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余隅

27、篮球赛（上） 高扬站在场

　　比赛那天，陆栖迟出门前反反复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校服。穿上又脱了，太正式了，穿着像去参加升旗仪式。第二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穿上之后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两秒，又脱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好看。最后他穿了件蓝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防晒服，拉链拉到胸口，又戴了一顶渔夫帽。

　　出门的时候高扬已经在楼下了。他穿着那件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手腕上戴着那个蓝色手环。脚边放着一个运动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个装的满满的运动水杯，是上次逛街时陆栖迟给他买的。

　　“磨蹭什么呢，迟到了。”高扬把包甩到肩上。

　　“还有半小时才开场。”陆栖迟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急什么。”

　　“热身要时间。”高扬已经往下走了，“你走这么慢，到时候座位都被占了。”

　　“又不是演唱会，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

　　高扬没接话，但步子明显放慢了。陆栖迟跟在后面，差了两三级台阶，刚好能看到高扬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他想起昨晚高扬对着镜子折腾了十分钟，又是抓头发又是喷定型，最后还是没压下去，气得把梳子扔在洗手台上。陆栖迟靠在卫生间门框上说“谁看你”，高扬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比赛在学校的室内篮球馆。陆栖迟到的时候，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他本来想找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来，但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排走。走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然后他绕到球员席。

　　高扬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旁边几个队友在热身，有人拍球有人拉伸，闹哄哄的。陆栖迟站在球员席边上，等了两秒，高扬才抬头。

　　“坐哪呢？指给我看看。”

　　“就后面不远，能看清，放心吧。”

　　“记得多给哥拍几张帅气的照片。”

　　“知道了，小心点别受伤。”陆栖迟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太快，差点撞上旁边正在热身的队员。

　　他回到观众席，坐到占好的位置上。体育馆的顶灯全开着，把球场照得亮堂堂的。观众越来越多，他陆续看到熟面孔，陈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阿迟！给你带了奶茶。”陈斌把奶茶递过来，自己咬着另一杯的吸管，“高哥呢？还没出来？”

　　“在下面热身。”

　　陈斌往前探着身子往下看，看到高扬正站在罚球线上练习投篮，一个一个把球投出去。旁边一个穿红色队服的队员从场边跑过来，拍了拍高扬的胳膊，说了句什么，高扬笑着摇了摇头。

　　“对方那个十号，听说特别脏。”陈斌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刚才那个红队队员，“上次比赛把人家主力撞得膝盖缝了五针。你让高哥小心点。”

　　陆栖迟握着奶茶的手紧了一下。他没说话，目光落在高扬身上。

　　哨声响了。双方队员入场。

　　高扬站在队伍中间，深蓝色队服，背后印着“11”——他选这个号码的时候说是因为克莱·汤普森。裁判把球抛向空中，中圈跳球。高扬没跳，他站在弧顶位置，微微弯腰，目光跟着球移动。

　　对方拿到球权。十号控球，过半场，变向，急停跳投——球没进。篮板被高扬的队友抢到，传给后卫。高扬已经跑到前场了，在底角三分线外站定，伸手要球。球传过来，他接球的瞬间对方十号已经扑上来了。

　　高扬没投。他把球往右侧一带，晃开半个身位，起跳，出手。球的弧线很高，稳稳落进篮筐。

　　观众席上炸开一片叫好声。陈斌从座位上弹起来喊“好球”，被后面的同学拍了回去。陆栖迟没喊，但他握着奶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差点从杯口溢出来。

　　第一节打得很顺。高扬投进了两个三分，还有一个突破上篮。对方十号几次想贴防他，都被他用速度甩开了。陆栖迟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高扬在场上跑动，和平时打球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他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冲劲。但今天不一样。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绷着一股劲，像拉满的弓。

　　陆栖迟想起昨天晚上。高扬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书桌前把比赛战术本翻来覆去地看。陆栖迟从他身后路过，瞥见上面画满了红蓝箭头。

　　“你看得懂吗？”陆栖迟问。

　　“看不懂。”高扬把本子合上，“但教练说了，对方十号喜欢从右侧突破，让我防他的时候站左侧。”

　　“那你能记住吗？”

　　“记不住。”高扬站起来，用毛巾擦头发，“但是我站在场上的时候，腿自己会动。”

　　陆栖迟当时觉得他在吹牛。现在他觉得可能是真的。

　　第一节结束，比分18比14，领先4分。高扬走下场，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半瓶。他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陆栖迟正在座位上低着头，用吸管戳奶茶里的脆啵啵。高扬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下来听教练布置战术。

　　第二节开场，对方加强了防守。十号开始全场紧逼高扬，从后场就开始贴防，手一直搭在他腰上，裁判吹了两次犯规，但十号完全不在意。高扬接球的次数明显少了，球权更多集中在其他队员手里。

　　陆栖迟看出来了。不是因为他懂篮球，而是因为他看得出高扬在场上跑动的路线被堵住了。每次高扬想往弧顶切，十号就提前卡住位置。每次他想无球跑位到底角，十号就拽一下他的衣服，然后松手。动作很小，裁判看不到。

　　“*的，这臭傻*玩得真脏。”陈斌在旁边骂了一句。

　　陆栖迟没说话。他把奶茶放在地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面，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按着。

　　第二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高扬终于接到球了。他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拿球，十号立刻贴上来。高扬做了个投篮假动作，十号跳了。他运球从右侧突破，结果十号落地的时候伸了脚。

　　高扬踩上去了。

　　他的右脚踝和对方的脚背撞在一起，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前扑倒。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球从他手里滚出去，弹了两下，停在边线附近。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陆栖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攥紧了前排的椅背。他只看到高扬趴在地板上，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膝盖刚用力就往下一软，整个人又跪了回去。

　　队友围上去了。裁判吹了哨，指向十号，技术犯规。

　　陆栖迟看着高扬被队友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队医蹲下来检查他的膝盖，高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斌在旁边不停地说“完了完了完了”，陆栖迟没理他。他盯着场边那个低着头的身影，盯着队医用手按高扬膝盖时他肩膀缩了一下的动作。

　　他想起昨天高扬说“你帮我把名额要来了，我不得给你拿个冠军回来”。

　　陆栖迟松开椅背，转身往观众席的出口走。

　　“阿迟你去哪？”陈斌在身后喊。

　　陆栖迟没回答。他走下台阶，穿过球员通道，绕到球员席后面的区域。队医正在往高扬膝盖上缠绷带，高扬的队友们围在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说“没事吧”。高扬一直低着头，直到陆栖迟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高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难过或者愤怒，就只是那样，没什么情绪。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血珠混着碘伏的颜色，沿着小腿往下淌。

　　陆栖迟蹲下来，把手里那盒创可贴放在高扬膝盖旁边的地板上。

　　“本来以为擦破皮能用上。”他说。声音不大，但高扬听到了。“没想到伤这么大。这玩意贴不住。”

　　高扬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创可贴。小熊图案的。和上次陆栖迟贴在自己手上的那个是同一个系列。

　　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你白带了。”

　　“嗯。”陆栖迟站起来，“白带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球员席后面挤，有人从他身后经过，撞了他一下肩膀，他没动。队医缠完绷带，拍了拍高扬的小腿，说“先休息，第三节再看”。高扬点了点头。

　　裁判吹响了第二节结束的哨声。比分被追平了。

　　高扬坐在椅子上，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没有喝。他低着头看膝盖上缠的绷带，手指在绷带边缘按了按。陆栖迟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你还站在这儿干嘛？”高扬忽然说。

　　“看比赛。”

　　“你站这儿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你。”

　　嘴比脑子更快，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高扬也愣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折叠椅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过了一会儿，高扬把水瓶放在地上，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绷带缠得很紧，屈伸的时候有点吃力，但不是不能动。他弯了弯腰，做了两个拉伸动作。

　　“第三节我还上。”他说。

　　“你疯了，你刚刚才...”

　　“破了点皮。”高扬打断他，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又不是断了。”

　　他转过身，走向正在集合的队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栖迟一眼。

　　“不是在看我嘛，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说完他转过身，跑进了球场。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右膝的负担看得出来，但他没停下。

　　陆栖迟站在球员席后面，看着那个深蓝色的11号背影跑进灯光里。观众席上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混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哨声、拍球声，把这些声音全都搅在一起。

　　他看不清高扬的表情。但他看到高扬上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走到对方十号面前，说了句什么。十号的脸色变了，但高扬已经转身走了。

　　陆栖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观众席，在陈斌旁边坐下。

　　“高哥没事吧？”陈斌问。

　　“没事。”

　　“那怎么去了那么久？”

　　陆栖迟没回答。他把地上的奶茶拿起来，吸了一口，已经不冰了。脆啵啵泡久了，软塌塌的，咬下去没有那种爆开的感觉。

　　他把奶茶放在脚边，两只手重新交握在膝盖上。第三节开始了。

　　高扬站在场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