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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期末 高扬: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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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了。
又一次考试前夕,陆栖迟独自一人坐在客卧的书桌前,屋内唯一的光源就是桌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打在桌上的卷子上,旁边堆着被揉皱的草稿纸。
“啧。”
他的头发已经被揪得一撮撮翘了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乱画。心里很乱,明明撑过明后两天就能解脱,此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像在打仗,各种思绪搅在一起。
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又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门外。卧室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渗出来。摘下耳机,能隐约听到视频播放的声音——不知道高扬在看什么。其实两人本来都打算睡了,结果陆栖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下床来了客卧。高扬说要陪他,被他推了回去——不想影响他睡眠。
他又用力搓了搓脸,打算集中精神攻克这道题。可眼睛一看题干,脑袋又昏沉起来。刚想再抓一把头发让自己清醒,抬起的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攥住了。
“行了,别做了,出来陪我一会儿。”
高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陆栖迟身后,手上还拿着半罐可乐,他二话不说就把陆栖迟拽了起来,一路拖到沙发坐下,又起身打开了电视。
“干什么?”
陆栖迟一脸茫然,仰头呆呆地看着高扬一通操作,把手机画面投到了电视上。
“陪我看场球赛,还是大屏看着爽。”高扬笑着坐在了陆栖迟身边,手里还拎着半罐可乐。
陆栖迟转头看向电视,上面正放着一场篮球赛,高扬最喜欢的那个球星正在画面中心热身,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克莱汤普森,我唯一喜欢的球星,怎么样,帅不帅?”
“...还行吧。”
虽然不知道高扬想干嘛,但陆栖迟也懒得动了,干脆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看起了完全看不懂的比赛。
电视上,双方球员已经在场中站定了。高扬把可乐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前坐了半截,手肘撑着膝盖,眼睛再也没离开过屏幕。
“现在拿球这个是控卫,库里。跟汤普森并称水花兄弟...知道为什么叫水花吗?因为投得准,球进的时候篮网翻起来像水花。”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篮网上的水花,不是河里的。”
陆栖迟没说话,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抱枕捞过来搁在怀里。他分不清场上谁是谁,只看到两队人在两个篮筐之间来回折返,球在谁手里都看不清楚。
第一节开场没多久,其中一队叫了个暂停。高扬立刻切回讲解模式,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刚才那个回合,对方挡拆之后换防慢了,汤普森这边已经出空位,但控卫没传过去...这种球换了我在场上,肯定第一时间塞过去。”说完他转头看了陆栖迟一眼,好像需要得到一个确认。
陆栖迟配合地“嗯”了一声。
第一节后半段,汤普森终于接到传球,在底角三分线外起跳。投篮动作极其流畅,球一出手高扬就喊出来了:“进了!”球果然进了,他的反应比场上球员还快半拍。“看到没,克汤普森的出手点高,一般人根本盖不到。而且他落地之后马上回防,动作衔接一点不拖泥带水。”
进入第二节,勇士开始落后。高扬的坐姿从沙发边缘一路往前挪,最后干脆蹲在茶几和电视之间那块地板上。“这个篮板抢不下来?都站着不动等球掉手里呢?”他开始对着屏幕指指点点,音量渐渐不受控制,“对——就这样——传啊!传!哎——”
陆栖迟看着他蹲在地板上捶沙发垫,忽然觉得这场球赛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其实他还是没太看懂无球跑位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高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和平时打篮球时一模一样。他喜欢看这个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就算他永远也搞不懂挡拆和无球跑位的区别。
第四节最后几分钟,勇士落后两分,克莱抢断成功,推进到前场,急停跳投,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球进了。高扬双手举起,低声喊了句“Yes!”,像怕吵到邻居又实在憋不住。他转过身,脸上是那种不加任何防御的笑。
陆栖迟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被自己无意识捏成各种形状的抱枕。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不知道是比赛太精彩,还是看高扬讲解比赛太投入。总之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烦躁。
高扬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把空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陆栖迟一眼。“感觉如何?”
陆栖迟的手指在抱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还行。这比赛还挺好看的。”
“那下次还陪我看。”高扬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嗯。”陆栖迟把抱枕放在沙发上,起身回了卧室。爬上上铺的时候他动作很轻,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听见高扬还在外面收拾茶几。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了,水龙头响了一阵,最后客厅暗下来,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高扬摸黑走到下铺,床板嘎吱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陆栖迟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挤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不太熟悉的踏实感。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高扬。”
“嗯?”
“晚安。”
下铺安静了两秒。“晚安。”
两天的期末考漫长的像是过了一整个学期,又快的像是一眨眼,总之是顺利挺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陆栖迟把笔帽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他低头看着填得满满的答题卡,把试卷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没有空题,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个涂改。
他把试卷扣在桌上,等监考老师收走。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喊了。那种憋了两天终于释放出来的声音,把整栋教学楼都震得嗡嗡响。桌椅拖拽声、书包拉链声、脚步声、笑声、骂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陆栖迟把笔袋拉好,站起来,背着书包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暑假去哪玩。陆栖迟从人群里挤过去,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到陈斌的脸。
“阿迟!解放了!走走走去食堂,今天我要吃三个炸鸡腿!”陈斌整个人挂在他肩膀上,声音大得像在喊山。
“你先去,我等个人。”陆栖迟把他从肩膀上扒下来。
“那食堂见!”陈斌比了个“OK”,一溜烟跑了。
陆栖迟站在走廊拐角,靠在墙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半截。旁边有两个女生正在激烈讨论英语阅读的答案,他听了一耳朵,和自己选的不一样,但他懒得想了,考都考完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陆栖迟没抬头,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青柠味的,被体温烘过之后变得很淡,但一直在。
“在等谁啊?”
陆栖迟抬起头。高扬站在比他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拉链头晃来晃去。他低头看陆栖迟,眉眼弯着,嘴角也弯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考完了老子解放了”。
“没等谁。看风景。”陆栖迟别过脸。
“楼梯间有什么风景。”高扬跳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到他旁边,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路过光荣榜的时候,陆栖迟的脚步慢了一下。榜上还是上次月考的排名,他的名字在第六十行,高扬不在上面。
“你说我英语能考多少?”高扬忽然问。
“不知道。”陆栖迟说。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最后那个作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虽然字不太好看。”
“那还行。”
“就‘还行’?”高扬偏过头看他。
陆栖迟没接话。校门口的风灌进来,把人行道上堆积的落叶吹了一地。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戏曲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被学生们的喧闹声盖过去大半。
“暑假你什么时候走?”高扬问。
“不知道。我妈还没定。”陆栖迟把目光收回来,“你呢?”
“可能月底。也可能不走。”高扬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随手系在腰间,“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就是我还没定。”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才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陆栖迟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面,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脸埋在沙发垫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高扬把两个人的书包拎到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栖迟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化的猫。他笑了一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可乐,把其中一罐贴在陆栖迟露在沙发垫外面的后颈上。
“嘶——!”陆栖迟弹起来,捂着脖子瞪他,“你有病啊!”
“给你冰镇的。”高扬把可乐递过去,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靠在厨房门框上,“今晚什么安排?”
“睡觉。”陆栖迟接过可乐,没喝,贴在脸上滚了滚,“离放假还有几天呢。”
高扬看着他——头发翘着,脸上被沙发垫压出一道红印,校服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像刚被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他没忍住笑了,笑得很轻。
“笑什么?”陆栖迟把可乐打开,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得发腻。
高扬没回答。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可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面,看着对面墙上那排冰箱贴。鸟和篮球并排站着,旁边是那张“前五十”的便利贴,已经有点卷边了,高扬画的那个投篮小人还歪歪扭扭地贴在下面。
“之前说的。考得好就买蛋糕。”高扬转头看他,“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
陆栖迟把可乐罐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两秒。“不知道,应该没考砸吧。”
“那就买。”高扬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现在就去。”
“现在?”陆栖迟坐起来,“明天还要上课呢。”
“就下楼几步路,又没多远。走不走?”
陆栖迟看了看高扬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可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两个人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高扬走得快,陆栖迟跟在后面,差了两三步的距离。
蛋糕店在学校附近那条街上,不大,门面刷成白色,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陆栖迟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半天,最后指了一个草莓蛋糕,两个人吃刚好,奶油上面铺着切开的草莓,旁边插了两块白巧克力做的牌子。
“就这个。”高扬跟店员说。
店员把蛋糕装进纸盒,系了根缎带。高扬付钱的时候陆栖迟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手机,妈妈发来一条消息,问他考完了没有,考得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回,高扬已经把蛋糕盒塞进他手里。
“拿着。”
“你买的你拿。”
“你手小,你拿着好看。”
“...弱智。”
陆栖迟还是把蛋糕盒接过去了。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纸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缎带被风吹得飘起来。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高扬又拐进去买了一包蜡烛,数字的那种,“1”和“8”。
“买蜡烛干嘛?又没人过生日。”
“庆祝考试结束。”高扬把蜡烛塞进蛋糕盒的缎带下面,“十八岁。”
“我还没到十八。”
“我到了,走吧。”
走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上楼的时候陆栖迟走在前面,高扬走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陆栖迟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
“坏了?”高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好像是。”
“那摸黑走。”
两个人摸黑上了四楼。陆栖迟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摸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高扬站在后面笑,被他用手肘怼了一下。门开了,玄关的灯亮起来。陆栖迟换了鞋,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拆开缎带,打开盒子。草莓蛋糕完好无损,奶油上的草莓红得发亮。
高扬从厨房拿来两个盘子和叉子,又从抽屉里翻出打火机。他把“1”和“8”两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火苗小小的,在空调的风里晃了晃,但没有灭。
“许愿。”高扬说。
“许什么愿?”
“随便。考试顺利也行,暑假快乐也行。”高扬顿了一下,“或者许一个关于我的愿望,比如祝我英语能考过100分。”
陆栖迟看着那两根蜡烛的火苗。橘色的光映在奶油上,把白色的部分染成淡黄。他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睁开,把蜡烛吹灭了。
“许的什么?”高扬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信这个?”
“你管我。”
高扬笑了一声,把蜡烛拔掉,拿起刀切蛋糕。他切得不太均匀,一块大一块小,把大的那块推到陆栖迟面前。陆栖迟没推辞,拿起叉子挖了一口奶油送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好吃吗?”高扬问。
“嗯。”
高扬也吃起来。他吃得很急,三两口就把自己那块解决了,然后盯着陆栖迟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半。陆栖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高扬笑了笑,没动。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撕下那张“前五十”的便利贴,看了两秒,又贴回去了。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那半份没吃完的榴莲千层,打开盖子,用叉子挖了一口。
“放这么久别坏了,你要想吃再买一个呗。”陆栖迟看着他的动作。
“那不一样,这是你给买的。”高扬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叉子上的榴莲千层塞进嘴里。
陆栖迟低下头,继续吃草莓蛋糕。耳朵尖在餐桌灯的照射下泛着不太明显的粉色。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旧操场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穿过栅栏,在窗帘上投下一小片暖色。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栖迟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把叉子放在盘子里,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真的会很长。
“高扬。”
“嗯?”
“暑假要是你回南方了...什么时候回来?”
高扬放下叉子,看着他。表情里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不正经。他认真地看了陆栖迟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很快。”
陆栖迟没再问。他站起来,把盘子和叉子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在盘子上,奶油被冲掉,露出白色的瓷面。高扬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把冲过的盘子接过去用抹布擦干。
水声哗哗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明天再说。暑假再说。反正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