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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上) 信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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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新元十二年,三月初三。
按北朔历法,这一日是“踏春节”。都城的百姓照例要出城踏青,折柳簪发,在护城河畔饮酒赋诗。市面上会比平时热闹三分,卖纸鸢的、卖糖人的、卖桃花酿的,摊贩能从朱雀门一直摆到铜驼街?的尽头。
但在今年,这份热闹被另一件事盖过了。
无遮大会。
消息是正月初八从宫里传出来的。北朔皇帝——新元天子宇文珣——下了一道诏书,要在三月初四于都城大安寺举办一场空前盛大的无遮大会,供养天下僧众十万,为苍生祈福,为社稷禳灾。
诏书的措辞极尽铺排,引经据典,先说佛法东传以来历代帝王皆有供养之德,又说本朝定鼎以来四方未靖百姓未安,天子昼夜忧思寝食难安,最后落到“朕愿以一人之身,代天下受一切苦厄”。
诏书发布的那天,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有几个老臣当场落泪,说陛下仁德,堪比古之圣王。
但都城里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份诏书上的每一句话,都不一定是皇帝自己的意思。新元天子宇文珣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登基十二年,朝政大权从来不在他手里。真正执掌北朔军政大权的,是那位不坐龙椅的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冢宰、朔川郡公贺兰珩。
诏书上那些漂亮的辞藻,十有八九出自贺兰珩幕中的某位文书。都城茶馆里有百姓偷偷议论,说贺兰公这篇诏书写得真是好,一个字不写自己,风头全让给了皇帝陛下。旁边的人就使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北朔的百姓也跟着激动了一阵。倒不是因为他们多么信佛——乱世里信什么都不如信粮食实在——而是因为无遮大会期间朝廷承诺减免京畿三县一个月的赋税,外加每人发放两升米。这个恩惠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比什么“为苍生禳灾”都管用。
于是全城都在准备过节。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夸当今圣上是“转轮圣王再世”;绸缎庄的掌柜赶制了一批僧袍袈裟,等着卖给那些远道而来的行脚僧;连乞丐都学会了念几句“阿弥陀佛”,因为据说在无遮大会期间,施舍乞丐也算是供养僧众的功德。
整座都城弥漫着一种热气腾腾的、混杂着虔诚与功利的气息。
***
谢怀瑾是在三月初三的黄昏抵达都城的。
他没有带兵。北境的三十万边军留在朔方城。他只带了一个跟了他十年的副将宋安。宋安是他一手从步卒里提拔上来的,大字不识几个,但胜在忠心不二,办事利落。
“将军,从南平门进还是从东华门进?”
走过护城河的石桥,前面就是都城的城垣。南平门是正南门,百官进京皆走此门;东华门是偏门,供商贾平民出入。宋安问得含蓄,实际上是在等谢怀瑾拿主意——以什么姿态进城。
谢怀瑾勒马,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城墙。夕阳正好从西边照过来,把城楼的琉璃瓦镀成一片金黄。城墙高三丈六尺,城砖是青灰色的,缝隙里填着糯米灰浆,结实得连刀都插不进去。这座城他来过不下二十次了。每次来,它都是这副模样——高大、坚固、不动声色,像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大张着嘴等待投喂。
他不喜欢这座城。
这座城里的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敬畏里有恐惧,恭维里有疏远,笑容里有审视。他们说他是“北朔的军神”,是“战功赫赫的镇北大将军”。但他在那些恭维话里,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丝真正的亲近。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所有人都跟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人们怕他。一个在战场上不败的将军,一个脸上没有笑容的男人,一个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枯井一样的人,无论站得多高、功多大,都不可能被真的当成自己人。
“从东华门进。”谢怀瑾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宋安听到。
宋安点点头,没有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将军做决定,副将执行。
其实宋安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谢怀瑾想低调。低调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一个身上背着三十万大军的人,再怎么低调也无济于事。他从东华门进,只是不想经过南平门外那一长串的迎宾仪仗。那些仪仗是尚书省安排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规定,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繁琐得要命。
东华门的宫门下士看见风尘仆仆的两骑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大氅,腰间系着一条黑底红纹的束带——那是北朔军中只有主帅才能用的式样。他没有戴盔,头发只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散乱。他的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很粗糙,眉骨突出,眼眶深深地陷下去。
宫门下士单膝跪地。
“参见镇北大将军!”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城门内外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谢怀瑾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又收回。
“起来。”他说。
下士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很多年以后,这名下士已经成为北朔军中的一名统军,有人问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难忘的东西是什么。他没有说某场大战的壮烈场面,没有说某位将军的英武风姿。他说:“谢将军的眼神。”
问他怎么形容,他说:“空得让你心慌。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此刻跪在地上的下士还不会这样描述。他只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上来。他看见谢怀瑾脚上穿的是一双半旧的马靴,靴面上有洗不掉的暗红色印迹。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是。”下士站起来,低着头,不再看那双眼睛。
谢怀瑾已经走过去了。
他穿过东华门的拱形门洞,走进都城。暮色正在降落,沿街的店铺已经开始掌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窗棂间透出来,映在青石板路面上,碎碎的,像是洒了一地的金箔。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胖老头,正在往锅里下面皮。热气蒸腾,裹着葱花和肉末的香气,在料峭的春寒里格外诱人。
谢怀瑾在那股香气里停了一瞬。
那股香气让他想起了一个地方——很多年前,寒城关也有这样一个馄饨摊。他妻子沈氏每次来营里看他,都会在那家馄饨摊上买一碗带走,端到他帐中的时候馄饨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汤里漂着葱花和虾皮。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那个馄饨摊不在了。她也不在了。
“将军?”宋安跟上来,低声询问,“是先去驿站还是——”
“回府。”
谢怀瑾在都城的府邸在南城的一条偏巷里,门面不大,位置偏僻,从外面看去不过是寻常宅院。他在都城一年也住不了几天,府中只留了一个老门房和几个洒扫仆役,院子里常年冷清,池水都干了半截。
他不介意。他本来也不需要一座府邸。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在回京的时候不必住驿站。驿站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他不喜欢被人盯着。
更不喜欢被同僚盯着。尤其是尚书省祠部那些人。每次回京,尚书省的祠部仪曹总要找上门来,递上请帖,邀他赴这个宴那个会,名义上是接风洗尘,实则是刺探动向。他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北境要不要增兵,想知道柔然诸部有没有异动,想知道他谢怀瑾对朝中局势怎么看,想知道他有没有心制衡贺兰珩。他们永远在问,永远在试探,永远在用笑容和恭维包裹着尖刀一样的问题。
他见得太多了,应付得烦了。这次他一个人都不打算见,朝廷宴请之前,他谁的账也不买。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入夜之后,除了特定的夜市区域,大多地方会安静下来。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经过,看见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识趣地避到路边。
谢怀瑾骑在马上,背脊依然笔挺。连续赶了五天的路,从北境到都城,沿途换了三匹马,只在驿站歇了两夜。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强度的奔波,在北境的那些年,他最长的一次连续七日不下马鞍,带着三千轻骑在大漠里追击一支柔然骑兵,追到对方弹尽粮绝。那一仗打完,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卸甲的时候血痂和布料黏在一起,军医撕了好几下才撕开。他一声没吭。
军医说,他从没见过那么能忍痛的人。
谢怀瑾不觉得那是忍受。他觉得那是应该的。一个将军,如果连皮肉之苦都吃不了,凭什么让别人为你赴死?那些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士卒,哪个身上不是新伤叠旧伤?他们能忍,他有什么不能忍的?
“将军,到了。”
宋安勒住了马。谢怀瑾抬头,看见了巷子深处那座熟悉的门脸。门前的两盏灯笼已经被点亮了,昏红的光照在门楣上方那块褪色的匾额上——“谢府”,两个字,连个封号都没有。
门房老周已经候在门口了。他今年六十三,耳朵半聋,腿脚也不太利索,但眼神好使。远远看见巷口的人影,他就认出了谢怀瑾。他把门推开,颤颤巍巍地走下台阶。
谢怀瑾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老周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他伺候了谢家三代人,看着谢怀瑾的祖父从一介布衣做到大都督(按照北周的职级算,大都督是府兵中层统兵官,统领一营数百人,不是特别大的官职,不是周瑜大都督那种),看着谢怀瑾的父亲从少年从军到战死沙场,又看着谢怀瑾从十六岁离家的瘦高少年长成如今这个沉默寡言的将军。谢家那些年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他知道得太多,多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攥着谢怀瑾的袖子,一个劲地点头,嘴里絮絮叨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怀瑾拍拍他的手,轻轻放开了。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东跨院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耳房,后来被他改成了佛堂。说是佛堂,其实并不像。那里面没有佛像,没有经幡,没有木鱼,没有蒲团。只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供品,没有香炉,没有灯盏,只有一排牌位。
母亲。妻子。妹妹。
三个名字,三个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
他回京的每一次,都会独自走进那间屋子,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来。他不说话,不流泪,不点香,不诵经。他只是坐着,坐一个时辰,坐两个时辰,坐到脑子里的一切都变成空白,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今夜也是一样。
谢怀瑾在书房里简单用了晚膳,然后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推开佛堂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供桌前。
月光刚好照在供桌正中的牌位上。三个牌位:中间是母亲赵氏,左边是妻子沈氏,右边是妹妹谢蕙。
谢怀瑾站在牌位前,月光照着他的脸。十五年了,他的脸比当年粗糙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他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开外。宋安有一次私下跟他说:“将军,你得歇歇,再这么下去人撑不住。”他说:“我有什么好歇的。”宋安说:“你心里装着太多事了。”他没有回答。
那不是事。那是债。
三块牌位,三笔债。
母亲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五十七岁了。她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巧手,会绣会织,还会用草药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父亲常年戍边不在家,母亲一个人把里里外外料理得井井有条。
妻子如果还活着,今年也该三十四岁了。他们成亲的时候他十八,她十七,是母亲托了媒人相看的。说不上什么一见钟情,看着顺眼、性情相合就定下了。后来他去了边关,她也跟着去了,在边关的苦寒里,他们一起度过了三年。
妹妹如果还活着,今年……他算了一下。算不下去了。
她们因他而死。
他不知道怎么还这笔债。他不知道这世间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死去的人得到安宁,能让活着的人不再痛苦。他也不知道——如果世间真有因果报应,那满门被害的为什么会是她们。她们这辈子杀过谁?害过谁?做过什么恶事?
答案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母亲是一个会在隆冬腊月把自家的棉被送给流民的妇人。他的妻子是一个看见路边受伤的野狗都会掉眼泪的女人。他的妹妹是一个到死都不知道什么叫仇恨的孩子。
她们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佛堂里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三个牌位一字排开,沉默地看着他。他问过无数次,它们从不出声。
谢怀瑾闭上眼睛。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说话了。不是真的不说话,而是在某些时候、某些人面前,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解释是多余,抱怨是多余,连怒吼都是多余。没有人听得懂,也没有人真的想懂。人们只看到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一个不苟言笑的冷面人,一个被朝廷忌惮又不得不倚重的棋子。没有人看到牌位前站着的这个男人。
他不怪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也看不清楚自己。
这些年,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一件事上:打仗。别人打仗是为了建功立业,他打仗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有在战场上,在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那个瞬间,他的脑子才能短暂地停下来——那种被逼到极限的、容不得半分杂念的停止。那种停止是他在世间能找到的唯一的喘息。
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不觉得活着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但他也不会主动去死。因为母亲说过“要好好活着”,妻子说过“等你回来”,妹妹说过“打完坏人就回来”。她们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她们让他活,他就活。他活着,她们的话就还没有落空。
院墙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三更天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三个牌位,转身推门出去。
月光把他拖成一道长长的人影。那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淡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忽然想喝酒了。
不是应酬时那种推杯换盏的酒,是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夜风,一口一口闷下去的那种酒。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北境,也许是在某一场惨胜之后,拿一只粗陶碗,倒满烧刀子,对着死去的同袍洒一半,自己喝一半。喝酒的滋味他已经不太记得了。这几年他喝水一样喝酒,喝酒一样喝水,味觉似乎被什么东西磨钝了,什么都尝不出真味。
谢怀瑾走出跨院,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他没有酒,就这么坐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无遮大会在即,连夜里都有人在赶制经幡和法物,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几条街巷飘过来,混在夜风里,含含糊糊的,像梦呓。
他不信佛。
准确地说,他不信那个被塑在金身里高高在上享受香火的佛。如果佛真的普渡众生,为什么他谢家满门的牌位前从来没有等来过超度的钟声?如果佛真的法力无边,为什么好人受苦恶人得志的时候他只是低眉垂目?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战场上死于非命的年轻士卒,大漠里饿死在路边的流民孤儿,被屠城的边塞小镇里烧焦的女人和孩子。
那时候,佛在哪里?
他问过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倒是有一个老和尚说过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北境的某一座荒山小庙里,他避雪时偶然进去坐了一夜。庙里只有一个小沙弥和一个老僧,老僧给他倒了一碗茶,什么也没说。临走的时候,谢怀瑾忽然问他:“大师,你信佛吗?”
老僧笑了笑,指了指他那碗没有喝的茶:“将军信这碗茶吗?”
谢怀瑾说:“这有什么信不信的,茶就是茶。”
老僧点点头:“佛就是佛。信不信,都是佛。信的时候,佛是佛;不信的时候,佛也还是佛。”
他没听懂。后来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年,依然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老僧说话时的神情——平静,温和,像一潭深水,投石进去也泛不起什么波澜。他不知道那个老僧是不是真的悟了什么。
月亮越升越高了。三月上弦,月光清冷稀薄。
谢怀瑾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往书房走去。明天是无遮大会的开幕,他必须出席。后天是朝廷的宴请,他也必须出席。这两场应酬之后,他就可以回北境了。回到那片冷硬的、荒凉的土地上,回到刀剑和马匹中间,回到他唯一熟悉的、不需要说太多话的世界里。
***
李知遥此刻住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
客栈的名字叫“悦来”,是最普通不过的车马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招牌上的字被风吹雨打得缺了笔画。一楼是吃饭的地方,摆着六七张油渍斑斑的方桌,墙角堆着几坛酒,酒坛上的红纸封皮已经发黑了。二楼是客房,总共十间小屋,板壁薄得像纸,隔壁打个呼噜这边听得一清二楚。李知遥选了最靠里的那一间,那间房的窗户对着后院,万一需要离开,翻窗下去,出了小门就是一条偏巷,巷子尽头连着三岔路口,往哪个方向跑都行。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梳头。铜镜已经很旧了,中间有一道裂纹,把镜中人的脸分成两半。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能垂到腰际,发质粗硬,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枯黄色。
头发是女人的软肋,也是女人的铠甲。长发可以盘成各种发髻,搭配不同的妆容和衣裳,让一个人变成完全不同的人。李知遥学会了这个技巧——用发髻的高度来改变脸型,用额前碎发的疏密来改变年龄,用簪子的材质和样式来改变身份。
“明天。”她说。明天她会梳最普通的素髻,簪一根旧竹簪,穿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寡淡、安静、不起眼。
镜子里的人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抬手把铜镜翻了过去,让那张分成两半的脸消失在黑暗里。
***
三月初四。
无遮大会在都城西南隅的大安寺开幕。大安寺是北朔建国后敕建的第一座皇家寺院,占地极广,殿宇林立。从山门到大雄宝殿要经过三道石坊、两进庭院、一条长达百步的甬道,两侧分列着十八尊新铸的铜罗汉,每一尊都有一人多高,姿态各异,神情栩栩。
正殿的大雄宝殿开间九楹,进深六架,殿中供奉的释迦牟尼坐像高达七丈,是举全国之力历时三年铸成的,通体贴金,宝相庄严。殿前的香炉大得能容下三头牛,此刻正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空,在晨光里幻化出千般色彩。
无遮大会的开幕大典定在辰时三刻,但寅时刚过,寺院门前的广场上就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百姓。
有远道而来的僧侣,穿着各种颜色的袈裟,持着各种式样的锡杖,排着队等待入寺。有都城本地的信众,提着香烛供品,拖家带口,在人群中推推搡搡。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嗑着瓜子谈论着在哪里领取发放的大米。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挤在人群里伸出脏兮兮的手,口中念念有词:“施主行行好,供养僧人是功德,施舍乞丐也是功德……”
寺前广场的四周,羽林武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长矛如林,面色肃然。暗处还埋伏着便服伺察的候吏,混在人群中,目光如隼,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这些岗哨与候官,一半出自左右卫府,一半是大冢宰府的私属伺者——说是护驾,实则整座大安寺的警戒,早已攥在贺兰珩手里。
大雄宝殿丹犀之下,百官按品级排列,谢怀瑾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二位——第一位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任大司马,今天没有来,所以实际上他是武将之首。他今日换了一身朝服——绛纱锦袍镶着皂色领边,腰束玉带,脚踏皂靴,头上戴一顶武弁(bian4)大冠。这身朝服他在边镇极少着身,此刻束得周正,只觉浑身拘束,说不出的别扭。朝服的衣领太紧,玉带系得太高,靴底太薄,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不喜欢也得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