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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疏远 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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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意给的三天,沈肆用了第一天来拖延。
他醒来的时候窗帘已经透亮了,六月的晨光带着一种渐渐爬升的温度,沿着床单的边缘缓慢地漫过来。
齐鸣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签——齐鸣的字迹,写着“粥在锅里”。
沈肆看着那张便签,目光在水杯和便签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他没有去厨房,也没有碰那杯水,只是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但他知道齐鸣很快就会发来。他知道齐鸣会在午休的时候问一句“吃了没”,会在下午问一句“晚上回来吃吗”,会在傍晚问一句“要不要我去接你”——那些问题他有它们的排列顺序,像是已经形成了一条固定的、不需要被质疑的轨道。他等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齐鸣:“吃了没?”
沈肆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是把它翻了面,把它还没开始说话的脸扣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白粥,煮得很稠,上面撒了一点肉松。他盖上锅盖,没有吃。他换了衣服,走出门,去了“夜焰”。
“夜焰”白天没什么人。大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沈肆进来,他的目光在沈肆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意外,是一种“你来了,但你不该在”的观察。
他的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那道光,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形状。
沈肆走到吧台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给我一杯水。”大刘没有多问,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沈肆面前。他的手指在瓶盖上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做一件他还没决定是否要问出口的事,然后他收回手,继续擦杯子。
沈肆把那瓶水拿起来,没有喝,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水珠从瓶壁上滑下来,沿着他的指缝滴在吧台台面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他看到齐鸣的消息——“晚上回来吃吗?”他看了两秒,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翻完他盯着那个被翻转过来的手机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但每次碰都会留下细微印记的东西。
小九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她刚折好的千纸鹤。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鸭子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被小心保存了很久的记忆角落翻出来的旧衣服。她把纸杯放在吧台上,看了沈肆一眼。“肆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沈肆把那瓶水放在吧台上。“睡不着。”小九眨了眨眼,她的目光在沈肆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读取一段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字段。
“是不是鸣哥——”她没有说完,被沈肆的目光截住了。沈肆没有看她。“不是。”小九没有再问了,但她没有走开,她在沈肆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开始折一只新的千纸鹤。她把浅紫色的方形纸片在指间翻转,折痕被压得很深,像是她正在用那个动作来填补一段她不敢开口的距离。
第二天,沈肆没有回家。他给齐鸣发了一条消息,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今晚不回了。”发完他没有等齐鸣回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吧台台面上,屏幕朝上。
大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部手机,上面弹出齐鸣的消息,备注是“小鸣宝”——“为什么不回家?”
他没有问沈肆“为什么不回消息”,他只是把一瓶冰水放在沈肆手边,又拿走了那瓶已经不冰了的。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他一直在观察那些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信号,并且已经学会了在它们失去温度之前替它们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接。
“夜焰”晚上很热闹,沈肆上台唱了三首歌。他唱得很好,声音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在用那些歌词和节奏把自己的音量推到比平时更高的地方。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跟着节奏打拍子,有人在举着手机录像——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他听到的是它们,但不是它们本身,只是它们被折射之后留下的轮廓。
他唱完之后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走下台,没有去吧台,直接走进了后台。他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着了,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后台昏暗的灯光里升起来,像是一条正在缓慢变细的线。
第三天,他还在“夜焰”。他睡在后台的小隔间里,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没有盖被子。他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大刘的脚步,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小九的脚步声,轻快的、带着一点跳跃的节奏;姜河的脚步声,介于两者之间,像是还在长。那些声音从他躺着的门缝里渗进来,每一条线都被这段距离磨得比原本更细。他没有睡着。
他的手机静音了两天。齐鸣发来的消息他没有点开,但他的手指偶尔会在屏幕边缘停一下,像是已经预设好的路径在前方遇到了标记,而他的手指在决定是否要越过那道标记之前,先停了下来。他在第三天中午看到一个未接来电——齐鸣打来的,响了两声,挂了。他没有回拨,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那枚旧Zippo在口袋底部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银色的金属外壳在他的体温里待了太久,已经开始微微发热。
第三天傍晚,齐鸣出现在“夜焰”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没有卷,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表情很平,像是他已经把所有的情绪压缩成了一个很小的、不会外溢的形状,准备好在打开之前先把它确认清楚。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目光穿过吧台、穿过舞池、穿过正在调音的姜河和大刘叠放抹布时手腕倾斜的角度,落在坐在吧台边的沈肆身上。
沈肆没有站起来。他端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齐鸣走过来,在沈肆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吧台边的那一小片空气被他的存在填满了,像是一个被调整过位置的重物稳稳地落在了它应该在的坐标上。
他看了沈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这两天没回消息。”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他正在用力控制每一个字的长度,以确保它们出来的时候不会比原本的重量更沉。
“嗯。”沈肆说。
“你去哪了?”
“没去哪,就在酒吧。”
“为什么不回家?”
“不想回家。”
齐鸣看着他,沈肆没有看他。他看着自己那杯水,水珠沿着杯壁滑下去的速度比刚才更慢了。
齐鸣的沉默在他开口之前先到达了。“你最近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种平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他在用更多的力气来维持那条线不会弯折。
“没怎么。”沈肆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沈肆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到吧台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偏过头,看着齐鸣,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弧度,但不是笑。
“有点腻了。”
齐鸣看着他。“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像是被一根线从底部拉住了。
“我说,腻了。”沈肆说。
他的声音很平,和他之前说“没事儿”的时候一样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句话出口之后漏了一拍,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像是胸腔里有某个缝隙在那一瞬间被打开了,然后又被关上了,速度快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齐鸣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吧台边的那一片空气被抽走了一部分,重量重新分布,像是有人把一件已经放稳了很长时间的东西从桌面上拿走了,露出下面一圈被压了很久的浅痕。他没有说话,没有看沈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沈肆听到了——那声合拢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像是门框在关上的那一刻多用了半分的力道来确认它已经彻底合紧了。他一个人坐在吧台边,那杯水还放在原处,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在吧台台面上留下一圈很淡的印迹,像是正在用自己变薄的速度来判断水位下降的准确高度。
“夜焰”还在营业。调音台的灯还亮着,姜河在台上试麦克风,周野在调吉他的弦,小九在吧台后面折千纸鹤,大刘在擦杯子——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它们像是被某种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一层。沈肆坐在吧台边,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底朝上放回台面上,像是一个已经被完成了的动作,它的后续在它被放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他站起来,走进后台。小隔间的门关着,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没着。他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有。火轮和燧石之间的摩擦声在黑暗里清晰而干燥,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被反复刮过。火苗没有跳起来。他把Zippo攥在手里,手指收紧,银色的金属外壳在掌心里被握出了一层薄薄的热度,那一点热度慢慢地渗进他的指缝,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体温去弥补打火机内部正在流失的那部分。他把它按灭在桌面上,火星在指尖留下一道灼痕。他看着那道灼痕,像是它在空气中逐渐变淡,边缘扩散成一层薄薄的红晕,然后慢慢地褪成白色,像是一段正在被时间擦去的旧记录。
他把打火机扔在了地上。金属碰到地面的声音很脆,在黑暗里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去捡。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稳定的,像是他整个人已经被拧成了一条不会断的线。他想——齐鸣走了。他摔门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会儿,碰到了那个凉了的金属外壳。他把打火机捡起来,握在手心里。他在黑暗里把那只Zippo攥了很久,握在手心的温度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燃料,正在缓慢地扩散出来,把金属外壳和他的指缝之间的温差一点一点地磨平。
他听到隔间外面有人在走动。是大刘。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像是他正在判断该不该敲门。他没有敲,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走过隔间的门口时放慢了一瞬,像是在用那个慢下来的速度告诉门里面的人——“我知道你在,我不需要你开门。”沈肆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只打火机,没有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线,像是被人特意留在那里代替呼吸的标记。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觉得它比平时更宽了一些,又或者是他自己正在慢慢变暗。
那天晚上,沈肆没有离开“夜焰”。他在小隔间里坐了一整夜,抱着那只已经被他捂热的Zippo,听着走廊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车辆声,像是那些声音正在替他丈量夜的长度。他想起齐鸣摔门之前说的那句话——他什么都没有说。齐鸣在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说“你再说一遍”,他没有说“你认真的吗”,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让他把那个“腻了”回收回去的话。他只是站起来,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合得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替他说一句他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沈肆在黑暗中低下头,把那只Zippo举到眼前,他的手指摸到了盖子合页处那层被他擦过的油。他的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只打火机抹平一道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划痕。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从深蓝色慢慢地过渡到浅灰色,再从浅灰色过渡到一线很淡的金色,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抹开的。他把Zippo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走进走廊。大刘已经在吧台后面了,看到沈肆走出来,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放在吧台上,瓶盖拧松了半圈,像是他已经提前完成了那个沈肆自己也需要做的、但并不想多加注意的动作。他把水放好之后没有走开,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一个他不会主动问出口的问题的某个答案被这段静止本身取走。
“大刘。”沈肆说。
“嗯。”
“你以前有没有对一个人说过狠话,说完就后悔了?”
大刘看着他。“说过。”
沈肆靠在吧台边上,把那瓶水拿起来,没有喝,握着瓶身。“后来呢?”
“后来我又回去了。”
沈肆没有说话。他握着那瓶水,瓶壁上的凉意正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虎口往掌心里渗,像是替他沿着皮肤表面划出一条正在缓慢冷却的路径。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瓶水,瓶壁上的水珠已经连成了片,在他松开手之后沿着塑料壳的边缘缓缓淌了下来。
小九从后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她昨晚折的千纸鹤。她在吧台边站定,把千纸鹤放在台面上,然后她看了沈肆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她正在读取一段她已经尝试了很多次但每次都因为入口被标记为不可访问而无法完整打开的字段。她没有问“肆哥你怎么了”,她只是把其中一只千纸鹤拿出来,放在沈肆面前的吧台上。粉色的,翅膀折得很平整。“送你。”她说。
沈肆低头看着那只千纸鹤。“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九把纸杯放回吧台下面,“就是觉得你最近可能不太开心。这只千纸鹤的翅膀折了两遍,比别的好一些。”
小九又抚了抚这只千纸鹤的翅膀,直视着沈肆的眼睛开口了:“有时候,推开一个人并不应该成为证明自己爱这个人的表现,别把自己的世界弄的太黑暗了。”
沈肆看着那只千纸鹤,它的翅膀被折过两遍,边缘更厚了一些。他把那只千纸鹤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和旧Zippo放在一起。它们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碰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触碰,像是两件本来不会相交的东西在偶然的转角处短暂地交换了一下各自的温度。
他走出“夜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路灯还没有熄灭,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淡淡的、正在消退的暖黄色。他站在门口,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着了。火苗在晨光里很小,但他没有吹灭它。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把那道正在缩小的光折进了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