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辞》水泽之野

6、枕书 四时风景流

　　八个月后，唐代古庵修复工程圆满收官。
　　二人收拾好简单行囊，告别清幽空山，一同踏上归途，重回心心念念的江南古巷。
　　阔别大半年，这条街巷依旧安稳如昔。无人照料的爬山虎顺着书店木窗肆意攀援，层层叠叠的绿叶早已铺满窗框；巷口那株老桂树缀满金蕊，风过处熟悉的香气漫溢开来，温柔的人间烟火便扑面而来。
　　归来之后，二人顺势搬至书店二楼同住。
　　楼下书香，楼上烟火。
　　推开二楼木窗，整条青石板古巷尽收眼底，春有清风拂花，夏有星夜晚风，秋有满巷桂香，冬有落雪覆瓦，四时风景流转，岁岁朝夕相伴。
　　三十余年四海漂泊、居无定所的陆清辞，终于拥有了一处真正的归宿，一处灯火长明、有人等候的家。
　　每一个清晨，都由陆清辞悄然开启。数十年修复古建养成的生物钟早已刻入骨髓，即便无需早起赶工、无需连夜抢修，每当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天光微亮，他依旧会准时清醒。
　　身侧的沈知温睡得安然沉静，黑发软软贴在光洁额头，呼吸轻柔绵长，毫无防备之心。睡梦中会下意识贪恋身旁暖意，轻轻往他怀中蜷缩依偎，温顺又依赖。
　　陆清辞总是放轻全部动作，屏息静气，不敢翻身不敢出声，生怕惊扰枕边人的好梦。他垂眸轻蹭对方柔软发顶，鼻尖萦绕着干净书香与独属于沈知温的清浅气息。
　　待到天色彻底大亮，陆清辞才小心翼翼起身下楼，走进厨房准备早餐。
　　白日书店照常营业，客流平缓稀疏，无闹市商铺的喧闹拥挤。进店者多为偏爱旧书、享受慢时光的老街邻里与沉静文人，书店始终氛围温和安宁。
　　沈知温端坐前台，从容规整地整理旧书、登记书目，温和从容地接待每一位来客。
　　陆清辞则在书店内侧僻静角落，隔出一处独立木工工作台，避开往来客流，互不打扰。没有外出修复任务时，他便整日静坐于此雕刻木饰。
　　刻刀沙沙，书页轻响，成了古巷最温柔的声音。
　　每日傍晚闭店散步，是二人雷打不动、心照不宣的专属时光。
　　夕阳西垂，橘色余晖铺满整条青石板巷，暖光温柔笼罩街巷，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缓缓拉长，影子依偎重叠，密不可分。
　　大多时候，都是沈知温轻声说着一日细碎日常：今日遇见痴迷古典诗词的客人，淘到绝版古籍满心欢喜；窗台桂树悄悄冒出新花苞，香气愈发醇厚；隔壁老人送来手工桂花糕，软糯香甜......
　　陆清辞始终安静聆听，从不打断，也无需刻意找话回应。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身侧鲜活温暖的人身上，往日清冷淡漠的眼眸，尽数盛满缱绻宠溺，眼里心底，自始至终只有沈知温一人。
　　若是遇上阴雨寒凉的傍晚，不便出门漫步，二人便相拥坐在窗边懒人沙发上。沈知温倚靠在他怀中闲读诗书，陆清辞闭目休憩，手边热茶恒温不散。
　　又一场秋雨，雨声轻柔叩击屋檐，屋内灯火柔和，二人毫无睡意，并肩靠窗静坐，沈知温突然轻轻握住陆清辞的手。
　　掌心厚茧、旧疤交错。
　　沈知温指尖轻轻摩挲每一道伤痕，眼底心疼难以掩藏，“以前做工，很疼吧？”
　　陆清辞反手收拢掌心，将沈知温微凉的手完整包裹在自己掌心，隔绝窗外雨夜所有寒凉晚风。
　　他抬眸直直望向爱人，眼神赤诚认真，没有半分逞强伪装，坦然道出过往：“从前很疼，阴雨天伤口难熬，不过现在已经熬过来了。”
　　爱意能抚平旧伤，陪伴能消解风霜，陆清辞也有了心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