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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苟活 “早该如此 ...

  •   北朔的第一场雪,相比往年来的早一些,落雪侵入骨子里的冷。

      永安三年,冬。

      距离大雍亡国,已整整一年,紫霄城早已换了人间。

      曾经朱墙金瓦、飞檐鎏金的东宫,现如今已沦为废弃冷宫,宫墙上已看不到朱红漆色,只有暗沉的石底,

      像极了在此苟活的人,徒留一身残破的躯壳。

      寒风卷着屋外的落雪,穿过四处漏风的窗户,狠狠吹在屋内单薄的人身上。

      苏栖寒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边一堆枯树枝叶偶尔还沙沙作响,身上素布旧衣已经洗的发白,很明显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意。

      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碎发被风雪吹得散乱,凌乱得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这个蜷缩在冷宫角落,连下人都不如的女子,正是大雍最后一位嫡长公主。

      本该受万民朝拜的苏栖寒,如今家国倾覆、父兄殉国,昔日朝臣早已更换了门庭,俯首称臣于新朝。

      只剩她苟活于世,成了北朔王朝最卑微最刺眼的囚徒。

      “公主,该喝药了。”

      一道哽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宫女翠儿端着一晚漆黑的汤药走进来。

      翠儿是跟着她从旧朝活下来的贴身侍女,叫她公主是还在偷偷替她守着这仅剩的体面。

      苏栖寒看了一眼汤药,熟练的接过来一口气喝掉。对面的翠儿眼眶通红,喉咙发紧,接过喝完的药碗不禁攥了攥手。

      “翠儿,外面冷吧,坐下靠我旁边暖暖”苏栖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在这冷宫待的这一年早已磨平她深宫里养出的娇软的性格。

      翠儿将药碗放在破旧的木桌上,眼圈通红,在苏栖寒旁边坐了下来,哽咽道:“公主,今日是除夕了,记得往年公主您还带我们一起去看放烟花呢”

      翠儿察觉到了今天公主比以往更要沉默一些,便没有再说下去。

      苏栖寒眸光微沉,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是啊,今日除夕。

      一年前的今天,皇城火光冲天,杀伐声震彻九州。

      她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亲眼看着父亲自刎于龙椅前,亲眼看着兄长提着长剑战死宫门,看着大雍龙旗被鲜血浸透,轰然坠落。

      那个立于火光之中、踏破了大雍国门的那个人,是谢无烬,北朔的摄政王。

      谢无烬凭一己之力颠覆一朝社稷,手握天下半数兵权,是如今这天下最权势滔天、也最冷酷无情之人。

      也是留她一命,将她囚于深宫,日日折辱之人。

      “今日不是什么除夕。”苏栖寒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掌心一道长长的旧疤,那是亡国之日她自杀未遂的印记,“对我们而言,今天仅是苟活的又一天。”

      翠儿看着她淡然的样子,更是心疼:“公主,您不恨吗?世人都说,那个谢摄政王心狠手辣,灭大雍,屠宗室,可他偏偏留了您性命,分明是把您当成玩物!”

      苏栖寒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到。

      她怎么不恨。国破家亡,至亲尽无,这血海深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身在牢笼,手无寸铁,恨是最无用的东西,若流露出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能死。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活着,就终有一日能清算血海深仇。

      “慎言。”苏栖寒淡淡制止,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小心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翠儿瞬间捂上嘴,慌忙的左右张望,眼底满是恐惧。

      不一会儿,冷宫禁闭的破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这时凛冽的风雪裹挟着寒气轰然的涌入,吹得屋内烛火剧烈的摇曳。

      几名身着绯色宫服的内侍昂首阔步的走进来,面色桀骜,眼神轻蔑,为首的总管太监李福,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落魄的前朝公主。

      “苏姑娘,咱家来给你道喜了。”

      李福语气极其的嘲讽,故意抹去了她公主的称号,“今日除夕,宫中设宴,百官朝贺,摄政王有令,传你即刻前往紫霄殿服侍。”

      说白了,就是让她以亡国罪奴的身份,站在新朝权贵面前,供人观赏、任人折辱。

      翠儿脸色煞白,上前一步护住苏栖寒,咬牙争辩:“我家公主乃是……”

      “放肆!”李福厉声呵斥,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翠儿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格外刺耳。

      翠儿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丝,死死咬着牙。

      李福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冷笑不止:“前朝余孽也敢在新朝宫内放肆?真当如今还是你们大雍的天下?咱家劝你们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

      风雪更烈,屋内寒意刺骨。

      苏栖寒缓缓站起身。

      她身形纤细单薄,一身素衣狼狈不堪,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眸看向嚣张跋扈的李福,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静的冷。

      “我随你去。”

      一字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福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早该如此。说到底,不过是个苟活的罪奴,还端什么公主架子?”

      他肆意的嘲讽,转身挥手:“带走!”

      两名内侍上前,粗鲁地想要上前押制苏栖寒。

      苏栖寒微微侧身,避开了那两名内侍。风雪扑面,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抬眼望去,远处皇城正中,灯火璀璨,流光溢彩,阵阵丝竹歌舞之声、权贵笑语之声,隔着风雪遥遥传来。

      那是属于新朝的盛世繁华。

      而缔造这场繁华的人便是碾碎她所有过往之人,此刻定然端坐于最高位,俯瞰众生,睥睨天下。

      苏栖寒指尖悄然攥紧,掌心旧疤被掐得发疼。

      谢无烬。你不就是想看我匍匐尘埃、任人欺凌吗。

      漫天风雪中,少女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向灯火辉煌的紫宸殿。

      不知道走了多久,苏栖寒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殿门外,便顿住了脚步。

      她知道,跨进这扇门,就要直面满堂的冷眼、戏谑与打量,就要站在所有覆灭故国的仇人面前,承受无尽的屈辱。

      可她没有退路。

      “还愣着做什么?进去!” 李福不耐烦地催促道。

      苏栖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步踏入了金銮殿。

      暖热的空气忽然包裹住身躯,殿内原本热闹的谈笑,在她踏入的瞬间,悄然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好奇、鄙夷、玩味、同情…… 形形色色,密密麻麻,落在她的身上,如同针芒一般。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神色淡然,任由众人打量。视线越过层层人影,望向大殿最上方。

      那里端坐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周身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似乎都难以靠近他半分。

      苏栖寒垂着眼,长睫敛尽情绪,脊背绷得笔直。

      李福躬身快步上前,谄媚又刻薄:“摄政王,前朝苏氏带到。”

      殿首高位,气压沉沉落下。

      谢无烬端坐王座,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冷峭凌厉,眉眼深邃无波。他未说话,只是淡淡垂眸,目光越过满堂朝臣,精准落在殿中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那目光不烈,却极沉,像寒潭覆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殿死寂里,一道轻浮的笑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这就是大雍嫡公主?”

      说话的是新晋御史张启,此人素来趋炎附势,最擅长博取上位欢心。

      他端着酒杯,半倚案几,眼神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苏栖寒,轻蔑之色毫不掩饰:“原来这就是大雍嫡公主啊,昔日传得多么貌美,如今看来,不过是个亡国苟活的便宜人。”

      “落毛凤凰不如鸡,没了大雍江山庇护,连寻常宫婢我看都比不上。”

      殿中众人暗自侧目,虽少许旧臣面露不忍,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新朝初立,人人自危,没人愿意为一个覆灭朝代的遗孤引火烧身。

      苏栖寒始终垂眸而立,沉默不语,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见张启放下酒杯,径直起身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声调拔高,刻意让满堂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怎么不说话?是羞愧难言,还是自知罪孽深重?”

      “你大雍腐朽无能,守不住江山,害百姓流离,如今国破家亡,你本该随宗室一同殉国,苟活至今,全靠摄政王心怀仁恕、手下留情!”

      “你此刻不该站在此处混沾盛世喜气,该即刻跪地叩首,谢摄政王不杀之恩!”

      字字逼迫,步步紧逼,摆明了要当众碾碎她仅剩的尊严。

      满殿朝臣屏息凝神,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好戏。看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是否会为了活命,屈辱跪地。

      苏栖寒丝毫未动,她未曾把张启放在眼里,任凭他说什么都行。

      在苏栖寒眼里只要那个人没说话,就尚可活命。

      张启见她不为所动,眼底轻蔑更盛,面色一冷,直接抬手,便要强行按住她的肩头,逼她屈膝下跪:“看来亡国罪人,还未学会新朝规矩!”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苏栖寒衣襟的刹那,高位之上,一道冷冽的男声骤然落下。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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