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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陷敌首巧设连环计 像一杆被宽 ...

  •   裴渡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月白色的幨幌。

      它们被清风晃起,一如满目飘飞的芦花。

      她用手肘支着床板把自己撑起来,默默等待着自胸口蔓延到四肢的隐痛被身体适应。

      自从三年前卢植在府中遇刺,她为了保护义父伤到肺脉,这几乎已经变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华元化说过,如果她能安心静养,不劳心神不动兵戈,那还是有可能彻底痊愈的,只是……

      想到这里,她终于记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她与郭嘉推演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得出了一个基本能够成行的对策。她长舒一口气,正要起身,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了这里。

      她闷闷地咳了一会儿,掀开褥子准备下床。

      屋门被敲响了。

      “女郎可是醒了?”是蔡夫人的声音。

      裴渡:“稍等。”

      她四面望了望,看到自己的鞶囊被放在了床头的小案上,而鞶囊旁边则是一叠缥色的深衣。

      她揉了揉胸口,快速地将衣服穿上。

      “夫人请进。”

      门被推开。

      蔡夫人看着床边的女郎。

      这人当真是瘦极了,一眼望去就像一杆被宽大素布挂住的瘦竹。此刻那张苍白的脸上两道长眉正不自觉地蹙起——她又抬手抵唇低咳了几声。

      蔡夫人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疼惜。

      裴渡被望得不自在,便笑问道:“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才至午时,”蔡夫人将手中的药笥放到案上,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给裴渡,“女郎年纪不大,身子却亏虚得实在厉害。听郭君说,你如今用的是华神医配的丸药,秀姨怕药性冲撞,便不与你开其他药了,只让我端一碗桂枝汤来。”

      裴渡忙伸手接碗:“此等小事,怎敢劳夫人亲自做。”

      蔡夫人看着她将药饮尽,笑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从秀姨开始,自上而下皆不用仆从。初时我也不习惯,但时间久了,反觉得心中踏实。”

      蔡夫人将空药碗收回笥中,又端出一盏稀粥。她见裴渡一直看着自己发怔,便问:“女郎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不算,”裴渡聚起目光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秀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蔡夫人将木匙搁在碗沿:“女郎以为呢?”

      裴渡沉默了。

      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女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妇人。
      这是裴渡第一眼看到郑秀时的感受。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领着一群女人,在黑山军这样的龙潭虎穴里站稳了脚跟。

      陈鱼、姜黑隼、蔡夫人,还有坞中其他的女卒,每一个人在提到秀姨时,脸上都带着一种特殊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她见过。
      义父所领的兵将,他的门生、他的宾客,包括他尚在雒阳为官时那些来找他的下僚。
      他们提到义父时,都是这样的神色。
      敬畏,信服,甚至有一些濡慕。

      她的义兄卢琰告诉她,正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当人们见到圣贤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慕之情。

      可郑秀是什么人呢?
      一个黑山贼,还是一个女贼首。
      世人口中,史家笔下,他们只会在她的姓氏之后冠上“女贼”二字。
      与《春秋》之中所描绘的圣人实在相离千里。

      可是,她为什么也能收获那样的眼神呢?

      蔡夫人看着裴渡:“女郎是不是也以为,秀姨是这些女卒的首领?”

      裴渡一愣。

      蔡夫人了然地笑了笑:“可秀姨从来不许我们这么称呼她。”

      裴渡垂下眼眸,细细地咀嚼了一番这句话。

      蔡夫人却没有接着解释,只是拉着她坐下,“女郎可要再歇息一会儿?”

      裴渡也只好摇了摇头,“多谢夫人,不过眼下不是放松之时。”

      蔡夫人将粥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那女郎先将粥用了罢。待用完后,我陪你在坞中转一转。”

      正午的阳光自天幕倾泻泼洒,将坞中的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裴渡没有穿她的长帔。

      坞堡不小,两人仍以马匹代步。

      她们去修筑守城器械的工坊转了转,又巡查了要害的陷阱和伏兵之处。裴渡有些惊讶地发现,蔡夫人对于坞中的一切细节琐事都能如数家珍。而凡是裴渡提出的要求,她都能迅速将相关人等唤来,议出方案,定下期限,使得整个筹策过程极为高效。

      而蔡夫人在布置事情时,会给某些听令者发些木牌,上面记着要做的事情。

      待该事已毕,木牌交还,把上层刮掉又能接着使用。

      倒像在发令牌与文书。

      裴渡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跟一个小帅说话一边用书刀刻着木牌,待布置妥当,小帅领命离开,木牌已经到了令吏的手中。

      她一边埋头去刻下一个木牌一边对裴渡说:“女郎放心,秀姨已经发过话了,这两日你在坞中的布置他们都会尽力完成,绝不会有碍于战事。”

      裴渡不由奇道:“她们竟识字吗?”

      蔡夫人再一次发出一张木牌:“我在坞中待着没事,有时也教她们认字。于黔首而言,不说通晓经史,能懂些事理总还是好的。”

      裴渡静静地看着她,“若庠序能下至草莽,便是大同之象。”

      蔡夫人的刀尖顿住了。她愣了一会儿才苦笑道:“于太平之世,朝廷尚且无能为之,更莫说是这等乱世了。”

      裴渡笑了:“孔丘弟子三千,不也是在乱世之中。”

      蔡夫人将最后一个木牌发完,对裴渡道:“孔丘去矣,而其道未续。可见单凭一个圣人是无法与大势相抗的。”

      这次轮到裴渡怔忡了。

      她看着蔡夫人,只觉得心中的猜测愈发明晰。“观夫人仪态谈吐,应当出身士族,为何会在獾子寨中?”

      蔡夫人垂眸淡声道:“我夫亡故,而我无所出,夫家容不下我,我也不愿受人讥谤,便索性归乡。途中为黑山贼所掳,幸得秀姨相救。我已与她说好,待魏郡的局势稳定下来,她便助我返回陈留。”

      陈留。

      裴渡眉毛一跳。

      她又问道:“坞中舆图可是夫人所绘?”

      蔡夫人点头,“正是区区不才。”

      裴渡便试探道:“那图上署字兼取古今,有蚕头燕尾之态,穷波磔劲结之妙。据某所知,此书以蔡中郎为宗。在下不才,亦有幸仰瞻墨宝,昨日观夫人之书,只觉气运恢宏,依稀可见先圣之遗风啊。”

      这几乎是明言了,蔡夫人心有七窍,又如何听不出来?她既陷贼营,亲友远隔,今乍闻此相知之言,不由红了眼眶:“姎怎敢与先君相比。”

      裴渡心道:果然如此!

      蔡姓,陈留人,八分书,她果然是蔡邕之女!

      她心中大喜,不由道:“犹记蔡中郎有二女,观夫人年岁,应当是……”

      蔡琰向裴渡一揖:“琰见过女郎。”

      裴渡忙托住她的手:“原来是女郎!当初在雒阳时,渡便对女郎的才名极为仰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蔡琰闻言露出几分苦涩:“昔于雒阳年少无知,恃才恣兴,徒废光阴。直至董卓东至,亭台倾倒,云烟烬灭,又闻先君薨逝,而我远在河东,闻讯之时长安已为李傕郭汜所阻,虽五内煎焚,竟不能赴,此时方知过往繁华不过蜃气楼台耳,不提也罢。”
      她反握住裴渡的手,“女郎既也曾在雒阳,却不知是哪家的女郎?”

      裴渡闻言亦是叹息:“说来渡与女郎也算得上故人。渡的义父与蔡公同朝为官,亦曾与蔡公同修《汉记》,后于董卓废嫡立幼时挺身抗辩,是故去官,如今正在袁绍帐下任军师。”

      蔡琰喜道:“令尊莫非是卢尚书!”

      裴渡:“正是。渡也正因义父病重,欲入邺城侍疾竟不可得,方才……”她说着,叹了口气。

      蔡琰闻言立刻道:“你尽管放心,以秀姨的性子,她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二人本就言谈投契,既知彼此身份,更是欣喜,很快便以表字相称。

      说话间,裴渡与蔡琰已经来到了校场边。

      眼见得要做正事,她们便都收敛了感怀之心。

      大战在即,獾子寨各部都加紧了训练。排演军阵、操练技击、精习射艺者比比皆是,一时间人头攒动,箭矢纷飞。

      与寻常练兵没什么两样。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训练者全是女人。然而一眼望去,这些女人有高有矮,有健壮者亦有轻捷者。

      她们全都身着褐衣皮甲,布巾束发,看上去与男儿没什么区别。如果这些女卒将缠腰的艾色布绦取掉,裴渡有些时候甚至只有通过声音才能将她们和痦老狗的部众区分出来。

      蔡琰此刻已经恢复了那个冷静而干练的“蔡夫人”形象。她指着校场正中正在马上斗技的两个女卒道:“矮一些的那个是安娘。她与黑隼皆是小帅,所将之兵类于军中曲长。秀姨有令,东门处就由她来与你配合。”

      裴渡对这个名号有些惊讶,“安娘?这也是代号吗?”

      “那不是,”蔡琰笑道,“安娘名唤郑安,是秀姨的养女。她不喜代号,平日与人说话也多是以名姓相称。”

      说话间,安娘已经将对手的武器挑落在地。

      场上的围观者发出欢呼。

      她在马上扭头,正见到场边的蔡夫人冲自己招了招手,便翻身下马,疾步行至二人面前。

      这是一个健壮的少年人。

      她看上去与裴渡差不多大,皮肤偏黑,眼睛大而清亮,此刻正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裴渡。

      “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个军师?”她开口道。

      裴渡欣然道:“是我。”

      郑安:“就是你杀了痦老狗?”

      裴渡:“是。”

      郑安:“你平常用什么?”

      裴渡一愣。

      郑安晃了晃手里的长矛:“武器,你用什么?”

      裴渡迟疑了片刻:“刀?”

      郑安立刻叫人递来了一把大刀:“比一场。”

      说实话,裴渡是有些意动的。但是她看了看自己的两幅宽袖,还是道:“今日先说正事,待贼军围退,在下定当奉陪。”

      “好!”郑安也注意到了她的打扮,闻言便不再坚持,“待我们杀了那张雷公,定要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

      裴渡笑着应是。

      郑安将自己的长矛丢给手下,“我要怎么配合你?”

      裴渡搓了搓手指,“你且领二百人驻于东门。若敌军来,则截击之。”

      “好!”郑安摩拳擦掌,“且让我试试这张雷公究竟有何本事!”

      裴渡却摇了摇头,“安娘,一待你们与贼部相触,需得立刻做出溃逃之状。”

      郑安的脸上显出几分失望。

      裴渡却拍了拍她的肩:“破敌难,而佯败更难。此计成败皆系于你身,若你做不到……”

      “军师不必激我,”郑安调整了神情认真道:“军令如山,我知道该怎么做。”

      ……
      两日之间,一切陆续布置停当。

      在第二日的晚上,秀姨将坞中将卒聚集在了校场中。

      看上去是要誓师了。不过奇怪的是,秀姨并没有在将台设坛点火,只是在场中点燃了一堆薪柴,使众女卒围坐于四周。

      郭嘉不想凑这个热闹,裴渡就暂且陪他站在阴影中。

      裴渡:“奉孝的舆图看得怎么样了?有何见解不妨说来一议?”

      这两日连她都很少见到郭嘉。据蔡琰说,他将两张舆图都借去了,说是计划里还有些需要斟酌之处。

      “没有,”郭嘉摇了摇头,面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你的计策虽说不上周全,但胜在出其不意,倒也没什么亟需调整之处。”

      裴渡笑道:“连奉孝都这么说,那我可就放心了。”

      “不过裴济川,”郭嘉忽道,“你有些过于认真了。”

      裴渡挑眉。

      “我若是你,不会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他抱臂道,“若真出了什么事,你无法脱身。”

      “以身入局是谋者的大忌,”他抬起酒囊歪头瞥她,“可别说你没有。”

      裴渡默然片刻,忽然一把抓过了他的酒囊。

      “你干嘛!”郭嘉伸手去抢,“你不能饮酒的!命不要了?”

      “你就能饮了?裴渡一个跨步躲过他的手,“华元化说了,你这病大半是喝出来的。”

      郭嘉争了半天也没拿到,反被裴渡扣住脉门动弹不得。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郭奉孝,你要是死得比我还早,那可就算是我赢了。”

      裴渡与郭嘉几乎一般高,在这个身位下,二人的脸离得极近。

      郭嘉甚至能看清那双狭长眼眸中映出的熠熠火光。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你与我都年轻,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裴渡正要说话,却觉得胸肺间有些痒,便放开手捶了捶胸口,“这可真是奇了。不是你郭奉孝天天把死字放在嘴边吗?”

      趁这个机会,郭嘉飞快地把酒囊夺了回来。

      “使诈?”裴渡挑眉。

      “兵不厌诈。”郭嘉这么说着,却还是把酒囊挂回了腰间。

      “总而言之,”郭嘉道,“你这人聪明,但心太慈,等来日跟我对上,必叫你因此跌个头破血流。”

      裴渡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多谢。”

      郭嘉再一次移开眼,没有接话。

      裴渡也跟他一样抱起手臂,“你如何知道我们必定会对上?”

      郭嘉硬着声音道:“你我终归不是同路之人。”

      裴渡转头看他,却发现微黄的火光并不足以将郭嘉的神情完全照亮。

      于是她问:“何以见得?”

      郭嘉指了指前方:“喏,她们来找你了。”

      裴渡转回头,却见蔡琰正与几个妇人一同走过来。

      裴渡放下手,“一起去吧?”

      郭嘉却转了身,“不了,那地方太亮了,我可不敢待。”

      裴渡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再强求,只是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轻声道:“郭奉孝,天下之事,利弊盈亏皆无定数,你的话可莫要说太满了。”

      郭嘉脚步一滞,嗤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几乎同时,蔡琰等人也走到了近前。

      “郭君这是……”蔡琰看着郭嘉逐渐隐于夜色的背影,不进有些讶然。

      “不用管他,”裴渡摆了摆手,“你们誓师结束了?”

      “誓师是啥?”一个厚嘴唇的女人茫然道。

      蔡夫人笑道:“不是誓师,只是秀姨对大伙儿说两句话,再发些伤药罢了。”

      “小军师!”一个名号方颐的方脸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秀姨已经与我们说了,咱们坞中来了个厉害的小军师,要帮咱们把卧牛寨的那些人赶出去呢!”

      她身后,一个圆脸的女人也笑道:“我家那姑娘也说了,前日她们跟着黑隼出谷,路上遇到了痦老狗那些人,还是小军师把她们救了呢!”她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我就这一个姑娘,要是没有小军师,说不定就……”

      另一个长脸的女人拍了她一下:“哭什么哭,这不都好好的吗,别叫人小军师笑话!”

      “是是是,”圆脸女人揩了揩眼角,“我这两天打了几只络子,今儿个出来的急,没带在身上,等回头再拿过来给您!”

      裴渡正想客气一番,就被宽肩膀的女人打断了:“小军师也忒瘦了,还好是来了咱们寨!你放心,咱们这儿不缺粮,就只管敞开了吃,不出半个月,保管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句话让裴渡扬起的嘴角不由得压下去了一些。

      女人们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兴奋地围着裴渡,一傍七嘴八舌地说话,一傍把她往篝火中央带。

      “小军师,要不你去说两句吧?”最开始的那个方脸妇人提议道。

      裴渡正要答话,却见郑秀朝这边过来了。蔡琰心知秀姨应该是有话要跟裴渡说,便招呼着这些妇人离开了。

      “秀姨。”裴渡向她行了一揖。

      郑秀将她架住,“蔡夫人应当与你说过了,我不是这儿的首领,所以不必弄这些虚礼。”

      裴渡点了点头,“那秀姨……”

      “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医妇罢了。”郑秀轻轻执起裴渡的手,将一个小布包放了上去,“你给黑隼的平复膏她用过了,效果确实出奇,不愧是华神医的东西。我分辨出其中几味主药仿制了一些,只可惜还有几味不甚清楚。”

      裴渡便道:“方子我记得,回头给秀姨写一份。”

      “多谢,”秀姨便温和地笑了起来:“济川也学医术?”

      裴渡:“久病成医,粗通皮毛而已。”

      毕竟在华佗身边时,她也是常常与郭嘉一起去蹭神医授课的。

      秀姨便问:“不知如今华神医在何处?”

      裴渡:“之前汲县出了个治黄疸的神方,神医便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日。只是我们北上之时他也正好离开,至于此去何处渡却不知。”

      “我早有向神医求教之心,却一直未能如愿。却不想华神医竟与我同在河内,此番错过倒也有些可惜。”秀姨这么说着,却没有真的露出惋惜的神色。

      此时此刻,女人们正围在篝火旁快活地说着话。其间有人不知说了什么,引得许多人都欢呼了起来。

      裴渡不由问:“秀姨既是医师,那这些女卒……”

      郑秀:“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原本并不是贼,而是獾子岭附近一个村子里的村妇。”

      裴渡讶然:“一个村子的村妇?那她们家中……”

      郑秀:“她们大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当时这一带起了疫疾,许多患了病的女人被扔出家或者赶出流民的队伍,只能躺在路边等死。我把她们救回来,她们却无处可去,我便把她们带在身边。”
      “后来人多了,我就带着她们带进了山,在河谷自垦田地耕种。”
      “再后来,这一带起了黑山之祸。一群女人的村子在贼寇横行的地方太招摇,我们就投靠了附近獾子岭的渠帅梁浮云。”
      “说来也巧。这梁浮云恰好也曾是染疫后为我所救的流民之一。”
      “上山之后,我也时不时还会再救些人回来。至于像陈鱼那样为了生计慕名而来的,反倒是少数。”

      裴渡抬头,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柔和而坚毅的面庞。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官逼民反的戏码,但说实话,裴渡能理解秀姨的选择。

      桓灵之际,汉季失柄,威权旁落。外戚宦官一心争权斗法,致使军备松弛,朝政疲弊。而豪强则乘机侵夺田土,残虐乡里。

      于是乎,无数良田与精壮便都落到了豪族的手中。这些豪族自为保聚,仗着自募的部曲横行乡里,无视官府,虽占田口甚众,所纳赋税却极少。

      如此一来,郡县为了保证税收,在量田之时大做文章,使得田瘠地少的贫弱黔首反而负担了大部分的租赋。

      而此时偏偏天灾不断,又有宫中营建的加征以及各地主官的增调,以至于许多小民即便散尽家财也无法负担沉重的赋税,为了活命,他们或沦为流民,或投附豪族,或揭竿而起,或化身贼寇。

      作为女人,想要在这样的世道中立锥,除了要熬过兵祸、疾疫、灾荒,还需要面对更多来自草莽之间的,随时有可能伸向她们的利爪。

      因为在他们眼中,她们是女人,是弱者。而在道德崩坏的乱世里,被经书称赞的柔弱温顺并不能成为她们的保护。

      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血路。

      *
      太行群峦与豫北苍穹的交界之处,斑斓的云岚正与夕阳的残辉扭绞撕扯。

      而天幕之下,重围打开一处,身穿重铠的张雷公带着部众穿过了谷口。

      谷中的麦田早已不见了人迹,唯有青苗仍旧顽强地扎根于泥土之中,仿佛全不畏惧马蹄的践踏与惊扰。

      围兵没有抓到过逃民,应该是郑秀有意识地将这些附农迁进了坞中。

      这倒让张雷公更加相信坞中尚有余粮了。

      思及此,他愈发握紧了缰绳,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山脚。

      一褐衣人正等在那里。“姜小帅命我引渠帅上山。”她说着,转过身往山路上走。

      张雷公没有立刻跟过去。

      他先遣了五十人跟随这向导上山。待他们平安抵达后,一个善于识途的老贼和向导一同折返了回来。

      向导面色不善:“时间紧迫,一旦过了戌时,城门就不会打开了,还请渠帅莫要做无用之事。”

      张雷公用鼻子冷哼一声,调整了队形将自己护在中间,这才随着向导上了山。

      壕沟对岸同样有两个等待的女卒。

      向导上前向她们打了个手势。

      伴随着巨轮转动的轰响,壕桥被缓缓放了下来。

      向导:“请渠帅过桥。”

      张雷公没动,只让部从举起了火把。

      坞壁之上没有任何动静。

      向导:“只有您过了桥,小帅才会回应。”

      张雷公再一次派了五十卒先行。

      安然无恙。

      于是他又派了一百卒。

      仍旧安然无恙。

      约有五百贼部过桥后,他才策马越过了壕桥。

      身后的部从再一次举起了火把。

      堡壁之上亮起一盏孤光为应。

      片刻之后,紧闭的坞门被打开了。

      张雷公立刻眯起眼瞧了过去,却见重门之后空无一人。

      “姜黑隼呢?”他脸色不善。

      向导作出一个恭请的姿势:“待您进坞,小帅自在里头相迎。”

      张雷公大笑两声,旋即目露凶光,抄起马柙上的长矛将向导攮了个对穿!

      火把滚落在地,照亮了血泊映出的马蹄。

      放吊桥的两个兵卒见状欲逃,却也被擒杀。

      张雷公冷哼一声,“蠢货。”

      说罢他摇了摇手,令兵旋即传令,不一会儿便有数百人率先进入了坞中。

      让张雷公有些意外的是,门洞之中与坞门前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这些人入坞后没有立刻深入,反而鱼贯涌入堡壁,占领敌楼,登上女墙。

      没一会儿,墙头点起了火把。

      太顺利了,顺利到张雷公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为了防止被敌人趁后,他首先下令让一部分部众去占领城墙。

      然而从他们进城到点火,整个过程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厮杀声。

      张雷公立刻派斥候前去查探,方知整面坞壁居然空无一人。

      是黑隼真的把人全调走了打算投奔他,还是说这座空堡壁其实只是用于迷惑他的障眼法,真正的伏兵其实全在城中?

      张雷公更倾向于后者。

      姜黑隼送来的舆图他让陈鱼验证过,基本可以确定大差不差。虽然据那娘儿们说,陷阱与暗门计画有些不全,但他所部之人倍于她们,他又控制了城门无有后顾之忧,拿下獾子岭便是举手可得了。

      说到陈鱼……他看向了一旁被绑于马背之上的,披头散发满面尘垢的女人。

      这娘儿们的两个小子他已经杀了,至于她……

      “她和你们一起开路。”说罢,他让手下将她身上的绳索解开,让她自己骑在马上:“这一路你要是能活,我就放你条活路,如何?”

      陈鱼没有回应,只是木然地盯着洞开的城门。

      大军陆陆续续开始进坞。

      在来之前,庄电母与他分析过可能的设伏之所。张雷公坚信坞中有伏,每到一处都先行派兵散入其间进行探查。

      然而,除了入坞不久遇到了一个陷马坑外,他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甚至都不只是没有遇到阻碍了,他推阵之时这些楼巷间空空荡荡的,连一个贼卒都没有遇到!

      到了到了这一步,张雷公要是再没发觉其事有异就是智识有阙了。

      可是,她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抬起了头。

      而与此同时,另一面堡壁的望楼之上,两双眼睛也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裴渡眼看着那团火光点缀之下的庞大黑影缓缓向前,又逐渐填溢道巷,神色凝然了起来。

      “还真让济川说准了,”她身旁的蔡琰道:“他如此推阵,即便坞中真有伏兵只怕也难乘其短。”

      裴渡看了看远方山岭之上的一线金光,轻声道:“黑隼那边应该差不多了,现在就看——”

      话音刚落,东侧山道忽然传来三声鸣镝。

      “就看他上不上钩了。”

      “渠帅!东侧山道有人突围!”张雷公身后,一个部从遽然勒马看向鸣镝传声的方向。

      张雷公的眉头骤然团起。

      “渠帅!”又一部从御马而来,“她们的粮仓之中全是炭灰,并无粮草!”

      “什么?”部从愕然,“不是说没被烧掉吗!”

      张雷公此刻终于恍然:原来她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假黑隼投效之名大开城门,让他以为她们要在城内伏兵,便一路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推进。

      实际上,她们手里根本就没粮,只是獾子岭被围,她们兵少无法出山,便想出了这个声东击西之计趁机突围!

      张雷公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个计策是成功的。他为了保证自己的平安,将大部分东坡的守兵都调走了,此时此刻的东侧山道几如无守!

      “渠帅!”部从在一旁道,“她们既要弃坞而去,倒不如听任之,您只需在坞中消灭她们的残部,拿下獾子寨易如反掌啊!”

      是啊,张雷公想,左右他已经入坞,只需放任她们……

      放任她们?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痦老狗血肉模糊的头颅,心中顿时一痛。

      不对,若放任她们跑了,那痦老狗的仇如何得报!

      何况他已经成功进入了坞堡并且控制了坞门,眼下的局势无论如何都是对自己有利的!

      思及此,他也不再犹豫。“传令坞外众部,除守山道者外,余卒即刻入坞,清除坞内贼妇,拿下主院。”

      令罢,他催动胯下骏马,带着已经入坞的部曲疾速向东门冲去!

      而此时,望楼之上,余晖勾勒之处,裴渡眼看着那些火把光由方阵变为锥阵,终于勾起了唇。

      传令的贼卒匆匆向西门赶去。就在他穿过隘道即将出坞之时,却见坞门忽然关阖了。

      贼卒不明就里,还以为是命令冲突了,遂急喝道,“莫要关门!渠帅有令要传!”

      然而下一刻,长风贯耳,利刃穿头而过。

      浓稠的血流过轰然紧闭的重门,映见了坞外倏然倾泻的箭雨。

      堡壁之上,方颐拉开弓弦,将箭矢对准了那些惊慌失措的贼卒。

      弓弦被放开。

      无数羽箭几乎同时飞射而出,坠入茫茫人海之中。

      这些守在坞外的贼众刚好处于弓弩的最佳射程里,是故死于箭矢者不计其数。带领他们的小帅试图组织楯陈以自蔽,但效果不彰。

      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地往后退却,却又因此被挤进壕沟之中,葬身于尖刺之下。

      “这小军师真是神了!”方颐大笑,“若非是她料到张雷公的手下会夺坞壁,提前让我们藏进地道里,我们又哪能这般轻易地抢回坞门,把这些贼厮杀成这等狼狈样!”

      “可不是!”她身边的长身妇人再一次拈弓搭弦,“我一开始还觉得这些安排无用,现在看来,小军师想得可比咱们远多了!”

      “可见我看人准吧,”方颐有些得意,“我早说了,咱们那小军师一看就是顶聪明的人!”

      长身妇人点点头。“按小军师的安排,咱们的事儿也算是做成了。”她转过脸,往身后将暗不暗天幕使劲望了望,“现在就看安娘那边顺不顺利了。”

      此时此刻,她口中的“安娘”也正凝望着同一片黛蓝。不过她看的不是天空,而是天空与堡壁交界处遽然亮起的一点火光。

      郑安心头一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矛。

      震地的马蹄声愈传愈近,愈传愈近,终于从昏暗的坞门中现出了形状。

      “拦住他们!”郑安一抖长矛,率先冲了上去!

      坞门之外,壕桥之前,两股蚁群般的黑山贼刹那间融为一片!

      张雷公很快就撂倒了一围女卒。他长刀横砍,正要再枭一首,忽见一把长矛自身侧直刺过来!

      雷公只好收刀来防。“铿”的一声两杆相撞,刀与矛皆抖了一下。

      张雷公有些诧异。他天生力大,对敌之时鲜少有人敢直接阻他刀势的。而眼前这少年不但阻了,甚至还与他僵持住了。

      “你是何人?”张雷公一边压刀一边问道。

      郑安以长矛死死相抵,“取你狗命之人!”

      张雷公冷笑:“我所率之兵千余,观你部众不过几百。相拒于此,只怕是想为郑秀那群女人突围拖延时间吧!”

      刀与矛倏然分开。郑安并不回答,只是再一次伸矛刺去!

      两方人数毕竟悬殊,郑安所部很快就落于下风。她驱马后退一些,攮死了几个拥上来的兵卒,大喊道:“撤!”

      话说张雷公在交战之时已经看到了下方山道间混乱交杂的火把光,而此刻这些光还在迅速地往山脚推进。

      他心中焦躁,又眼看着郑安的人马陆续通过壕桥要向山下去,立刻率人追了过去!

      马蹄踏上了木制的桥板,对岸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时,桥板倏然倾斜!

      张雷公心道不好,却已来不及回撤。

      在他连人带马陷入壕沟之前,正好见到壕桥边两个女卒将横栝抱到岸上。
      他瞳仁骤缩:这东门的壕桥居然是机桥!

      此刻张雷公也终于明白,什么声东击西,什么带兵突围,都是障眼法,她们真正的目标还是自己!

      郑安眼见得张雷公落入陷阱,以为其必死无疑,心中正喜,却忽闻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危急之际,那张雷公居然生生用手抠住了壕沟边缘,使得自己免于尖刺贯体之灾!

      雷公的部从迅速涌过去,试图将自家渠帅拉出来。

      异变在前,郑安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张雷公在壕沟对岸,而此时的壕桥已经不能通行。那就只能……
      她捞起了弯弓。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鬼一样的女人忽然冲了过来。她举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大刀,狠狠砍在了张雷公手上!

      又是一声雷鸣似的人声,只不过这一次是惨叫。

      张雷公彻底掉入了尖刺密布的壕沟中。

      而陈鱼的身躯亦被无数愤怒的刀锋绞碎。

      “张雷公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一声清喝在此时骤然划破暮色。

      随着声音落下,郑安眼见得对岸的雷公贼众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裴渡提着刀,领着一群女卒杀至岸边。

      郑安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她呼喊起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投降”的高喝接连响起,直至山林摇动,天地震悚!

      贼众群龙无首,未几便大乱。奔溃之中,有的为敌所杀,有的陷入壕沟,有的滚下山崖,还有一部分直接成为了俘虏,能够逃出獾子岭的甚至是少数。

      裴渡与郑安解决了外面的敌人,正要带着俘虏回坞,却在坞门外看到了陈鱼的尸首。

      她被砍了一条腿,身躯之上全是血窟,整个人殷红一片。

      从尸体双手前伸的形态看,她似乎是试图爬进坞堡,却在中途断了气。

      裴渡注意到,她的右手抓着一片脏兮兮的破布,上面隐隐有字迹。

      她唤住郑安,翻身下了马。

      这破布显然是从衣角撕下的,上面有三个鲜血写就的草字:换翠娘。

      写得歪歪扭扭的,“换”字还漏了笔画。

      用张雷公的命,也用自己的命,去换她女儿翠娘的活路。

      可她们死路又从何而来呢?

      晚风穿过尸山血海,又带着浓重的腥气钻进鼻腔。

      她们与他们的死路又从何而来?

      裴渡沉默地将破布递给郑安。

      二人相顾无言。

      此时此刻,她们身后,天地相交之处,最后一线附于岭脊的金芒也收敛了光晖。

      取而代之的,是银汉漫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陷敌首巧设连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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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为了更好地完善大家的阅读体验,本文大修已经完成。兹对第1-7章内容进行了全盘重写,涉及剧情线及少部分设定的更改。重写后第一卷内容共计增加一万八千字左右,感谢大家的阅读。 (滑跪)很抱歉前段时间因为重写而断更,这周四换榜后会正式恢复更新。感谢各位天使读者的追更,也希望我没有辜负大家的喜欢,谢谢大家!《[三国]主公她有亿点死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