喊道：“带我过去！”
　　店小二：“哎？是是是是——！！”

　　许忍冬一脚踢开客房门。
　　房间里一位紫衣姑娘正看着对面的人笑得眼睛弯弯，忽地看见她，吓得屁滚尿流，想逃哪都发现没处跑，只好选中茶桌旁的窗户。
　　男人惊讶地看着紫衣姑娘，想拦又不敢，犹豫着收回想说的话。
　　许忍冬冷笑着将准备跳窗逃走的师妹揪着领子拽到房间中间，指着穿那穿灰色衣裳畏手畏脚的男人：“一个男人几颗糖几杯酒给你骗到京城里来了？！师傅让我抓你回去，别为难师姐。”
　　许忍冬不听任何人辩解说话，拽着师妹吴晓嫣出了客栈房间，拽出客栈。外面登时出现几位素朴衣裳右腰别佩剑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人士。
　　许忍冬将吴晓嫣交给她们。
　　虎山的师兄妹们就架着不到二十岁，尚且十八岁有余，还在叛逆的，听个花言巧语的男人说话，就跟人家私奔到京城的虎山山主之女走了。
　　许忍冬跟在后面。盯着这不听话，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的师妹。
　　师妹的阵仗引来不少围观人士。以为吴紫嫣是什么被抓走的坏人。一脸人不可貌相之感。
　　许忍冬叹气。

　　“姑娘不是这京中的官衙吧？”一个站在三层楼壮观宏大的棋室门口外的公子在她经过时问道，“恕在下见识浅，请问姑娘们是哪里来的？”
　　许忍冬看过去，见此人相貌堂堂，穿着不凡，心想在这京城中定是不好惹的人士，就道：“虎山！”
　　再没多余的话，许忍冬径直走过去。
　　“虎山？”身后的男子喃喃道。
　　不过，这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几个虎山来的人走远后，陈襄回头，对着正从中间走过来的好友当今皇上的亲外甥说：“你瞧见过虎山的人吗？那几个就是。嘿，还挺酷，我说话都不理我的！”
　　迟彦一身利落的黑色骑马束口装，停在门口，犀利的眼睛看向那几个消失在街道转角的几道身影，目光扫向走在最后的那道身影，一扫而过，看向陈襄：“这就是你跑过来的理由？刚才那棋局可还没完全结束。”
　　陈襄嬉皮笑脸，不过他可真不想再下了，下不过，没面子。
　　陈襄：“走吧，请你去海月楼吃几个大厨做的菜，虽然没宫里的好吃，但是在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带你去改改口味！”
　　迟彦未推辞。

　　王府内。
　　落脚的地方，几个师兄妹在院子里商量怎么把屋里正在赌气不肯吃饭不肯说话只想逃跑的吴晓嫣带回千里之外的虎山。一路上山贼数不胜数，要是师妹趁乱逃跑可就坏了，以吴晓嫣的机灵劲儿，那可不好找了。
　　木质门被甩上一茶壶，接着是茶壶破碎的声音，门口的师兄妹心一惊，瞬间又落下去，习惯了这小师妹的无理取闹。
　　反正师父说，无论如何把师妹带回虎山。
　　许忍冬搁下王府内尚好的绿得晶莹发亮的茶杯，对几个站着束手无策的师兄妹们说：“我出去一趟，这里先交给你们了。”
　　一个师姐在身后喊住她：“忍冬，咱们很快就要出发回去了！”
　　许忍冬皱皱眉，漏出一丝失望之情，随后收敛起来，她说：“我知道，我去去就回。”
　　是的，去去就回。
　　她只是要走一遭那个人可能走过的路，去看一看，这座繁华的城市；去看一看，有没有可能遇见那个她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

　　出来已是日落时分，街道上弥漫一股潮湿的气味，风雨欲来。这个时辰这个将要来到的雨势，今晚出发必不可能，师姐在她出来之前拦她估计是怕再有一人离队。
　　她许忍冬也是个不安常理出牌的人，估计师姐怕这个。
　　不过许忍冬不会像吴晓嫣那样无理取闹。就算她见到了那个她想见到的人，她估计自己也只会远远相看；就算相认，估计也只会谈个一两句，然后她会离开回到虎山。这么多年，各自的生活，当年的相依为命之情，也只剩下些感叹过往回忆的情闲了。
　　爆炒蛤蜊，还有鱼香肉丝的味道。她转头看去，一名为海月楼的高屋伫立在她身旁。好香的味道。来京城一趟，不尝尝就回去谁知猴年马月才能尝到这些菜色，她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许忍冬走进去，不太会在如此规模的饭楼点菜，小二看出来，就说客官快坐，不着急。许忍冬落座，翻看递上来的菜单，心想这家店招待客人的礼数倒不是盖的，让她很愿意继续消费。
　　“红烧醋鱼？”她试探地问。
　　小二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姑娘，今天没有鱼了，都吃完了！”
　　许忍冬汗颜。那你们这的鱼都够可怜的。
　　她又扫了一眼菜单：“来个煮蛋吧。”
　　店小二唰唰记下：“……还要什么？”
　　许忍冬：“再打包五个煮蛋，谢谢。”她啪地合上菜单。幸好看了眼价格，也还好红烧醋鱼没有，否则路费都要花掉了。

　　“小偷！”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一楼，传进许忍冬的耳朵。许忍冬正在等待其余五个煮蛋，闻言，看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一浓妆艳抹抱着琴的女子大惊失色，在台子上不知上还是下。
　　许忍冬去搜寻小偷的身影，只见一小贼撩开帘子，人跑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跑进那里了！”那里应该是通往后厨和后面客房的地方。客房有女子，要是不及时抓到一定会引起骚动，影响海月楼的生意。
　　掌柜的一五大三粗，大腹便便的男人急得团团转，可他又不会武功，应该配有保镖的，但是此刻掌柜的好像的确束手无策。
　　许忍冬垂眸，出来之前，师父告诫她不可闯祸，不要高调行事，这楼里这么多人，抓个贼应该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吧。
　　她气定神闲，敛下动武的神情，喝了口免费送上来的茉莉花茶。

　　此时此刻，一男子位于二楼，从上到下俯视一楼的情况，交代给旁的侍卫一些事，侍卫领命跑走，男子重新低头，看到那腰际别虎山令牌并别着一把银色佩剑的女子。她正在喝茶。
　　迟彦心中有股说不出的莫名奇妙之感，微微漾起的情绪，很快敛下，被这嘈杂的环境搅个乱七八糟。
　　许忍冬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什么，忽地抬头看向上方，二楼上围着一群看客议论纷纷，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人。
　　许忍冬忍下心中莫名其妙的错觉，盯着那小贼方才逃跑的方向。
　　好吧，她就坐在这里，看这海月楼能不能将那贼捉到。

　　外面的天空中炸开一道响雷，惊得楼里的人纷纷吓了一跳，抱耳朝里面靠。下起瓢泼大雨。
　　外面的街道定是湿湿漉漉。
　　许忍冬走近门口，看向外面那雨，看外面厚厚的雨幕，她的眼神飘忽，渐渐地，想到过往很久以前的事。然后，她又想到现在的事。那人，现在还是否留在京城。还是否记得她。

　　雨停，贼也恰时捉到。好像一场闹剧终究散场。许忍冬回头见那贼被押着到一楼中间跪着手腕被绑，她觉得自己也不用久留了。
　　许忍冬留下六个煮蛋的钱，拿着袋子里已经些许有些凉的五个煮蛋离开。
　　空气湿漉漉的，环绕在鼻尖。
　　她走过的每一寸石砖，都刻着她印在心底的挂念。是多年不见了，可还是想知道对方过得如何，现在在做什么。
　　师父说，那个人现在可能还在京城，虽然那个人从商，会需要经常东奔西跑，但是寄回去的信，信者都说是从京城带过去的。
　　许忍冬想着这些，一步一步地朝王府走。

　　走着走着，忽然从二楼掉下一香囊，紫色的布，制作精良，不像平常人有的东西。许忍冬没着急去捡，抬头看上去，只见黑夜下，一人影站在二楼，好像穿着黑色的骑马装，低头也在看着她。
　　看不清他的脸，不好判断对方的情绪。
　　只是他周身没有环绕对她不利的气息。
　　许忍冬歪头：“？”她说，“需要给你扔上去吗？”
　　一轮白月从云雾里露出光线，照在那男人的脸上，许忍冬发现，他眼里竟带着笑意。
　　什么意思？
　　只是这个人的相貌绝美，是她目前为止，二十多年的生涯里，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男人说话也含笑，他说：“那就拜托你了，帮我扔上来吧。”

　　好吧。这倒没什么。
　　可为什么许忍冬觉得，他声音里还含着一种“捉弄”的意味。熟悉的感觉。却说不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