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晕倒   五月中 ...

  •   五月中旬的“夜焰”的人比平时少一些,但气氛不算冷清。
      沈肆唱完了上半场,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他走得稳,路过吧台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小半瓶水搁在吧台上就转身进了后台。
      姜河跟在后面。他今晚不需要上场,但他一直在后台的走廊里待着,没有走远,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柠檬水,听沈肆在台上唱歌。他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沈肆上台的时候他就在后台等着,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那道帘子后面听着沈肆的声音从演播厅那边传过来。有时候沈肆唱到一半他会闭上眼睛,像是在辨认那些声音里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沈肆下来之后看到他在走廊里站着,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天沈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没有看姜河,目光像是落在前面某个点的位置,又像是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姜河叫了他一声:“肆哥。”沈肆没有停,只是抬了一下手,像是在说“知道了”,然后他拐进了后台休息室。
      姜河站在那里,握着那杯柠檬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跟了过去,走到休息室门口推开了门。门开的时候他看到沈肆站在储物柜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他的肩膀微微向下塌着,像是一个本来撑着什么东西的人,在那个没有旁人视线的瞬间把它放下了。他的肩膀在那个只有他自己在的、不用面对任何人的角落里,塌下去了,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姜河叫他:“肆哥?”沈肆没有马上转身,他的肩膀停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声音从某个地方拉回了这间屋子。然后他转过身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姜河,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的话没有出口。他的目光从姜河脸上飘到了门口的方向,又飘回来,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下滑。
      姜河没有反应过来。他看到一个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穿着黑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的人慢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走了支撑一样地向下滑,像一棵被从根部切断的树,带着一种不像真的的缓慢。姜河的柠檬水杯掉在了地上,柠檬水泼了一地,在白色的地砖上留下一滩浅黄色的水渍。“肆哥——”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他冲过去的时候沈肆的膝盖已经撞到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的上半身向后靠在储物柜的门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柜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落定之后的那种寂静。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是散的,像是看着姜河又像是透过姜河看着更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色比刚才白了几个度,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肆哥——”姜河蹲下去,他不知道该扶哪里。他伸手按住沈肆的肩膀又不敢用力,他的手掌下面能感觉到那层黑色T恤包裹着的骨架在轻轻颤抖,像是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蝴蝶在最后几次振翅。“肆哥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轻轻地摇晃着。
      沈肆看着他,他的目光慢慢地、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一样,聚焦在了姜河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一根快要被吹灭的蜡烛在吐出最后一点热度:“别叫齐鸣。”
      姜河愣了一下。“什么?”“别叫齐鸣。”沈肆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来把这几个字挤出来,“别叫他。”姜河看着他,他的眼眶开始发红,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正从眼底往上漫。“哥你这样会死的……”
      沈肆靠着储物柜的门,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浅一点,但他看着姜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实际已经没有力气的表情。“死不了,习惯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就可以吹散。
      姜河的眼睛红了,眼泪从他眼眶里掉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骗人。”
      沈肆看着他的眼泪,像是在看一件他不常看到的东西,他的目光在那几颗水珠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伸出手摸索着储物柜的底层,那只手在路上顿了两下,像是肌肉的信号被堵塞了。他的手终于在储物柜底层摸到了那个他常放的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没有说明,只在瓶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像是被用了很久了。他没有把药瓶拿给姜河看,他偏过头去,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没有喝水,直接干吞了。白色的小药片在他嘴里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咽下去了。
      他靠着储物柜的门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把所有残存的力量都压缩进了那个吞咽的动作里。等待了几秒,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不再那么浅那么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把他的胸腔重新顶起来。他睁开眼睛,看向姜河,说了一句:“没事儿。”
      姜河蹲在他面前,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沈肆的脸从死白变成了一种不那么死白的颜色,看着他的嘴唇从灰紫色变回了一种没那么吓人的浅色,看着他额角的汗水在慢慢干涸。他看着沈肆说“没事儿”的时候那种语气,和他平时说“没事儿”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平,一样的像是真的不需要被担心。
      “你是傻子吗?”姜河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发抖,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正在试图从眼泪的下面重新站起来。“你刚才……你刚才整个人都……你差点——”
      “但没差。”沈肆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轻,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快要散掉的感觉了。他撑着储物柜的门慢慢地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支撑住重量。他的手扶着柜沿,指节泛白,又松开,他站直了身体,靠在柜门上,低头看着姜河。“你哭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怎么评价的事。
      姜河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擦干净,眼泪又涌出来了一些。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仰头看着沈肆。“你不能这样。”
      沈肆看着他。“不能哪样?”
      “不能自己硬扛。”姜河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从某个地方找到了力气,“你刚才差点就……你就那么倒下去,然后跟我说‘别叫齐鸣’——你连倒下去都不让他知道。”
      沈肆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姜河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他以为已经收好了、但又被人翻出来的东西。“那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他知道了,也是这个结果。我还是要吃药,还是要有这一天。他知道了,就是多一个人跟着难受。”
      “那你就不难受吗?”姜河问。沈肆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瓶,瓶身上那道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是多了一道痕迹。他把药瓶放回储物柜的底层,关上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传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合上的句号。
      “姜河。”沈肆叫他。姜河看着他。“你帮我保密。”沈肆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希望被推翻的事。姜河看着他。“你让我帮你保密?你刚才在我面前倒下去,让我帮你保密?”
      “嗯。”沈肆看着他,“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帮我保密的人。其他人——他们知道了,就不会让我再上台了。你也不想看我上不了台吧?”
      姜河没有说话。他看着沈肆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什么都没有被拿走,像是刚才没有倒下过,像是在告诉他“我还可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好。”沈肆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在姜河的头顶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穿过他蓬松的头发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好不容易重新站稳的东西碰倒。“谢了。”他说。
      他撑着储物柜旁边的墙壁走了一步,两步,脚步虽然没有之前那么稳,但至少他还是自己在走。他的影子被休息室的灯光拖在地板上,像是紧紧跟随着他,寸步不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河叫住他:“肆哥。”沈肆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不欠我的,”姜河说,“你什么都不欠我。我答应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不是因为你欠我。”
      沈肆站在门口,背对着姜河。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外面照进来,在他肩膀上画出一道光与暗之间的轮廓线。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他走出去了,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姜河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地上那滩柠檬水还在,浅黄色的,在地砖上慢慢扩大自己的边界,像是一只安静地、缓慢地伸展着自己的小水母。他蹲下来,用旁边的抹布把水擦掉了,抹布吸了水之后变得沉重了一些,他拧了一下,水滴落在水桶里,响了几声。
      门外传来沈肆的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门口探出头去,看到沈肆走到演播厅的入口处,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走到那里,和靠在吧台边的大刘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穿过了演播厅的侧门走进了更亮的地方,像是重新登上了舞台,回归到了那个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光亮里。姜河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灯光从演播厅那边透过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和眼睑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看到沈肆走进去的时候步伐平稳,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一切正常。他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回到休息室,把擦过柠檬水的抹布挂好,然后关上了门。
      他在休息室里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带——荧光绿的,系得很整齐,和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和每一个他熟练地、安心地系好鞋带的早晨都保持着相同的位置和松紧。他看到鞋面上溅到了几滴柠檬水,颜色已经淡了,只在浅色布面上留下了几个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的小点。他看着那几个小点,没有擦掉,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休息室里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又像是他根本就不打算在这间屋子里等任何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休息室。他走到演播厅的侧门,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道帘子后面,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沈肆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他的背影很直,肩膀的线条和倒下之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撑起来了。他正在和台下的人说话,声音沙哑而有力,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姜河站在帘子后面,没有走开,也没有进去。
      沈肆唱完那首歌走下来的时候,他的背影从他面前经过,从侧门出去,走进了走廊。姜河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吧台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