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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疼不疼啊 手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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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出奇的顺利,守在门外的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可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轻松,“手术成功了,但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病人的身体会排斥后移植的腺体,他的免疫系统会把它当成入侵者,发动攻击。”
“两个Enigma的信息素,现在要在同一个身体里相处,必然会打架。如果病人的免疫系统赢了,他会活下来,拥有这颗腺体。如果输了……”
医生没有说下去。
门外的人沉默了,大家心里都明白,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
江逐也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在纪辞的旁边。
祝从殊的遗体暂时停放在太平间,纪辞没醒,其他人没有资格决定、处理这件事。
温予醒了过来,静静地守在儿子的病房外,一言不发,纪以谦陪在她的身旁。
梁寂则一直守在江逐的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人。
两个人,两间ICU,隔着一道走廊。
谁也没见到谁。
纪辞在重症监护室里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身上还插着管子,嘴里戴着氧气罩。他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听着那些规律的滴答声。
他想起江逐说的话,想起那场车祸,想起——
他猛地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疼,描述不出具体哪里疼,是哪里都很疼。骨头疼,皮肉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微微低下头,看见胳膊上包裹着纱布。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别动,你还没脱离危险期。”
纪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只能躺着,盯着天花板,等。等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浑身上下都在排斥那个答案。
纪辞在重症监护室里又躺了两天。
那两天里,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昏睡的时候全是祝从殊的脸。
第三天,医生检查后,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期,然后纪辞被转入普通病房。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温予守在旁边,看着他。
温予本就是名动一时的大美人,纪辞长得像她,眉眼、轮廓、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但纪辞比妈妈多两颗泪痣,多一双桃花眼,多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太阳,但太阳边上围着一圈雾。
纪辞面色全无半点红润,睫毛低垂。眼角两颗泪痣,像干涸的泪滴,不知道是为谁流的。双眼紧闭,脸色过分苍白,锋芒锐减,反倒平添了几分柔弱的美感。
温予想起,纪辞刚出生不久,好友带着祝从殊来纪家玩,小小的祝从殊轻轻摸着纪辞眼角的痣,问,“弟弟是不是哭了?”
她记得,好友对小殊说,“不是,这叫泪痣,是弟弟特有的印记。”
年幼的祝从殊不懂,只是抓着小辞的手不放,“弟弟,好漂亮。”
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却久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一个被宣判了死亡,一个还躺在病床上,不知什么时候能醒。
“宝贝,求求你了,快醒来,好不好?”
纪辞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梦里,祝从殊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我没想象中那么爱你。”
纪辞想抓住祝从殊,手却穿过他的身体。
祝从殊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我嫌你脏。”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纪辞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阿殊!阿殊!”他的嘴巴在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画面一转,他看到祝从殊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不——!”
“不要!”纪辞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守在旁边的纪妈妈吓了一跳,赶紧握住他的手,同时按下紧急铃。
“小辞,小辞!妈妈在!”
纪辞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还是散的。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妈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医生赶了过来,给纪辞做了仔细检查,确认没什么大事了,温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纪辞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个梦,祝从殊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挥之不去。
梦都是反的,他在心里安慰了下自己,然后转过头,看向妈妈。
“江逐怎么样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和江逐开车去找祝从殊,然后……然后,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江逐扑过来,保护了他。
“小逐还在ICU。”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医生说,他……应该能挺过去。”
纪辞点点头,环顾四周,没见到人,沉默了一下,又问:“祝从殊呢?”
他顿了顿,想起江逐告诉他的真相,又补了一句:“他怎么了?”
温予面色骤然失色,唇瓣翕动,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纪辞望着她的神情,心头一点点坠入冰窖。
“妈妈,你带我去看看他。”他的声音很轻,“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模样,我都想看看他。”
温予望着他,眼底泛起湿意,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纪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想起儿时祝从殊初来纪家时,也是这样一步步走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当时他只觉得奇怪,现在轮到他了。
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妈妈,为什么要往这边走?”
“祝从殊不就是确诊了绝症吗?他不应该在病房里吗?”
“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
纪辞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知道答案,他的心里已经猜到了,可他还是想问。
温予神情愈发惨淡,行至半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
“小辞。”她的声音在抖,“小殊他……出事了。”
纪辞看着她,好像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在你和小逐出车祸后,他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也……出了车祸。”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纪辞心里,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写着三个字。
太平间。
纪辞的身体软了一下,温予伸手想去扶,却根本架不住身形高大的他。纪辞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一行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又哭了,似乎只要涉及祝从殊的事,总会让他哭。
“妈妈,都是我的错。”
“妈妈,我害了他。”
“妈妈,如果没有我,他是不是可以多活几天?”
“妈妈……”
人在极致痛苦里,总会本能地寻求母亲的慰藉,再坚强的人也不例外。
纪辞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他不知道,祝从殊到死都没怪过他。
眼泪越来越多,走廊里回荡着纪辞充满后悔与痛苦的声音。
温予跪在他旁边,搂住了这个正处于极大痛苦中的孩子。
纪以谦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做。就像在所有人都可以崩溃时,他依然稳稳站住,为爱人撑起一片天。
他走上前,蹲下来,抱住他爱的人。
一家三口,在太平间门口,抱在一起。
哭了好一会儿,纪辞才慢慢停下来。在父母的陪伴下,他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纪辞一步一步走进去。
白布被轻轻掀开,祝从殊的脸被撞得有些变形,可纪辞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的爱人。
刚才哭得太多了,纪辞已经流不出眼泪,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可纪以谦和温予心里更不是滋味,一是为祝从殊,英年早逝,二是情愿纪辞哭一场。
极致的悲痛是哭不出来的,强压的情绪早晚会爆发。这样的纪辞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绳子,稍微有一点外力,就会彻底断掉。
纪妈妈很是担忧,纪爸爸握住了她的手,给予安慰。
纪辞伸出手,摸了摸祝从殊的脸,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温意。
他想起自己缩在祝从殊怀抱里时,祝从殊的身体是热的,祝从殊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想起第一次吻他的时候,那时候祝从殊还会害羞,耳朵会红。纪辞笑他,他就别过脸去,说“别闹”。
后来他就不害羞了。纪辞亲他的时候,他会回应,会抱紧,会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可现在,他再也不能说了。
纪辞俯下身,把脸贴在祝从殊脸上,就这样贴着,很久很久。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祝从殊脖子后面,空了一处。
腺体不见了。
“爸爸妈妈。”他的声音很轻,“阿殊的腺体呢?”
纪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小辞,小殊……小殊早就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他身上能用的器官,都被捐赠……捐赠出去了。”
纪辞愣住。
祝从殊把命都捐出去了,只剩这一具身体,留给纪辞最后一眼。
他缓缓拉开剩下的白布,祝从殊的身体上,全是刚用线缝上的痕迹,一针一针,密密麻麻。
这具身体,他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张脸。陌生的是,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纪辞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阿殊……疼不疼啊?”
没有人回答。
祝从殊不会回答了。
走出太平间的时候,纪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走廊还是那么长,但比来时更刺眼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什么都没想。
回到病房门口,他看到两个人站在那里,周宴,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周宴看到纪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纪辞看着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
“无关紧要。”他说周宴无关紧要。
纪辞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周宴……对不起。”
“那天我说的那些话……对不起。”
周宴愣了一下,然后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
“没事。”
他没说“我不怪你”,也没说“你不用说对不起”,只是“没事”。
周宴的手下意识伸进了上衣口袋,摸了摸里面的糖纸。
一整个童年的甜,不,或许是一辈子的甜,比“无关紧要”重多了。
纪辞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越是这样,自己越难受。
律师上前一步,把一份文件递过来,“纪少,这是祝总的遗嘱。”
纪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进去。
他只看到“祝从殊”三个字,他攥紧那几张纸,指节发白。
“纪少?”律师轻声唤他。
纪辞抬眼,眼底早已一片猩红,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把遗嘱收好,“他的东西,我会替他守着。”
不是“祝氏”,是“他的东西”,他所有的东西。
律师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纪辞没听进去,他只是攥着那几张纸,攥得很紧。
周宴走之前,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保重。”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纪辞一个人,他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份遗嘱。
窗外,天快黑了。
他把遗嘱贴在胸口,那里空了一块。从得知祝从殊确诊绝症的那一刻就空了。
他想起江逐说的话:“他快死了。”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我要去见他。”
如果他早点察觉祝从殊的异样,如果自己没有闹着要去找祝从殊,如果他和江逐没有出车祸。
可惜,没有如果……
他又想起祝从殊那天说的话,“我没想象中那么爱你”“他比你干净”。
他低头,看着遗嘱上那个名字,“骗子。”
没有人回答。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可他还是等了。
病房外,温予透过玻璃看着儿子。
纪辞一个人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予望着那瘦削的身形,眸中水汽氤氲。
纪以谦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微微释放一些安抚信息素,“他会好的”。
温予没说话,只是将头靠在爱人的肩膀。
她知道,不会好的,至少现在不会。
窗外,天彻底黑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对于纪辞来说,今后的每一天都一样了,都是没有祝从殊的一天。
没人知道,祝从殊最后的那几天,每一秒都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