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余隅

28、篮球赛（下） “哥帅不帅

　　第三节的哨声一响，高扬就跑了上去。

　　绷带缠在右膝上，深蓝色队服的裤腿遮住了大半，只有跑动时才能看到下面那一圈白色。他跑得不快，至少比第一节慢，陆栖迟能看得出来，但他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看出来。高扬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和平时打球没什么区别，好像膝盖上那圈绷带只是装饰。

　　对方十号看到高扬上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人膝盖磕成那样还敢回来。

　　开球。球权在对方手里。十号控球过半场，高扬防他，并没有全场紧逼，而是退了半步，站左侧。陆栖迟想起昨晚高扬说的那句“对方十号喜欢从右侧突破，让我防他的时候站左侧”。原来腿真的自己会动。

　　十号果然从右侧突破。高扬横移，卡住位置，身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十号被逼到边线，球传不出去，勉强出手，打铁。篮板被高扬的队友抢到。

　　陆栖迟握着椅背的手松了一点。

　　攻守转换。高扬跑向前场，右腿的发力明显不如左腿，但他跑得很稳，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减速。他在底角站定，伸手要球。球传过来，他接球、起跳、出手，动作一气呵成，和第一节一模一样。球划过一道弧线，磕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没进。

　　高扬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马上站直了，转身回防。陆栖迟看到他用右手在绷带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镜头都未必捕捉得到。

　　接下来几个回合，高扬的出手次数明显少了。他更多的在做无球跑动，拉扯对方的防线，给队友创造空间。球不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就站在弱侧，弯腰，双手撑膝盖，看起来像是在喘气。但陆栖迟注意到他在观察，看对方的站位，看队友的跑位，看十号的手搭在谁腰上。

　　“高哥是不是跑不动了。”陈斌在旁边小声说。

　　陆栖迟没回答。他看着高扬在场上慢跑，右膝的每一次弯曲都让绷带下方的皮肤微微绷紧。不是跑不动。是在等。

　　第三节还剩两分钟，比分胶着，双方交替领先。对方叫了暂停。

　　高扬走到场边，没有坐下。他接过替补队友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他蹲下来，把右腿伸直，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队友在旁边听他说话，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队友拍了拍他肩膀就散开了。

　　陆栖迟从观众席上站起来。他走下台阶，绕到球员席后面的通道口，但没有走过去。他靠在墙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高扬的侧脸。

　　高扬还蹲在地上。他把绷带往下扯了一点，看了一眼膝盖的情况。擦破的地方血迹已经干了，和绷带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陆栖迟也下意识地跟着皱起了眉。然后他又把绷带重新按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两下。

　　暂停结束。

　　第四节开始之前，高扬走到裁判席旁边，和记分员说了句什么。记分员看了一眼技术统计表，点了点头。陆栖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第四节。对方先得分，领先三分。

　　高扬在弧顶接球。十号贴上来，手搭在他腰上。高扬没有像之前那样往右侧突破，而是做了个向右的假动作，十号重心移动的瞬间，他左手运球向左变向，一步过掉。十号转身想追，撞到了队友的掩护上，慢了一步。

　　高扬杀入禁区。对方中锋补防，高高跃起。高扬没有传球，也没有上篮，他在罚球线前一步急停，起跳，投篮。

　　球从对方中锋指尖上方飞过去，弧线很平，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

　　哨响。两分有效，还有加罚。

　　高扬站在罚球线上，拍了拍球，屈膝，出手。球空心入网。连得三分，反超。

　　观众席上炸了。陈斌的嗓门最大，陆栖迟在球员通道口都能听到他在喊“高哥牛逼”。陆栖迟没喊，但他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时间还剩四分半。

　　对方十号显然急了。接下来两个回合，他连续两次强行出手，都没进。高扬的队友抓住机会，一个快攻上篮，一个中距离跳投，把分差拉开到五分。

　　对方叫了暂停。教练在场边画战术，高扬站在最外侧，手里拿着毛巾，没在擦汗，毛巾被他叠成一个方块，捏在手心里。

　　暂停回来。对方改变策略，开始包夹高扬，只要他一拿球，十号和另一个队员就同时扑上来。高扬连续两次把球传出去，队友投丢了。分差被追回到两分。

　　最后一分钟。

　　对方进攻，十号突破上篮，球进了，还造成犯规。加罚也进。对方反超一分。

　　时间还剩四十三秒。

　　高扬的队友叫了暂停。教练拿着战术板蹲在队员中间，红色箭头画了一圈又一圈。陆栖迟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高扬一直在点头。暂停结束前，高扬拍了拍控卫的肩膀，说了两个字。陆栖迟读出了他的口型，“给我”。

　　发球。球在控卫手里运了八秒，对方的防守密不透风，没有任何传球路线。十号死死贴着高扬，手几乎挂在他腰上。高扬在三分线外兜了一个大圈，借了两个掩护，终于甩开半个身位。

　　球传过来了。

　　高扬接球的瞬间，十号已经回位。时间还剩十一秒。高扬没有运球，他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接球，直接起跳。

　　十号扑了上来。手封到了他脸上。

　　球出手的弧线很高，高到像是要碰到体育馆的顶灯。陆栖迟在球员通道口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忘了握拳，忘了呼吸。他看着那颗球在空中旋转，慢慢往下落，往下落——

　　空心入网。

　　三分。

　　哨声几乎是同时响的，是终场哨。

　　全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开了。观众席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陈斌把陆栖迟的帽子扔到天上忘了接，砸在旁边人头上。球员席上的队友冲进场内，把高扬围在中间。十号站在三分线外，双手叉腰，表情狠戾。

　　陆栖迟站在通道口，两只手还垂在身侧。他发现自己从高扬起跳开始就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松开了，胸口起伏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人群里有人喊“高扬！高扬！”声音此起彼伏，把整个体育馆填得满满的。陆栖迟没有喊。他看着人群中央那个被队友抱着、拍着、揉着头发的11号，看着他被簇拥着往场边走，看着他一边走一边扭头往观众席上看，半天没找到。

　　视线转回球员通道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高扬笑了。那种笑从脸上一直蔓延到眼睛里，再从眼睛里溢出来，让整张脸都亮堂堂的。他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陆栖迟面前。

　　“帅不帅？”

　　声音不大，带着还没喘匀的气息。

　　陆栖迟看着他的膝盖。绷带已经松了，往下滑了半截，露出下面擦破的皮肤，血和碘伏混在一起，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他的小腿上还有一道之前没注意过的擦伤，大概是摔倒的时候蹭的。

　　“帅。”陆栖迟说。

　　高扬眨了一下眼。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

　　陆栖迟弯腰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那瓶运动饮料和那条毛巾，塞进高扬怀里。“膝盖破成这样还跳。”语气很硬，但手上的动作很轻，递毛巾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高扬的手背，冰凉的。

　　高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陆栖迟。他单手拧开饮料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毛巾擦了把脸。毛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是看着呢吗。”他说，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栖迟没接话。他把目光从高扬脸上移开。“回去好好处理伤口，别又发炎了。”

　　“知道了。”高扬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有没有拍到哥的精彩瞬间？”

　　“忘记了。”

　　“什么？！”

　　陆栖迟看着高扬的样子，笑了。“想看回家再说。”

　　高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转过身，一只手扶着墙，慢慢往更衣室走。右膝每走一步就弯一下，绷带松了，裤腿下露出的一截白色布料晃来晃去。但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陆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消失在通道尽头。周围的人群还在喧闹，有人在收拾东西离场。陈斌从观众席上跑下来，一把搂住陆栖迟的肩膀。

　　“阿迟！高哥那球你看到了吗！三分线外两步！两步啊！我艹，他是不是开挂了！”

　　“嗯。”

　　“你就‘嗯’？你不激动吗？你不兴奋吗？你是不是人类啊！”

　　陆栖迟把陈斌的手从肩膀上扒下来，拍了拍手。

　　“回去了。”

　　“不等高哥？”

　　“他要换衣服。”陆栖迟往出口走，“可能还有庆功宴。”

　　他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那排老槐树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他摸了一下，是早上放进去的，忘了扔掉。

　　手机震了一下。高扬发来的消息。

　　“我可能要再晚一些，回去时注意安全，小鹌鹑。”

　　陆栖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