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余隅

1、课间 我去，遇到

　　“少年青涩的恋 是烈日下一口咬下才知道滋味的青柠。”

　　伊南高中，一所以超高的一本率、极严的军事化管理以及优质的教学资源闻名的重点高中。

　　教室旁的水房里，陆栖迟站在水房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其他几个人也都低着头，逃避着老班无休止的训斥和乱喷的口水。

　　老班的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在空气里飞，他已经听了五分钟了。什么“班级荣誉”，什么“顶风作案”，什么“群里拍到的几乎全是我们班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不就是在校外买了一根淀粉肠吗。

　　陆栖迟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第五遍，他当然是不服的，但没敢动，也没敢回嘴，面上依旧维持着一个好学生该有的、恰到好处的愧疚。

　　不是怕被臭骂一顿，他怕的是老班骂完之后掏出手机，说一句“我跟你妈通个电话”。

　　妈妈上次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栖迟，妈妈最近很累。”

　　那比骂他还难受一百倍。

　　倒是旁边一起被抓的陈斌，趁老班低头翻手机的功夫，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嘴角压着笑。陆栖迟没理他。

　　老班的责骂还在继续，无非是损失班级形象、违反学校规矩、学生没个学生样之类的车轱辘话来回说。

　　“我这么做为了谁？不还是为了你们...”

　　“胆子真大，还敢顶着监控作案...”

　　“看看这群里拍的几个，几乎全是我们班的，你们不要脸我还要呢...”

　　门外，课间操的广播响了，接着是各个班级陆续跑下楼的脚步声，震得水房的地板嗡嗡地颤。

　　马上就是跑操了。

　　陆栖迟心里甚至生出一点阴暗的庆幸——再骂一会儿，再骂一会儿就能逃掉跑操了。

　　老班显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又掏出了手机，用手机怼着陈斌的胸口，准备新一轮的批斗。

　　就在陆栖迟庆幸可以逃一次无聊又累的要死的跑操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老师，麻烦让一下，我要接个水，嘿嘿。”

　　老班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个在门口拿着个巨大水壶正要往水房里挤的男生，上下扫视了一下。

　　被训斥的几人抬头打算看个热闹，陆栖迟也抬了头，但因为站在最里侧，只看到门口半个肩膀。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上身是白色夏季短袖。

　　“你哪个班的？”

　　“高二十班。”

　　那男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什么，依旧杵在门口。

　　“老师您快点呗，我这一会打完水还要去跑操呢。”

　　老班皱眉又盯了一眼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们几个赶紧下去跑操，下次再让我抓到一次，自己看着办。”

　　老班走后，几个同学如蒙大赦，一窝蜂往外挤。

　　陆栖迟走在最后一个。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慢了半步，下意识偏过头去看那个还站在门边的男生。

　　晒得有点黑。寸头。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长得有点凶。

　　就在他刚要迈出去的瞬间，那人忽然动了——大概是等不及了，侧着身子就往里挤，肩膀重重地撞上了陆栖迟的肩头。

　　陆栖迟没吃早饭，脚下本就虚浮，被这一撞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往前栽了出去。

　　“哎我c...”

　　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擦过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

　　周围几个正下楼的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全都注视着水房前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陆栖迟趴在地上，耳朵里“嗡”的一声，血全涌到了脸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被太多人注意到。

　　“要死啊！没长眼睛吗！”

　　他爬起来，连裤子上的灰都没心思拍，扭过头就骂。

　　那男生正站在水龙头前接水，听到骂声，他才偏过头来，眼神里有几分意外，像是真的才注意到这儿还有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很微小的变化。不是被骂之后的生气，更像是一种……意外。像是没料到这只看似低着头的小鹌鹑，被撞了之后是会啄人的。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陆栖迟看到了。

　　那点笑让陆栖迟浑身不舒服。

　　“...算了，下次注意。”

　　陆栖迟别开眼，转身跑下了楼。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跑了两步，步子慢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心——蹭破了一点皮。

　　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两秒，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刚才那双眼睛。

　　“傻子。”

　　他恶狠狠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攥起来，往操场跑。

　　操场上，阳光正毒辣。

　　陆栖迟站在自己班的队列里，手掌心还隐隐发疼。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那人长什么样来着？寸头，皮肤黑，看着凶。好像还有一双……手挺大的。接水的时候手指扣在水龙头上，骨节分明。

　　关他什么事。

　　陆栖迟使劲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拉回跑操，心里对那个人做出了非常客观的评价。

　　有点讨厌。

　　“铃铃铃铃铃....”

　　熬过了又累又热的跑操，学生们像被抽空了一样拖着步子进了教室。喝水、扇风、偷吃零食，每个人都在抓紧享受这短暂的几分钟。

　　陆栖迟坐在座位上，双手撑着脑袋，闭着眼喘气。窗外偶尔灌进来一阵风，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草腥味。

　　手掌心还隐隐发疼。

　　“哎呦，今天热成这样还要跑操，泉哥真不是人...”

　　陈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边大口灌水，一边用另一只手扯着领口扇风。

　　泉哥，高二年级教导主任，兼他们高二二班的物理老师。上课的时候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抓跑操、抓早恋、抓违纪的时候，那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喝那么快小心炸肺。”

　　陆栖迟没睁眼，幽幽地扔了一句过去。

　　“你斌哥身子骨硬着呢，小case。”

　　陈斌挺起胸膛骄傲地拍了两下，第三下还没落下去，他猛地弓起腰开始剧烈咳嗽，水从嘴角呛出来，溅了一桌子。

　　“咳咳...小...问题...咳咳...”

　　陆栖迟睁开眼，无奈地看了他两秒，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糊在他嘴上。

　　“擦擦。”

　　陈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纸胡乱抹了两把，又灌了口水把咳嗽压下去。缓过来之后，他像是完全忘了刚才呛到半死的事，依旧笑嘻嘻的，没心没肺。

　　“肯定是老班刚才怼的，她那手机太硬了。相信你斌哥，啥事没有。”

　　陆栖迟白了他一眼，转回身打算再趴一会儿。

　　“哎，要是高哥是咱班的就好了，看他那样肯定不怕老班，到时候老班再发飙，就有人给咱们扛着了。”

　　“谁？”

　　他转过头看着陈斌，语气听起来跟随口一问似的。

　　“高哥啊，十班那个班长，哎就刚才给老班弄走的那个。”

　　陈斌见他接话，来劲了，“你不认识？他可出名了，校篮球队的，我们经常一起打球，他特别厉害。”

　　“我又不打篮球。”陆栖迟说，顿了顿，“...所以他叫什么？”

　　“高扬啊！我跟你讲，他的三分——”

　　陈斌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各种篮球术语，什么三分命中率、什么突破速度，中间夹杂着好几次“你没看见你是不知道”的表情。陆栖迟听着，但没怎么听进去。

　　高扬。

　　这个名字有一点耳熟，但他说不上来在哪听过。也许是哪次年级大会上被表扬过，也许是在光荣榜上看到过。

　　他没有深想。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言情小说，自己跟那个高扬其实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之类的——

　　一上午的课排得很满，数学接英语接物理，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桌面。等到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栖迟已经把“高扬”这个名字和水房里那个人一起，压到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终于到了午饭时间。

　　老师刚说下课，陈斌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誓死要做第一个到食堂的人。陆栖迟则慢悠悠地把书本收拾整齐，把下午第一节课要用的东西在桌角摆好，才穿上外套走出教室。

　　不是他不急着吃饭。只是他知道，自己就算拼了命往食堂跑，到地方也已经是几十个人的队尾了。还不如慢慢走，等别人都打完了，自己也刚好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块一块明亮的方块。推开教学楼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蝉鸣和树叶哗啦啦的响声。

　　陆栖迟深吸了一口气。

　　他喜欢这种时候。从早到晚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日程表里，只有午饭后到午休前的这一小段时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一阵微风吹过来，树叶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然后，一阵剧烈的拍球声打破了安静。

　　篮球场。

　　陆栖迟的脚步在路边停了一下。

　　他想起陈斌说的话——那个人天天在篮球场上。

　　他啧了一声，顺着声音看过去——路边的小篮球场上，一群男生正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球砸地的声音、进筐的声音，混着时不时的叫好和笑骂，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不打篮球。

　　平时从这个球场旁边路过，他都是直接走过去的，从来不会多看。

　　但今天，他的脚步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就是验证一下，对。就是去验证一下。

　　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陈斌吹得天花乱坠的，谁知道有没有夸大。要是发现这人打球也就那样，回头还能嘲笑陈斌一顿。

　　他的视线在球场上来回扫了一圈，略过几个不认识的男生，略过一个正在擦汗的眼镜，略过一个穿红色球衣的小个子——

　　然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黑色背心。不是什么好看的背心，洗得有点发白了，边上还有几道不起眼的脱线。但在正午的光线下，那种旧反而让整个人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站在三分线外面，球在他手里拍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完全不在意对面防守的人。他偏了一下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然后整个人忽然动了。

　　不是那种轻盈的、很好看的动作。是带着一股蛮劲的、把整个人往篮筐方向砸过去的感觉。

　　跳起，接球，灌篮。

　　球砸进篮筐的瞬间，那人单手挂在了筐上。篮球架在他身下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的闷响。

　　“好球！”

　　“牛啊高哥——”

　　周围炸开一片口哨和欢呼。陆栖迟站在铁网外面，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网格。

　　旁边两个刚下场的男生从他身后走过，其中一个用毛巾擦着汗，往球场方向看了一眼。

　　“又是他。进个球至于吗。”声音不大，但也没压得很低。

　　“人家牛*呗，一堆人上赶着捧呢。”

　　陆栖迟转过头，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回过身，高扬还挂在那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得很清晰。然后他松开手落回地面，接过队友拍过来的球，一只手随意地转了一圈，目光懒洋洋地往场边扫过来。

　　然后顿住了。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头顶哗哗响的槐树叶，高扬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