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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十一月中旬 ...

  •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周来了。大学的考试和高中不同,没有排名,没有家长会,但压力一点不少,因为每一门课的成绩都会计入最后的绩点,而绩点又直接关系到奖学金、保研和出国。沈朝颜的期中考试有五门,分别是建筑制图、建筑力学、建筑构造、建筑史和高等数学,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复习时间。她把作息表重新调整了一遍,把每天的时间切割成一个个小时段,每个时段分配给不同的科目,精确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顾惜缘的期中考试只有三门,但其中一门是古代汉语,需要背诵大量的文言文和注释,任务量一点不比建筑系少。两个人默契地进入了各自的学习模式,见面的频率再次降低,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她们会在每天晚上互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句“晚安”,有时候是一张正在复习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那条消息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在忙碌的日子里把她们连在一起,不至于被冲散。
      考试周的最后一个晚上,沈朝颜在图书馆复习高等数学。她面前摆着一叠微积分的习题册,已经做完了大半,还剩最后几道积分题,每一道都需要大量的演算,草稿纸已经用了快十张。她正埋头算一道三重积分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了,一个人坐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以为是什么不认识的同学。但那个人坐下来之后,把一本书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指在沈朝颜的草稿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招呼。沈朝颜抬起头,看到了顾惜缘的脸。
      顾惜缘穿着那件姜黄色的针织衫,围着那条浅粉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她用一枚黑色的小发卡别住了。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古代汉语》和一杯热咖啡,咖啡的雾气在台灯的光束中袅袅上升,像一缕淡淡的烟。
      “你怎么来了”沈朝颜压低声音问,图书馆不允许大声说话。
      “我的古代汉语背完了,来看看你。”顾惜缘也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看了一眼沈朝颜面前的习题册,“高等数学,看着就头疼。”
      “还好,不算太难。”沈朝颜说。
      “对你来说当然不难,你是天才嘛。”顾惜缘笑了一下,翻开自己的《古代汉语》,开始默读。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复习各自的科目,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暖烘烘的空气里混杂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咖啡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沈朝颜对大学第一个冬天的嗅觉记忆。
      快到闭馆的时候,沈朝颜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积分题。她把习题册合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顾惜缘也合上了《古代汉语》,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考完试就轻松了。”顾惜缘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欠了好几部没看了。”
      “好。”
      “那说定了,考完试的第二天,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去。”
      “好。”
      顾惜缘看着沈朝颜,忽然伸出手,用指尖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但沈朝颜觉得那个圈像一个烙印,烧进了她的皮肤里,烫得她整只手都在发麻。
      顾惜缘站起来,把《古代汉语》夹在腋下,拿起咖啡杯,转身走了。沈朝颜坐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个圈在那里,看不见,但摸得到。她用手掌覆盖住那个圈,感受着掌心下残存的温度,那个温度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经了所有的冻土,让万物复苏。
      期中考试结束后,她们果然去看了电影。顾惜缘挑了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两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相爱却无法相守的故事。电影院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情侣,黑暗中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窸窣声和偶尔的抽泣声。沈朝颜对爱情片没什么兴趣,但她喜欢和顾惜缘一起看电影的感觉,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共享一个爆米花桶,手伸进去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对方的手指,然后两个人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手缩回去,等下一轮爆米花的时候再伸进去。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了一句“我等你,不管多久”,顾惜缘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爆米花桶的边上。沈朝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顾惜缘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然后抓住沈朝颜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手背里。
      沈朝颜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让顾惜缘攥着,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电影的光影在她们脸上交替变换,蓝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把一切都染上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颜色。
      电影结束后,灯光亮起来,观众陆续离场。顾惜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像一只哭过的小兔子。沈朝颜也没有动,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着她平复情绪。
      “沈朝颜。”顾惜缘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了,你也会等我吗”
      沈朝颜偏过头看着她,电影院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下面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
      “不会。”沈朝颜说。
      顾惜缘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眶里刚刚干涸的泪水又有涌上来的趋势。
      “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沈朝颜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两个人的外套和包,走在前面。顾惜缘坐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快步追上去,在电影院门口的走廊上拉住了沈朝颜的手。
      “沈朝颜,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沈朝颜转过身,看着顾惜缘。走廊里的灯光不像电影院里那么昏暗,能清楚地看到彼此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顾惜缘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光,但里面有一种比泪水更亮的东西在燃烧,像火焰,像星星,像所有发光的事物。
      “我说,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沈朝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背公式,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承诺。
      顾惜缘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流都散尽了,久到电影院的清洁工开始打扫卫生了。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你这个笨蛋。”她说,“你要是做不到呢”
      “我会做到。”沈朝颜说,“我说到做到。”
      顾惜缘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转身往电影院门口走去。沈朝颜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路的姿势,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像一个要去奔赴什么重要约定的人。夜风吹过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很重的寒意,吹得人脸颊发疼。沈朝颜把围巾解下来,从后面追上顾惜缘,把围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自己的体温,暖暖的,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顾惜缘没有拒绝,而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她们沿着马路走回学校,一路上没有说话。马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瘦长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里的枯枝。
      沈朝颜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红色的包装纸被她之前拆开过一次又小心地包了回去,看起来有点皱巴巴的。她把棒棒糖递给顾惜缘。
      “六一已经过了。”顾惜缘说。
      “补的。”沈朝颜说,“你补过我那么多,我也该补你一次。”
      顾惜缘接过棒棒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炸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给沈朝颜,沈朝颜接过去也舔了一口,然后又递回去。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那根棒棒糖,走在深秋的街头,像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幼儿园,回到了每一个共享棒棒糖的六一儿童节。
      那根棒棒糖吃完的时候,她们正好走到紫荆公寓的楼下。八号楼和七号楼并排立在那里,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像两只大大的眼睛,注视着站在楼下的两个女孩。
      “上去吧。”沈朝颜说。
      “你先上。”顾惜缘说。
      “你先。”
      顾惜缘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再坚持。她转身走进八号楼的楼道,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朝颜一眼。楼道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她的脸像一幅素描,明暗分明,轮廓清晰。
      “沈朝颜。”她叫了一声。
      “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棒棒糖。”
      沈朝颜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顾惜缘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四楼的拐角处。沈朝颜站在原地,听着那个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转身走向七号楼。她走到二楼的走廊上,站在阳台上,朝对面的八号楼三零二室看了一眼。顾惜缘的窗口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可以看到里面顾惜缘的影子在移动,像是在换衣服,又像是在收拾东西。
      沈朝颜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走进了自己的宿舍。白露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宋知意还是不在,她的床铺整整齐齐,像没有人住过一样。沈朝颜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拿起手机,看到顾惜缘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棒棒糖。”
      沈朝颜回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每年六一,我都送你一根。”
      顾惜缘秒回:“那你得送很多年哦。”
      “不怕。”
      “为什么不怕”
      沈朝颜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出了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发出去。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擂鼓一样,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了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像着了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三个字,不知道顾惜缘看到那三个字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明天早上该怎么面对顾惜缘。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那一刻全部失效了,像大坝决堤,洪水滔天,所有的水都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谁也拦不住。
      手机震动了。
      她不敢看。
      又震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清了上面的消息,第一句是“我也是”,第二句是一张图片,拍的是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巨大的棒棒糖。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这个月亮送给你,比棒棒糖大。”
      沈朝颜把那张图片放大了,看着那个圆圆的、亮亮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图片保存到了“六一”相册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顾惜缘站在一棵很大很大的银杏树下,满树的金黄叶子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整个天空。顾惜缘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递给她。她接过来,剥开糖纸,发现糖纸上印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她看不清,但她知道是什么。
      因为她写过了,在手机屏幕上,在深夜的寝室里,在心跳最快的那个瞬间。
      她终于把那三个字写给了顾惜缘,而顾惜缘回她的,是整个天空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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