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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谎言 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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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江逐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抵着眉心,眉峰压得很低。早上纪辞摔门进来的怒意、泛红的眼眶、手臂上交错的疤痕,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想死,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纷乱的情绪顺着骨血一点点扩散全身,拉扯着他所有的专注力。一边是祝从殊的救命之恩,一边是少年时强压下去、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两种情绪死死纠缠,理智被撕扯得摇摇欲坠。
他不想吃午饭,没有心情,所以就没有去餐厅,也没有让人送上来。
梁寂听到江逐的助理说,江总又忙得没有吃午饭,有些担心,打了饭亲自送上去。
一进办公室,梁寂轻轻皱起了眉头,虽然里面喷了空气清新剂,但是还能闻到一些味道,来自三个人的,他都认识。
在食堂时,他就听到几个比较八卦的人说小纪总一脸不高兴地来,走时更是压不住的怒火,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很浓。
梁寂并不想听那些人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在脑海里拼成画面。
他随意往嘴里扒了几口饭,扯了个借口与身旁的饭搭子告别,逃离这个话题中心。
办公室的味道则变相证明了那些人的一些猜测。
梁寂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阿逐,你没吃饭,我给你带来了一些。”
半晌,听到江逐回答,不过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心不在焉,“谢谢,但是我不是很想吃。”
梁寂叹了一口气,帮江逐找了个说辞,“不吃也行,下午要去复查,别因为饭菜影响检测结果。”
江逐揉了揉眉心,有点烦躁,尽量放缓语气但声音里还是带了些许压不下去的火气,“复查推迟一些吧,我今天下午有个紧急会议。”
“好”,梁寂点点头,没再多说。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二人也不看向对方,也找不到话题来聊,空气里渐渐充斥着尴尬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梁寂拿起手机,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跟江逐说了一声,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刚按下门把手,就听到江逐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转过头,准备问一遍,却看到江逐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逃避什么。
梁寂张了张嘴,没再追问,轻轻地往外走并带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后,江逐一只手捏了捏鼻梁,又说了一遍。
“我是江逐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指尖死死抠着办公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让他没有任何心情去处理事务,什么都看不下去。
不想再这样内耗下去,江逐打了个电话,交代一些事情后,抓起车钥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车子一路直奔城郊的私人俱乐部。这里是江逐独自出资修建的私人俱乐部,不对外营业,只留给自己和极少数密友使用。
这里人少安静,是江逐唯一愿意卸下心防、肆意发泄的地方。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着金属与淡淡的火药味,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息。工作人员见是江逐,熟练递过护具和手枪,不多废话,立刻退到安全线外。
江逐戴上耳罩护目镜,动作沉缓,少了往日处理事务时的干脆利落。他站定在靶位,缓缓抬臂举枪。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泛着薄汗的小麦色皮肤上,下颌绷成一道冷硬锋利的弧线。平日里他在这里射击,总会刻意调匀呼吸,让手臂稳得如同固定的支架,视线冷静地锁死靶心。可今天不行,指腹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压制的细微震颤。
旧时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穿梭:软糯的小团子拖着调子喊他江逐哥哥;孩童时分享糖果的掌心;染着奶奶灰发色的少年背着阳光,柔光勾出单薄的剪影,五官沉在明暗里看不真切,顺着台阶一步步朝下方走来……
砰——
第一声枪响沉闷落地,子弹擦过八环的边缘。
江逐垂眸看向自己微微晃动的手腕,心底的烦躁又沉了一分。他敛了敛眼底翻涌的戾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重新对准远处的靶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句亲昵的“江逐哥哥”慢慢变成了阿逐,再到后来生疏冷淡的全名,好像一切改变,都是从祝从殊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的。如今那个人不在了,纪辞再一次唤出旧称,竟让他恍惚失神。
每次面对纪辞,祝从殊的腺体便开始躁动,信息素不受控地漫开,这很好解释。可是为什么属于江逐的信息素也会不受控制地回应?
江逐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这份说不清来由的情绪抓不住、摸不透。更让他恐慌的是,纪辞简简单单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轻易搅乱他多年维持的冷静自持,身体的本能永远走在理智前面。
江逐没有连发,只是一枪一顿,缓慢地扣动扳机。
不再刻意维持规整的呼吸节奏,每一次击发都带着沉重的力道,后坐力一下下撞在肩头,肩背的肌肉跟着闷震。指节死死攥住枪柄,汗水顺着侧脸滑落,在冷白灯光里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弹壳逐一坠地,声响孤单清脆。靶纸上慢慢铺开密密麻麻的弹孔,大半都落在十环,偶尔几枪偏移,全是心绪翻涌时的破绽。
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额前碎发,脊背依旧僵挺,没有半分颓态。他安静地承受着这份煎熬,周身裹着一层沉而孤冷的压迫感。
直到弹匣打空,江逐才缓缓垂下手。
耳罩隔绝了外界声响,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他沉重起伏的心跳。
这些年江逐偶尔会来,一个人,一练就是一下午,枪法早就练出来了。
江逐低头看着满是弹孔的靶纸,眼底依旧沉静冷冽,没有丝毫情绪外露。他卸下弹匣,把枪放回台面,动作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枪火暂时抚平了翻涌的火气,心底那团郁结的钝闷,却丝毫没有消散。
为什么会射击?也是因为纪辞。
十七八岁的纪辞偶然刷到几段视频,一下子迷上射击,天天嚷嚷着这项运动很酷,非要学。
祝从殊小时候在国外,亲眼见证父母被人枪杀,也因此对枪声应激。祝爷爷想让医生给祝从殊催眠,让他忘记这段噩梦。但是小祝从殊不愿意,他想把父母牢牢记在心头。
尽管外国警察给的定义是意外,可是长大后的祝从殊明白跟他的那些叔伯并非毫无关系。所以在祝从殊彻底掌控祝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一开始知道祝从殊怕枪声的人不多,只有祝爷爷、纪以谦和温予三人。在纪辞提出要学射击时,纪以谦和温予直接拒绝。
纪辞不理解,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并没有直接告诉纪辞真相,只说会扰民。既是为了祝从殊的隐私,也是不想让兄弟二人产生隔阂。
纪辞提出自己可以去俱乐部学习,但祝从殊反对,他们的产业中没有相关场所,其他的人龙混杂,不够安全。
看着纪辞无比失落的表情,祝从殊很是心疼,他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纪辞,并提议他会去外面住,这样纪辞就可以在家练习。纪辞却觉得这样对祝从殊不公平,就打算放弃学射击。
祝从殊不想纪辞肆意的青春留有任何遗憾,纪辞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让步,想了很久想了个折中办法,他可以为纪辞建一个专属于纪辞的俱乐部。不过纪辞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学习。
听着几个人在这儿讨论半天,纪辞只觉得太过于小题大做,突然灵机一动,“你们说俱乐部不安全,阿殊又害怕,找别人陪我去不就行了吗?干嘛这么麻烦!”
祝从殊想了想,爷爷给他留了不少人,派一个保护纪辞绰绰有余,但被纪辞拒绝了。
然后一脸兴冲冲地指着江逐说,“阿逐陪我不也一样吗?”
那时的江逐,是怎样的心情来着?江逐忘记了,只知道很开心,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当然,江逐并没有忽略祝从殊一瞬间的黑脸。
江逐和纪辞一起学习,纪辞学习能力特别强,很快就出师了,江逐没那么高的天赋,好在勤能补拙,没有拖后腿。
江逐清晰记得那年的全国青少年射击锦标赛·甲组10米气手枪60发个人赛现场。
决赛赛场人声鼎沸,大屏实时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环数排名,全场目光都紧绷落在各自靶位。周遭选手屏息凝神,每一次举枪都谨慎微调、反复校准,生怕一丝失误错失名次。
唯独纪辞是例外。
少年随意站在靶位上,身姿看着散漫松弛,脊背却绷着极具爆发力的直线。戴着眼罩的侧脸干净利落,抬手、抵肩、举枪、瞄准、击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迟疑。
他眼底亮得惊人,眸光死死锁在十米外的细小靶心,锐利又笃定。眼角两颗上下错落的泪痣,在赛场冷白光下格外鲜明,衬得他眉眼又野又艳,锐气逼人。
砰砰数声枪响接连落地。
旁人尚且一枪一稳、步步谨慎,纪辞却快得近乎恣意,连发利落干脆,几乎不需停顿修正。
最后一发结束,他甚至不等电子屏报环、不等裁判播报成绩,径自压下手腕,随手将枪轻置台面,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整场比赛。
硝烟淡淡萦绕在身侧。
纪辞转过身,踏着赛场余温大步朝他奔来,少年人的雀跃与骄傲根本藏不住,唇角高高扬起,眉眼盛满坦荡张扬的得意。
“看没看见?”他声音清亮带笑,满眼都是求夸的直白鲜活,“每一枪,全是高环靶心。”
年少成名的锋芒、碾压全场的底气、未经磋磨的轻狂,尽数写在他脸上。
江逐立在原地,一瞬失神。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逆光朝他走来的少年,目光凝得太深,久到近乎忘了眨眼。
纪辞跑到他跟前,见他呆呆不语,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眉眼弯弯:“傻了?”
江逐喉结缓慢滚过一圈,才骤然回神,仓促别开视线,耳根微热,声音轻得近乎含糊:“……你眼角有东西。”
纪辞一愣,下意识抬手抚过泪痣,随即豁然笑开。
那一笑坦荡又热烈,干净、明亮、肆无忌惮,仿佛整场赛场的灯光、掌声、荣光,全都偏爱他一人,尽数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少年身上。
彼时硝烟未散,少年锋芒万丈。
眼前冰冷空荡的靶场与滚烫滚烫的旧回忆层层重叠。
当年那个在全国赛场碾压群雄、意气风发、眼底盛满星光的天才少年,短短数年,早已被世事磨尽所有锐气,只剩一身沉郁死寂、满身伤痕疲惫。
不过数年光景,人间早已换尽模样。
后来祝从殊的俱乐部没建成,江逐反倒建了一个,尽量复刻着当年赛场的布局,只是这里永远缺了……
江逐的手放在腺体处,可惜了,祝从殊,你没能亲眼见证,纪辞的每一个优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