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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不及   拐弯处 ...

  •   拐弯处,那辆卡车冲出来的时候,江逐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扑过去。
      把纪辞护在身下。

      撞击声。玻璃碎。血。
      然后眼前是一片黑。

      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温的、黏的,滴在纪辞脸上,一滴、两滴、三滴。

      纪辞想睁眼,但眼皮太重。
      只能闻到一股味道,铁锈、热的,越来越近。

      耳边有人在喊,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喊什么?不知道啊!只知道那个声音是抖的。是救护车?是有人在喊?分不清。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剩那股铁锈味,一直在他脸上,一直,一直。

      纪辞觉得自己在下沉,往下,再往下。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他想喊什么,可嘴张不开。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和血一起咽回去了。
      然后连黑也没了。

      而在江逐的个人别墅里,梁寂手里拿着碗,但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水流,目光空洞。
      江逐一开始准备请个保姆的。
      他知道江逐是心疼他,不想他太累。
      他不同意,他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他不想童年的悲剧重演。
      父亲搂着大着肚子的保姆,将还在年幼的他和爸爸赶出去,“大发慈悲”地扔给他们一沓钱,让爸爸洗掉标记。

      水槽里的水马上要溢出来了。

      不,江逐不是那个人渣,他也不会重蹈Omega爸爸的覆辙。

      半晌,他像是突然惊醒,忙里忙慌地关了水龙头。由于动作过于着急,不小心蹭到旁边刚洗好的碟子。
      “啪”,最上面的几个盘子碎了一地。

      怎么什么也干不好呢?
      他又坐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一不小心,手就被扎破了。
      看着手指头上的血滴,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梁寂慢慢站了起来,用水冲刷着伤口,任由水流过指缝。水是凉的,可他觉得冷。从指尖冷到手腕,从手腕冷到心口。
      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吗?

      他想起江逐出门时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很多年之前,爸爸出去给他买吃的,却再也没回来。
      两个背影好像重合了,但又有些区别。
      江逐的背影更高大一些,江逐是和纪辞一起走的,而爸爸只有一个人。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再也没回来”。只知道等了一夜,等来的是医院的一通电话,爸爸出了车祸。
      他忘记医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等了一夜。天亮了,爸爸没回来。天又黑了,爸爸还是没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他的童年也终结于那个背影。

      现在他又站在门口,又是等,又是那条看不到头的路。
      他把水龙头关掉了,转过身,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上调了几度。

      爸爸再也没回来。
      那江逐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想把它按下去,可它钉在那里,怎么都按不下去。

      然后电话响了。

      祝氏集团,祝从殊回到办公室,就一直在写遗书。他必须给纪辞留下足够多的文字才行。
      “我背负的一切,最终都会成为他的此世光阴。可我看不到了,但是我的文字会见证一切。”
      “阿辞,为你千千万万遍,爱你亦千千万万遍。”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了。

      当他把遗书整理好后,一个电话铃声划破了所有宁静。
      是梁寂打来的。
      纪辞和江逐出了车祸。

      下楼。腿是软的。扶一下楼梯扶手。阿辞在等我。
      坐进车里。钥匙。插不进去。手在抖。阿辞在等我。再插。进去了。发动。油门踩到底。阿辞在等我。
      红灯。不管了。阿辞在等我。前面的车。按喇叭。让开。阿辞在等我。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平时没这么长。阿辞在等我。阿辞在等我。阿辞——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开多久。

      他想起纪辞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他跑过去扶。纪辞说“没事,不疼”,可他膝盖上全是血。
      那时候他跑得很快,现在他也想快,可路太长了,长到他觉得永远到不了。

      白光。
      阿辞。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发冷。
      梁寂告诉他,二人伤的都很重,目前在抢救室里。

      阿辞不应该在江逐的别墅里睡觉吗?怎么会和江逐一起外出呢?
      他不知道。

      “阿辞,你一定要等我。”

      为了尽快赶到医院,祝从殊特意走了小路。
      红灯,他闯过去了,他没看见。
      前面的车按喇叭,他也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阿辞,他必须见到他的纪辞。

      岔路口,白光。
      白光吞没一切之前,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走马灯。是纪辞。十八岁的纪辞,他站在校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白衬衫晃得人眼疼。那双桃花眼弯起来,冲他笑。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只有纪辞是清晰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纪辞,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笑。
      他们俩站在晨昏线交界处,小纪辞伸出他白皙的小手,将他带到太阳下。

      命运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幸福时让你认为可以拥有一辈子,却又在一个不经意间让你失去一切。

      那时他以为,能护纪辞一生安稳。可如今才懂,这一生太过短暂。短到,他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走廊静得只剩通风口低低的嗡鸣,惨白的灯照着一排沉默的人,各自坐着,互不言语。

      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冷味。

      温予头抵在墙上,双手合十放在额头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纪以谦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眼神里全是担忧。
      梁寂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一眨不眨。
      周宴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江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看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江寒(江逐的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暗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术室的灯亮着,门纹丝不动。

      有人指尖泛白,有人垂着眼。

      时间无声,长夜漫漫,等待在空气里慢慢沉落,压在心间。
      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一秒一秒,走得特别慢。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除了不便前来的纪家两位爷爷,所有人都守在手术室门外,等待着,祈求着,默默为这三个人祈祷。

      最先出结果的,却是最后进抢救室的人。
      祝从殊死了。

      温予(纪妈妈)受不了打击,晕了过去,被送往休息室,周宴跟了过去,照顾她。
      医生递过来一张纸,纪以谦(纪爸爸)接过去,手在抖。
      他低头看那几个字——“死亡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签下去。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到“谦”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把笔放下。
      他不能倒下,还有两个孩子,他们还在与死神作斗争,他得陪伴他们。

      这时医生又出来了。
      纪辞已经手术成功,不过需要在重症监护室待上几天。
      江逐比较危险,他的腺体受损,准确说,他的腺体彻底毁了,命悬一线。

      赵明医生走了过来,他是祝老爷子留给祝从殊的人,他告诉纪以谦(纪爸爸),祝从殊之前签过捐赠协议,他身上好的器官都无偿捐赠给需要的人。

      命运的纠缠,在此刻悄然交织。

      江老爷子心力交瘁,没有力气签字,江寒(江逐的叔叔)接过纸笔,替他签了。
      纪以谦无法反对。祝从殊自愿捐赠在前,江家人在旁,他无权置喙。
      他只能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熄灭的灯。

      祝从殊的灯灭了。
      江逐的灯还亮着。
      纪辞的灯也亮着,在另一头。

      三盏灯,灭了一盏,剩下两盏,不知还能亮多久。

      他想起祝从殊小时候被送到纪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躲在角落里不敢动。是纪辞跑过去,牵起他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想起已经故去的老友,祝从殊的父母,想起把自己当作儿子的祝老爷子,想起老人家临终时,颤颤巍巍地把祝从殊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他想起,老友还在时,小小的祝从殊喊他和阿予(纪妈妈)“干爸干妈”;被送到纪家后,满眼戒备,小心翼翼地喊着“纪叔叔温阿姨”;在他们不懈努力下,再次改口,不自信地喊“爸爸妈妈”。
      从那以后,祝从殊就再也没离开过。
      他又想起祝从殊和纪辞在一起后,跪在他们面前,满眼真挚,“爸爸妈妈,请求你们把阿辞交给我,我会对他好一辈子。”甚至发起了毒誓“如果纪辞今后有一点不快乐,我自身万劫不复,身死魂消,永不超生。”

      可现在,他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留下一颗腺体。
      一颗要换给江逐的腺体。

      纪以谦闭上眼,一阵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纪辞醒来后要怎么面对这一切。爱人没了,兄弟身上换上了爱人的腺体,信息素里永远带着那个人的味道。
      他也不知道江逐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颗腺体里,刻着祝从殊对纪辞的执念。
      从今往后,江逐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信息素波动,都会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他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会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他会分不清,那些心跳,是江逐的,还是祝从殊的。

      纪以谦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声音,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这一天,比任何一天都更难熬。
      因为活下来的人,要带着死人的执念,继续活下去。
      这是祝从殊留在世间最后的馈赠,也是一道无人能挣脱的囚笼。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祝从殊,只有活在江逐身上的,半缕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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