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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坠落   故事讲 ...

  •   故事讲到这里,应该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两个人在一起,各自的事业都在上升,家庭也在慢慢接受。
      但你知道的,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标题叫《栖羽沉夜》。
      “沉夜”——夜晚沉落。
      因为开头就说了——林栖云会死。
      八月的一个傍晚,程既白和林栖云一起出去吃饭。
      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份酸辣土豆丝——永远的标配。
      “这家店的糖醋排骨不错。”程既白说。
      “不如你妈做的好吃。”
      “那当然。我妈做的全世界最好吃。”
      林栖云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次回去,让阿姨再做一次。”
      “好。她肯定很高兴。她上次还问起你,说‘林栖云怎么好久没来了’。”
      “真的?”
      “真的。她说你太瘦了,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林栖云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但程既白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栖云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这一切。”林栖云抬起头,看着他,“你,你爸妈,我们的生活……有时候我觉得像在做梦。”
      程既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林栖云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觉得不真实。”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沿着街边散步。
      八月的北京,夜晚还是很热,但空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是秋天在远处悄悄靠近。
      “程既白。”林栖云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会怎么样?”
      程既白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林栖云看着天空,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的,像被水彩晕开的颜料,“物理上说,能量是守恒的。不会消失,只会转化。人也是。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爆炸的恒星。我们死了之后,那些原子又会回到宇宙中,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说什么?”程既白有点不安。
      “我在说——”林栖云转过头来看着他,晚霞的光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程既白看着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栖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林栖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些话。”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程既白。
      “程既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林栖云说,“谢谢你给我那盒饼干,谢谢你雨天来接我,谢谢你坐在我房间门口说‘我在’。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不一定是累的。”
      程既白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干嘛?你搞得好像在告别一样。”
      林栖云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比程既白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牙齿,笑得前仰后合。
      程既白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但他没有觉得开心。
      他觉得害怕。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林栖云——”
      “走吧。”林栖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家。”
      程既白跟上他,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右,左,右。
      步伐一致。
      像过去所有的日子一样。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走路。
      那场车祸发生在第二天。
      八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程既白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的手机屏幕上,时间在这一刻定格了——不是他的手机坏了,而是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定格了。
      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东西。
      林栖云说要买一些食材,晚上做饭。他说他想学做程既白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等下次回去的时候做给阿姨吃”。
      程既白笑着说“你学不会的,我妈的秘方不传外人”。
      林栖云说“那我用化学分析的方法,把成分测出来”。
      程既白说“你赢了”。
      两个人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程既白走在前面,林栖云走在后面。
      他们需要穿过一条马路。
      那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从出租屋到超市,从超市到出租屋。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城市主干道,有红绿灯,有人行横道。
      绿灯亮了。
      程既白迈步走上人行横道。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林栖云的声音——是一个路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
      他看到一辆车——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
      司机在打方向盘,但车速太快,根本来不及。
      那辆车正对着他。
      程既白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推了出去。
      他摔倒在马路对面,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转过头——
      看到林栖云躺在血泊里。
      那辆车撞到了他。
      在最后一瞬间,他推开了程既白。
      把自己留在了车轮下。
      程既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重启了。
      他爬起来,跑过去,跪在林栖云身边。
      血。
      到处都是血。
      从林栖云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林栖云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程既白,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程既白俯下身去,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跑……”林栖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次……真的……不能陪你回家了。”
      程既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抓住林栖云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林栖云!林栖云你不要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坚持住!”
      林栖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曳,慢慢地、慢慢地熄灭。
      但他还在笑。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昨天在路灯下一模一样。
      “程既白……”他的声音已经轻到几乎听不清了,“那盒饼干……你给我的……我留到了现在……”
      “你闭嘴!你不要说话!你——”
      “草莓味的……”林栖云的嘴唇还在动,“其实……还挺好吃的……”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嘴角的弧度凝固了。
      程既白跪在血泊里,抱着林栖云逐渐变凉的身体,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喊林栖云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想哭,但眼泪好像也被堵住了,流不出来。
      他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周围的人声、警笛声、救护车的声音——他都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这次真的不能陪你回家了。”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在血泊里跪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有人来拉他,他不松手。
      有人跟他说“先生,请让一下”,他不理。
      他只是抱着林栖云,抱着那个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没有了温度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二那年,林栖云站在讲台上,说“男”的时候耳朵红了。
      想起他给林栖云饼干的时候,林栖云说“甜的”。
      想起林栖云在操场上看着他跑步,说“你的步频和步幅的配比非常好”。
      想起林栖云在教室里无声流泪,靠在他肩膀上。
      想起林栖云在雨中接他递过来的伞,说“因为你是程既白”。
      想起林栖云在什刹海的冰面上说“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想起林栖云在出租屋里说“我选择了你”。
      想起林栖云在路灯下笑着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不一定是累的”。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的、野兽般的嚎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把所有的内脏都炸得粉碎。
      那是一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
      是失去。
      是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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