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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下) 业障深重之 ...

  •   “谢将军,别来无恙。”

      一个声音从他身侧飘过来。谢怀瑾微微侧头,看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拱手。此人白面微须,笑容可掬,一双眼睛弯成两弯新月,看起来和善得很。

      谢怀瑾认得他。尚书令赵执,三朝老臣,朝廷里资格最老的那一批人之一,专门负责朝廷典礼、祭祀、外交这些事。此人在朝中人缘极好,上上下下都吃得开。但谢怀瑾从来不信这一套。一个在官场里待了三十年还能步步高升的人,绝不可能真的那么和善。

      “赵令公。”谢怀瑾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赵执笑盈盈地在他身边站定,目光投向广场上的人山人海,像是随口闲聊:“这一场无遮大会,陛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从去年腊月就开始筹备,光是大安寺的山门就重修了三遍。陛下说,世道不太平,更要以佛法安抚人心。”

      谢怀瑾不接话。

      赵执也不介意,继续往下说:“将军久镇北境,劳苦功高。这次回京,郡公特意嘱咐在下,说一定要请将军在散会后多留几日,郡公想当面和将军叙叙旧。郡公说,北境苦寒,将军一守就是十几年,朝廷不能亏待了功臣。”

      谢怀瑾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郡公——贺兰珩。赵执是贺兰珩的人,这在朝中不是秘密。他把贺兰珩搬出来,就不是闲聊了,是替主子传话。

      “末将受之有愧。”谢怀瑾说。这句话是场面话,他从军多年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该说的时候就说,不需要经过大脑。但他在心里把赵执的话又过了一遍——“郡公想当面和将军叙叙旧”——叙什么旧?他跟贺兰珩之间谈不上旧。贺兰珩的父亲贺兰乌戈是北朔柱国大将军,与他的父亲谢崧曾是同袍。到了他这一辈,他只见过贺兰珩几次,每次都是在朝堂上,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叙旧不敢当。”谢怀瑾语气不变,“郡公日理万机,末将不敢叨扰。”

      赵执的笑容更深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客气了。说句不该说的——郡公意思是,想听听将军对北境局势的看法。”

      谢怀瑾明白了。贺兰珩不是在跟他叙旧,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贺兰珩虽权倾朝野,但军权根基始终有短板,京中宿卫尽在他掌握,领军将军韩世忠是他一手拔擢的心腹,但北境三十万边军却不在他麾下——边军是北朔最精锐的镇戍劲旅——握在谢怀瑾手里。谢怀瑾从不参与党争,既不靠拢贺兰珩,也不依附别的势力,这让贺兰珩很不放心。一个手握重兵又不站队的人,比一个站错了队的人更让人睡不着觉。

      “北境局势,”谢怀瑾开口了,“柔然诸部这两年还算安分。边境小有摩擦,但都不成规模。朝廷若有余力,不如把边塞的粮仓填满,让边民过一个暖冬。至于用兵方略,末将以为当以守为主,不宜轻启战端。”

      他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贺兰珩想听的不是这些。

      赵执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深深看了谢怀瑾一眼,半晌,缓缓点头。

      “将军的话,我记下了。”赵执走开了,回到文官的队伍中。

      谢怀瑾知道赵执会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给贺兰珩。他也知道贺兰珩听了之后会怎么想——谢怀瑾不肯表态,就是拒绝。但他不在乎。他在北境守了十几年,凭的不是揣摩上意,而是说实话。如果说实话会得罪人,那就得罪吧。

      他这辈子得罪过的人,已经够多了。

      这时,鼓楼上的铜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洪亮的钟声穿过晨雾和青烟,把整个大安寺震得嗡嗡作响。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仰起头,望向山门的方向。

      皇帝来了。

      十六名披贴金明光铠的千牛备身开路,十二名绛衣小黄门簇拥着一顶朱漆画辇,缓缓穿过山门前的石坊。辇上珠帘低垂,隐约可见内里端坐一皂衣绛裳的十二章衮冕身影。

      御辇之侧,一乘素漆肩舆紧随而至——轿中端坐的是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冢宰、朔川郡公贺兰珩。他身着特赐的九章衮冕,腰间悬着鎏金装具的环首刀,足蹬皂靴。

      都中人人皆知,这位大冢宰是出了名的笃信佛法。他府中设了专门的禅堂,每日晨起必定诵经一个时辰,无论军务繁冗、政务缠身,从未有过一日中断。他麾下的直系将官,也都被要求每日持诵经文或抄写经卷,月末由专人查验功课,懈怠者轻则当堂训斥,重则降职罚俸。旁人只当他是借着佛法收拢人心、安抚朝局,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他是真的将佛理刻进了行事里——杀伐决断时从不手软,转身礼佛时也满心虔诚,矛盾得诡异,却又融洽得理所当然。

      此刻他端坐肩舆之上,宽袖垂落,隐约露出腕间一串墨玉佛珠,色泽沉润,一看便是常年摩挲的旧物。

      御辇在月台正中落定,帝王被内侍扶着落座于御榻之上。御榻不远处,另设一席,铺着锦褥,摆着案几,榻身比御榻低了半阶,位置也稍退半步,那是为贺兰珩特设的席位,虽在御座之下,却远在百官之上。贺兰珩下了轿,从容入席,百官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谢怀瑾跟着百官一起跪下。

      他的膝盖触地的瞬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感。这整个场合——金身、铜钟、香火、跪拜、颂词——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他跪在这里,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做着别人期待的事,周围所有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虔诚的信众、恭敬的臣子、庄重的天子。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包括他自己。

      仪式开始了。

      僧众诵经的声音最先响起来,从大雄宝殿里飘出来,低沉、绵长、源源不绝。那是《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专门为护国祈福而诵的经文。然后是谒者台的谒者仆射朗声宣读诏书,用那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把皇帝 “愿代天下受一切苦厄” 的话又念了一遍。然后是皇帝亲自登上大雄宝殿前的丹墀,手持三炷香,向释迦牟尼像行三拜之礼。

      谢怀瑾远远地看着宇文珣的背影。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清瘦,肩膀略窄,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龙袍,跪拜时衣摆拖在地上,像一只不大会飞的大鸟。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燃香、举香、叩首、起身、再叩首——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尚书省提前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执行,标准得像一具人偶。

      所有人都说宇文珣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但谢怀瑾不这么想,他知道宇文珣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聪明到能在贺兰珩的阴影下稳坐龙椅十二年,既没有变成彻底的傀儡,也没有被废掉。这种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法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辩经”。

      这是北朔无遮大会的传统项目。由朝廷从全国各地的寺院中选拔出最优秀的僧人,在法会现场举行公开的经义辩论,以此彰显佛法昌明、文教兴盛。今年的辩经设在丹墀下方临时搭建的法坛上,坛高三尺,四周悬挂经幡,坛上铺设蒲团。参加辩经的有六位僧人,分作三组,依次登坛论辩。

      谢怀瑾对这些经文辩论素无兴趣。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越过法坛,落在广场远处的人群中。他知道今天到场的人里面,至少有三成是真心来听法的,还有三成是来领米的,剩下三成是来凑热闹的,最后一成——是来搞事的。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是二十年沙场生涯磨练出来的本能——在千万人中,他能一眼看出哪个人不对劲——或步伐不对,眼神不对,或站位不对,呼吸不对。此刻广场上的人山人海里,一定有不对劲的人。有旧梁的残余势力,有柔然诸部的探子,有朝中某些人安插的眼线。这座熙熙攘攘的大安寺,今天就是一个火药桶。

      不过这些事不归他管。负责安保的是领军将军韩世忠,那是贺兰珩的心腹。谢怀瑾今天只需要做好一个武官该做的事——站着,等着,在需要的时候露一下脸。其余的,他不想沾。

      法坛上,前几组辩经已经结束了。第一组的论题是“因果”,两个僧人来来回回辩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以其中一个僧人引用《大般涅槃经》中“善因善果,恶因恶果,无因无果”作结,博得满堂喝彩。

      第二组的论题是“空”,辩得更加玄妙,什么“色即是空”,什么“空不异色”,什么“诸法空相”,台下的普通百姓已经听不懂了,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聊天的声音渐渐压过了辩经的声音。

      然后是第三组。

      主持法会的僧正宣布第三组的辩题:“业障深重之人,诵经可否消业?”

      话音刚落,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白了。不像“空”或者“因果”那样玄奥遥远,这个问题直接打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业障深重,能不能消?怎么消?这关系着他们为什么坐在这里,烧这炷香,磕这个头。

      法坛上,两位僧人开始交锋。左边那位年长的僧人,是大安寺的首座,穿着一件崭新的金线袈裟,面容庄重,声音洪亮,一开口就引用《地藏经》中“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的经文,论证“诵经功德,能灭罪业”。

      右边那位年轻的僧人,是从南方云游而来的禅僧,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僧袍,面容清瘦,语调平缓,以《维摩诘经》中“菩萨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为据,反驳“执着诵经反成法执”。

      两人口若悬河,你来我往,辩得满头大汗。慧明说“经中分明写着诵经功德不可思议”,慧空说“若执着功德则非功德”。慧明说“不诵经者如何消除罪障”,慧空说“罪障本空,何须消除”。台下的僧众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赞叹。

      谢怀瑾却在走神。他听到那个辩题的时候,有一根弦在心里被拨动了一下,很轻,但真的响了。“业障深重之人”——这几个字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他不想看的东西。他想起佛堂里那三块牌位,想起寒城关破碎的家门,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被血染红的黄昏。

      诵经可否消业?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答案不会在这座法坛上产生。因为法坛上那两个辩论的僧人,他们没有杀过人,他们没有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业障深重”。他们只是在讨论一个概念,就像讨论一片云是什么形状。云不是他们的,雨也不是。他们讨论完了,回去喝茶吃饭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他不能。他的业障是真实的——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那些因他的命令而死的人,那些他没能保护的人,和他同吃同睡,和他一起坐在佛堂的黑暗里,每天晚上都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法坛上的声音。是法坛下面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若说诵经能消业,因果何在?若说诵经不能消业,众生何必诵经?”

      这个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哗然。

      没有人想到,在一场由皇家举办的无遮大会上,会有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这样一句不卑不亢的话,打断全国最高水平的僧侣辩经。维护秩序的羽林武贲卫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法坛上的两位僧人显然也被这一问打乱了节奏。

      谢怀瑾的目光,循着声音的来源,落在了人群中。

      他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靠近一座铜罗汉的基座,身后是一棵刚刚发芽的老槐树。她穿着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根旧竹簪,和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混在一起,毫不显眼。

      但当她开口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人群中的一粒沙了。她像一把从沙堆里拔出来的剑。

      她的脸并不惊艳,面容寡淡,肤色微暗。但她的眼睛,那种目光谢怀瑾太熟悉了。那是藏着事情的人才会有的目光,是咽下太多话、太多血、太多夜不能寐之后的沉静。那不是普通百姓的眼神,甚至不是普通僧尼的眼神。

      她是谁?

      主持法会的僧正终于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法坛边缘,朝发声的方向张望。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无遮大会被当众打断,这在北朔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果处理不好,他这个僧正的位置恐怕坐不稳了。

      谢怀瑾没有在意僧正的反应。他的目光停在那个女子身上,一直没有移开。那张脸他从未见过,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是一股硬气。是那种明明身在人群中却仿佛与世隔绝的孤独。是他自己在铜镜里看过无数遍的东西。

      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她没有解释,没有退缩,没有左顾右盼地寻找支持。她就那么站着,在所有人异样的注视中,像一棵孤零零的树站在风暴里。

      这一刻,谢怀瑾还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他一定会再遇到。

      法坛上,僧正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他对着人群中那个女子的方向,用一种尽量温和又不失威严的语气说道:“这位女施主,辩经讲坛自有规矩。若有疑问,可在会后向在座法师请教,不必——”

      “不必什么?”

      女子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

      “法师说诵经能消业,那么请问法师,这个‘业’是什么?是昨日的恶行?是今日的果报?还是明日的因缘?如果诵经能消昨日之恶,那昨日的恶因还结不结果?如果不结果,因果何在?如果结果,那诵经又消了什么呢?”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法坛上两位辩经的僧人偏着头,表情若有所思。丹墀下面的官员们更是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惊诧,有人掩饰不住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反正出丑的是僧正,不是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

      “让她说。”说话的是贺兰珩。

      贺兰珩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女子的身上。他的嘴角仍然挂着笑意,但笑意里多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只有李知遥能捕捉到的东西——一种警觉,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豹子,忽然闻到了猎人的气味。

      李知遥侧过头,隔着五十步的人群,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她觉得那一瞬间比过去的十二年还要长。

      她看见了他。不是隔着燃烧的宫殿,不是隔着井盖的缝隙、不是隔着红色的月光和漫天的浓烟,而是隔着五十步的距离,隔着十二年,隔着母亲被烧死的那个夜晚和此刻三月和煦的春光。

      贺兰珩老了。这张十二年来夜夜出现在她梦里的脸,比她记忆里老了——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边的白发多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佛珠嵌进掌心,冰冷而坚硬。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怒火烧着她的喉咙,烧着她的胸腔,烧着她的眼眶。她用了全部力气才把这团火压回去。

      “女施主请继续。”他说,“无遮大会本为求法而设。既有问难,当以答难为敬。”

      她没有向贺兰珩行礼。她微微侧过头,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法坛上那两位僧人。她知道如果盯着他看太久,她会控制不住。她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辩题上,集中在经文上,集中在那些她背了十二年却始终不懂的字句上。她需要让这场辩经继续下去,因为在这场辩经里,她藏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我方才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她说,“只是在问——诵经,到底在诵什么。”

      她顿了顿,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有些人诵经,是为了消自己的业。那叫交易。有些人诵经,是为了给别人看。那叫虚饰。有些人诵经,是因为别人都在诵。那叫盲从。”

      她每说一句,法坛上僧人的脸色就红一分。

      “可佛祖说法的时候,不曾向任何人索取过一炷香,不曾向任何人许诺过消业的价码,不曾要求任何人不问根由地跟随。若诵经只是为了交换什么,那诵的不是佛经——诵的是贪嗔痴。”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连坐在丹墀下面的僧正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这话太重了。在场的信众,有多少不是奔着“消业”“积福”“保佑”来的?她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剖开了。

      “世人诵经,大多为消业。可若诵几遍经,就能消掉杀人放火的罪孽,那因果何在?被害死的人,难道就白死了?若真是如此,那作恶的人,只管做完恶,再去诵经拜佛,就能一笔勾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反过来说,若诵经消不了业,那人为什么还要诵经?难道就是为了求个心安,自欺欺人?还是说,做了恶事,拿佛法当遮羞布,装出一副慈悲模样,就能骗得了世人,也骗得了自己?”

      这些话,在场的人心里都懂,只是从来没人说出来过。尤其是当着这位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冢宰、朔川郡公的面——谁都知道,灭梁之战,贺兰珩杀人如麻,屠过城,烧过宫殿。这场无遮大会,说白了,就是他给自己消业、赚名声的。

      这女子的话,明着是问诵经,实则句句都在打贺兰珩的脸。

      她知道他能听懂,贺兰珩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不是一个只懂权谋的政客,他读过书,懂佛法,能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驳倒那些学富五车的文林馆学士。他知道什么是贪嗔痴,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在佛理上代表着什么。她不是在辩经,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也确实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她问的问题,而是听懂了她在问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在她说出“贪嗔痴”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笑容收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你说——”僧正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尖锐,“诵经究竟有何用?若依你之言,诵经是交易、是虚饰、是盲从,那天下万千僧众日夜课诵,岂非尽成虚妄?”

      女子收回远望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嘲弄,或者两者都不是。那眼神像是看破了一切之后,又决定不再拆穿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断皇家法会的女人,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高见要发表。她问了一个谁都答不上的问题,把全国最优秀的法师逼得面红耳赤,把大冢宰都惊动了——结果她自己说不知道?

      “但我在找。”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她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上,“但我知道,拿着佛法当遮羞布,当洗白的工具,当掌权的手段。那样的人,诵再多经,烧再多香,也没用。”

      最后一句话,她抬着眼,直直地看向丹墀上的贺兰珩。

      贺兰珩身边的库直(北齐专门为诸王及重要大臣设置的高级侍卫武官)都是从朔川带出来的旧部,御前不必解刃,此刻已经往前踏了半步,指节扣住了腰间刀柄,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下去把人抓起来。

      可贺兰珩没动。他忽然笑了一下,拍了拍手。“说得好。”他朗声道,声音传遍全场:“女施主见识不凡,一语中的。佛法本就不是交易,是修心。今日无遮大会,能有施主这样的见解,足见佛法昌明,百姓有慧根。”

      他转头对身后的库直吩咐:“赏。送这位女施主一部《金刚经》,再送米十升。”库直应声领命。

      李知遥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这是贺兰珩的手段。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他不能发作,不能抓她,反而要显得自己大度。他赏她,既是抬举她,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不必了。”说完这句话,她轻轻拢了拢衣袖,转身走进人群,身边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

      李知遥往寺门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她忽然若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大雄宝殿东侧的廊下,那个身着朝服的高大将军,正看着她的方向。

      目光相撞。

      那人没有躲闪,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着一片荒原。李知遥微微蹙了蹙眉,没再多看,转身融进了人流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谢怀瑾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的尽头。他也看见,贺兰珩的一位库直悄悄跟了上去。他身旁的一位官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那不是悸动——他早就不会对任何人“一见钟情”了。那是一种更深沉的震动,像是心底某根沉睡已久的弦忽然被人拨响,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她说“有些人诵经是为了消自己的业,那叫交易”。

      她说的,难道不是他吗?

      他每年坐在那间没有佛像的佛堂里,一句话都不说,一炷香都不点——那算什么?那不算诵经,那连交易都不如。他只是在用沉默讨价还价。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答案,却从来没有真正去问过那个问题。

      “诵经,到底在诵什么?”

      他也想知道。

      ***
      法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人潮缓缓散去,香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安寺的山门,有人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那一场辩经,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去哪家饭馆吃午饭。领米的长队在寺庙后门排了起来,几个小沙弥忙得满头大汗,一勺一勺地从大锅里舀出稀粥分发给衣衫褴褛的穷人。米香混着檀香,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温暖而世俗。

      谢怀瑾没有参加散场后的官员聚会。他一个人走出大安寺的侧门,宋安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外了。

      “将军,回府吗?”宋安问。

      谢怀瑾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问宋安:“辩经会上那个说话的,你看见了吧。”

      宋安点头:“看见了。普普通通一个女子,话说得倒是厉害。”

      “去查一下。”谢怀瑾说,“看她住在哪里,什么来历。”

      宋安微微一怔。他跟了谢怀瑾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的将军对什么人产生过额外的兴趣——无论男人女人,无论权贵平民,谢怀瑾一概不闻不问。这八年来,他像一个苦行僧一样活着,不近女色,不应酬私交,连府中的仆人都只有那么几个。今天他居然主动打听一个陌生女人。

      但宋安没有多问。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这也是谢怀瑾留他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是。我这就去。”

      谢怀瑾催马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三月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若有若无的甜意——那是护城河畔的桃花开了。年年这个时候,都城的桃花开得最盛,一树树粉白的颜色沿着河岸铺展开去,像是谁在城墙上挂了一匹绸缎。

      他记得,寒城关没有桃花。北境太冷了,春天来得晚,走得早,刚开的野花一场倒春寒就全冻死了。他的妻子——沈氏——有一次跟他说,想去江南看桃花。他答应了,说等不打仗了就去。那场仗打了这么多年,她没等到。

      谢怀瑾夹了夹马腹,马跑得快了些。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不想那些事了。他要去见那个女子。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切,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他一个人说的。虽然他们素不相识,虽然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虽然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丹墀上那个九章衮冕的身影——但她说的“在找”,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也找了十五年。只不过他找的东西,连名字都没有。

      ***
      一个时辰前。

      贺兰珩坐在席上,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目光沉沉地望着寺门的方向。
      他身边的幕僚低声道:“大冢宰,属下已经让人跟着了。这女子来历蹊跷,说话句句针对您,我看多半是旧梁余孽。要不要……”

      贺兰珩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急。”

      “慢慢陪她玩。本官倒要看看,她背后还有什么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那场十二年前的大火,好像又在他眼底烧了起来。

      而他,依旧是那个站在火边,带着笑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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