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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趋利走贪逼贾为蠹 世间可杀人 ...

  •   初平四年秋九月,公孙瓒亲自领兵南屯涿郡,又令青州田楷率军来助。

      一时间,曲义陷入两面夹击之中。

      但此事暂且与刘备没什么关系了。因为他已经被公孙瓒署为骑都尉,北上蓟县驻守广阳,以防备随时有可能派兵来攻的刘虞。

      先前的那场秋雨也同样侵袭了广阳。它下得大而急,河流无法在短时间内充分排汛,在某些低洼处形成了洪涝。

      这场洪涝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裴渡与刘备即将到达蓟县的时候,大部分地方都洪水都已经退却了。但一路走来,他们仍然见到了大量被水浸泡过的饿殍横陈道中。

      在华佗身边待过的裴渡很清楚,这样的尸体是最容易产生瘟疫的。

      然而刘备此行是为驻守广阳、拒御刘虞,总不能在路上耽搁太久,也只能在裴渡的建议下草草掩埋了一些近傍的尸首。

      而在这些尸首旁边,则是无数只青紫肿胀的胫足。面对即将到来的寒冬,流民们无处可去,只能怀着渺茫的希望向邻近的城池蜂聚。

      于是乎,在裴渡一行到达蓟县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双又一双疲惫而麻木的眼睛。

      胸肺间的钝痛再一次涌了上来。裴渡没控制住,掩着唇闷咳了起来。
      这些时日过去,她身上的热已经退去了,但咳嗽却一直没有转好的迹象。
      不过裴渡自己心里也有数。按她现在这个身子,一旦染了风寒,没几个月是不可能好全的。
      在刘备担忧的注视下,裴渡从鞶囊里掏出颗药丸来嚼。

      “什么人?”就在他们驻马的同时,城楼上的弓手已经拉开了弓弦。
      一个门将领着些郡兵迅速地涌了过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这群兵将。

      刘备转过头,拿出了公孙瓒的印信:“某刘备,奉公孙将军之命驻守蓟城。”

      门将接过印信,皱眉照着刘备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让人骑马去报给李府君。

      刘备低声问一旁的裴渡:“不知这位李府君是……”

      裴渡闻言时,正看着不远处正在被门卒用刀柄驱逐的黔首。

      他们身上全是泥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这些人中有的行动迟缓,身形佝偻,被刀柄一碰几乎立刻就倒在地上。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棍棒落在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

      听到刘备问话,她收回目光,“这位李太守名为李移子,据说原为缯贩,后与同乡米贾乐何当、卜数师刘维台募集逆师、粮饷若干,投奔了公孙瓒,在后者与刘使君相争的过程中立了大功,遂被署为广阳太守。看那门将的反应,这蓟县的守备应该就是他在做。”

      “那剩下的两个呢?”跟在一边的张飞不由问。

      裴渡:“据说都被署为从事了。”

      刘备的眼睛已经跟着裴渡先前的目光看了过去。此刻又听闻李移子是商贾,便也皱眉:“这雨汛过后,流民无处不见。这李太守只知驱赶而不思赈济,此非治民之道。”说着,他便要过去喝令驱赶的兵卒停手。

      裴渡却一边咳嗽一边拦住了他。“将军,我们初到此地,连李太守的态度都不甚明了,冒然命令他们的守兵只怕会惹出麻烦。”

      刘备心里是装着城楼之上的那些箭矢的,闻言立刻扯住马缰,“可是……”

      裴渡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反倒请刘备稍候,自己驭马走了过去。

      “将军,这些人不是您的俘虏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裴渡讶声道。

      打人的门卒不知道“将军”是谁,只见一个骑黑马戴铁甲的灰衣将领朝这边望过来,又记得听了一耳朵这人是什么“骑都尉”,不由停住了手,辩解道:“禀将军,这些人是非要入城的流民,应当不是您的俘虏。”

      “如此……”裴渡露出一个犹豫的神情,“那能否容许我先辨认一二?”

      门卒实在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但他们是最底层的小兵,不管对方是哪一路将领自己都得罪不起。何况李府君只要求他们驱赶流民,如果对方不是流民他们也就管不着了,遂也都住了手。

      一些尚有起身之力的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开了。裴渡叫几个人象征性地拦住看了一眼,随即将人放走。而对于那些走不了但尚有气息的,则让人将人抬着移远了。

      于是乎,这些门卒的刀柄下很快就没了人。

      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人是想救人了,但到底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驱马而回。

      裴渡看向剩下的流民。
      许多人已经转身离开。
      留下的流民互相搀扶着,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城下的守卒。但当裴渡的与他们对视的时候,这些人大多都瑟缩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再上前。

      她拨转马头,回到了刘备身后。

      即便这些流民此刻不死于刀柄之下,倘若一直无官府赈济,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那个传信的骑卒终于姗姗来迟。他与门将附耳说了几句,那门将眼中的警惕消失了,然而眉头却团得更深了。

      他让守军退开,对刘备道:“你们的驻地在城西,待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去。”说罢,他便径自带人返了城中。

      张飞气得直吹胡子:“什么狗屁太守,也忒无礼了!将军您好心来助他守城,他不亲自相迎就罢了,居然敢如此怠慢将军,简直……”

      “翼德,”刘备将他的话截住,“我们做好该做的就是,至于旁人如何,与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刘备的眼神亦明显有些发沉。

      裴渡却盯着门将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掐了掐虎口。

      扎下营后,刘备便带着裴渡和关羽先去郡府拜会了李移子。

      李移子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手里的文书。见刘备进来,遂拱了拱手道:“先前不知都尉何时能到,未能出城远迎,还请都尉莫要介怀。”

      “不敢。”刘备回礼道,“按秩级,府君乃是备的上官,备怎敢劳您出城相迎?何况公孙将军命备与府君共同守城,只需于此事相协戮力而已,至于一些虚礼则非要务。”

      李移子正在坐回主位,闻言尻股一顿,终于正眼看了看刘备:“刘都尉此心实与我同。”

      刘备也不想与他废话了,直入正题道:“城外守卒在驱逐流民,不知此事可是府君下的令?”

      “是我。”李移子点头道,“刘都尉有所不知,这些流民没有籍册亦无路引,是良是奸全凭他们一张嘴说。倘若有奸细混迹其中,一时半刻也不易发觉。我之所以不让他们入城,正是为了蓟县的安危考量啊!”

      刘备:“府君谋虑深远,此法本无不妥。然因洪流之故,田地屋舍被毁的黔首不计其数,倘若一味驱赶而不赈济,只怕会生民乱啊。”

      李移子却摊了摊手,“如今广阳的钱粮都管在治中乐何当手中,我虽有赈济之心,亦无力为之啊。”

      刘备也没想到这广阳竟有兵粮二分之事,一时斟酌了起来。

      李移子接着道:“此外,都尉的粮饷亦是由他供给。”

      刘备听他这般说,也只能暂且将此事放过。他又问了些城防之事,却被李移子以“城中布防已经筹备妥当,便不劳都尉多费心神,只需待命即可”的话堵了回去。

      于是乎,刘备只能毫无收获地出了郡府。

      遇到此等怠慢,连一向沉稳的关羽都有愤怒了,“浅鄙竖子,安敢如此轻视将军!”

      裴渡叹道:“可见这李移子亦是媚上而威下之辈。将军常年不在幽州,这鄙薄之辈不识将军威名,胆敢如此行事,应当是只将将军当做公孙使君派来供他驱使的偏将了。”

      说到这里,裴渡刻意转头看了一眼刘备的面色,却见他现出一瞬怒容,随即敛起神情对裴渡道:“他既不愿让我插手城备,我亦无可奈何。只是城外如此多的流民,我亦无法坐视不理,如今也只好先去见见这治中,再做打算。”

      裴渡却道:“今观李移子之态,又见城外之景,只恐这乐何当亦非善类。”

      这些刘备又何尝不知,闻言亦是长叹。

      “不过……”裴渡忽然话锋一转,“这乐位从事还是要见的,只不过渡以为,见之前不妨先去个地方。”

      刘备与关羽同时看向她。

      “正好,”裴渡抬起头,看了看悬至中天的日头,“离闭市还有些时候。”

      *
      没多久,几个头裹布巾、身着短褐的小商贩出现在了蓟市中。

      在汉代的官市中,物品大多是分区售卖的,如布匹、药材、食材、香料、木器等等,都各有区域。

      而眼前是清一色的粮肆。

      这些粮肆间的市道上有不少人,然而有些奇怪的是,他们大多在附近逡巡,却迟迟没有人提着粮食离开。

      其中一家粮肆门前守着许多壮汉。他们紧紧盯着面前的人流,倘若有人试图趁店家不注意偷装些粟米离开,立刻就会被这些壮汉拿住,以偷窃之名要求他们缴纳罚金。

      刘备有些奇怪,便走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青年男子面前:“请问……”

      那青年男子正握着钱袋,紧张地往一家粮肆里张望,见刘备忽然冒到自己面前,立刻就吓了一跳。又见他不像盗匪亦不似护粮的家丁,便大起胆子道:“你也是来买粮的?”

      紧跟过来的裴渡立刻道:“正是。我们来这边做买卖,路上遇到大雨,不慎将干粮掉入河中。只好来市中买些麦米,看看能不能先对付一阵。”

      青年男子打量了片刻二人的穿着,摇头道:“若是为了这个,你们最好还是莫要买粮了。权且上外头找些什么野物充饥罢。”

      刘备一怔:“这是为何?”

      青年男子指了指其中一家粮肆:“如今整个广阳的粮价已经涨到十万钱一石了!”

      刘备与裴渡对视一眼,皆是大惊。

      他们从涿郡来,路上也问过当地的粮价,当时听闻涿郡已经到数万钱一石,还颇为感慨时艰,想不到这广阳竟然能有十万钱之巨!

      联想到外面那些流民……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啊。”刘备不由感叹。

      裴渡思索片刻,便问:“这粮价如此之高,市掾难道不管吗?”

      “管?”青年男子瞧着那些壮汉冷笑道,“哪个市掾管?”

      裴渡奇道,“难道这蓟市还有好几个市掾不成?”

      按理来说,地方市掾与长安洛阳的大市不同,管理市的官员只有市掾一个,其下属又有多名市吏。尤其在幽州这种地方,除了边鄙之地的胡市,其他县城即便有市也只会有一个市掾。

      青年男子解释道:“原来是只有一个的,直到……”他说到这里停滞了一下,低声对裴渡道:“直到后来,乐从事和李太守上了任,这里便有两个市掾了。”

      裴渡立刻想起,那乐何当乃是米商。

      她也压低声音道:“可我听闻李太守原来是布贩啊?怎么也要插手这种事情?”

      “十万钱啊!”那青年男子伸出十根手指在裴渡面前晃了晃,“我跟你说,他们不但自己卖粮是这个价,别的粮肆也必须是这个价!而且他们还要求所有想要卖粮大户都把粮交给他们来卖,卖粮所得则由他们从中抽抽五成!你想想,这么赚钱的买卖,那李太守做不做?”

      裴渡睁大了眼睛:“可如此分利之举,乐从事难道愿意吗?”

      青年男子一拍巴掌,引得周边的人都看了过来。他赶紧低下头,拉着裴渡和刘备走到一边,接着道:“乐从事要是愿意,这蓟市又哪儿能有两个市掾呢!”

      说话间,又有人被壮汉抓住了。这个人很显然交不起罚金,壮汉便将人扣住。

      不一会儿,粮肆的伙计带着个官员模样的人匆匆而来。那官员拿着一块木板,让那被扣者在上面画了押。

      刘备不由惊道:“莫非这蓟县的市掾已经权重到能代替贼曹行决狱之事了么?”

      青年男子一边往那边瞅一边气愤道:“他们要断人生死哪里需要决狱!看到那块木板了吗?”他伸手指了指,“这东西相当于决卖券,只要在那上面画了押,是生是死都得任他们处置!”

      裴渡亦面露愤懑:“难道这广阳真就由他们一手遮天了不成?”

      青年男子听闻此言,却颇有些泄气道:“可不是一手遮天么?这李移子、乐何当,还有那个跟着公孙使君走了的别驾刘维台,这三个人皆与公孙从事以兄弟相称,如今广阳上下,哪有敢跟他们叫板的?”

      于是裴渡与青年男子对视一眼,都苦笑着叹了口气。

      待裴渡等离开蓟市,关羽的手指已经捏得咯咯作响:“蠹虫!无耻蠹虫!百姓之害皆源于此巨蠹!”

      刘备喟然而叹,旋即看向正在咳嗽的裴渡。

      自从他们离开,她就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沉思状。

      于是刘备便问:“济川可有破局之法?”

      裴渡心中已经有了些成算,闻言组织了一会儿语言道:“如今这李移子与乐何当民心尽丧,于将军而言,正是收拢民心的机会。”

      刘备便问:“如何收拢?”

      裴渡:“赈灾,济民。”

      刘备叹道:“便是不为收拢民心,这赈灾亦为我愿,只叹如今手中无粮可济,我空见苍生罹难,实在是……”话到此时,他甚至流下泪来。

      裴渡却道:“粮廪只是表象,症结仍在人身。倘若能将这李、乐二人手中的粮食全部用来赈灾,则流民之患可解大半。”

      关羽:“可这二人分明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如何会拿出粮食来赈灾?”

      “活人没有良心,”裴渡唇角微勾,眼中却无温度,“死人又何必讲良心?”

      帐中静了一瞬。

      张飞立刻拍案道:“我领死士去杀了那贼厮!”然而说罢,他的神色又凝重了起来,“只是我一次只能杀得了一边,至于另外一边……”他忽然看向关羽,“云长兄,你去如何?”

      关羽清了清嗓,伸手拉住张飞道:“翼德,莫要冲动。此事且先听听裴司马怎么说。”

      裴渡搓了搓手指。

      之前这两人对她怨气颇重,几乎没有用过称谓,如今关于肯称她司马,可见是对她的话也有些认可了。

      孙乾在一旁提醒道:“乐何当倒也罢了,那李移子手中却握有郡兵,倘若强攻只怕于将军不利。”

      裴渡却笑道:“不过灭二虫耳,又何须大军,仅一人足矣。”

      刘备便问:“何人?”

      裴渡拱手:“正是不才在下。”

      张飞闻言,竖起眉毛道:“那郡府的守备何等森严,便是我与云长兄都不一定闯得进去,何况是你这病秧子。别到时候杀贼不成,反牵累了将军!”

      裴渡挑起眉梢,“这么说,张司马是不信我能做到了?”

      “不信。”张飞摆摆手,“且不说你没这本事,何况你早就害过将军一次,焉知在此事上有没有包藏什么祸心!”

      “那不如这样,”裴渡弯起了眉眼,“我今日便与司马打个赌。倘若在下未能将此事办成,便任由司马处置;但倘若在下办成了……”她拱了拱手,“就得劳烦司马允我三件事情。”
      “不知司马可敢赌?”

      关羽伸出手想再拉张飞一把,然而这次却拉了个空。张飞一甩手,凛然道:“赌就赌,我难道还怕你不成!只是你一个小人,倘若赌输后耍赖不愿践诺怎么办?”

      裴渡便对刘备道:“可否请将军做个见证?”

      刘备本想劝和,但见这二人态度都很坚决,只好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翼德,”他看向张飞,“无论输赢,绝不可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张飞用鼻子哼了一声:“知道了。”

      刘备不放心地瞥了他一眼,这才看向裴渡:“不知济川打算如何做?”

      裴渡把目光从张飞身上移开,笑道:“凡世间可杀人者,非唯刀斧而已。”

      *
      乐何当将玉算盘打得啪啪响。

      在他面前是一份长长的竹简,上面记满了卖粮的获利以及代贩的分润。而在这卷竹简之上,还有一些其他的竹简,上面记着的则是矿、盐等其他的营收。

      “五成分与使君,三成用于军备,还能剩下……”乐何当算到这里,手指停顿了下来。

      他看着算盘上的那个数,眉头皱了起来:“要不是李移子非得与我抢,剩下的数至少翻一倍。他也真不是个东西,明知道使君的军费大半要从我这里出,还非要跟我抢粮食的买卖,就仗着他……”

      就在他絮絮叨叨的时候,一个家从快步走了进来。乐何当正烦着,当即就要把手里的东西砸过去,却又一错眼看到算盘上的白玉算珠,只能住手:“不是说了吗!要不是万分紧急的事情,我算账的时候别来打扰我……”

      那家从脚步一抖,立刻就要退出去。

      “等等。”乐何当心下骂着这没眼力的东西,把算盘甩……其实最后还是轻轻放在了桌上,“什么事儿?”

      “从事,”那家从小心翼翼道,“那个新来的骑都尉,派人来找您了。”

      乐何当这才想起还有这茬。

      “派人?”他面色不善,“不是亲自来?”

      上午的时候,这位骑都尉可是亲自去郡府拜访过李移子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只肯派人来见了呢?

      不过抱怨归抱怨,乐何当也知道这人是公孙使君派来防备刘虞的,为了防止误了使君的大事,他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个使者。

      不说做什么,至少也让那骑都尉知道,他乐何当可不是好惹的人。

      于是乎,一个苍白瘦弱、迎风咳嗽的少年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案前。

      乐何当气得差点冒烟:那刘玄德不亲自来就罢了,居然还找了个病歪歪的黄口小儿来见自己!

      裴渡眼看着乐何当几乎用鼻孔对着自己,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于是在乐何当换过气来发怒之前,她一拢袖袍,当机立断伏跪于地。
      “某代都尉向从事告罪。”

      乐何当的怒气被她这么一跪,登时挂在了半空。这种状态下似乎不宜直接发火了,乐何当摸了摸自己的玉算盘,冷笑道:刘都尉到底是比二千石的骑都尉,不像我,只是个州辟的从事,又哪敢怪罪于他呢?”

      裴渡掐了掐虎口,把这句话听到了耳朵里。

      “不敢,”她仍旧伏在地上道,“将军早听闻乐从事的名声,本想亲自拜会,奈何那李太守盯得实在紧,不得已只能派我前来向从事告罪。”

      “哦?”乐何当用鼻子哼了一声,“怎么着,李移子还不准刘都尉来见我?”他说着,再次冷笑了一声,“好拙劣的说辞。按职分你们刘都尉又不在他李移子手下,那姓李的还能管得了他不成?”

      “并非如此,”裴渡道,“只是刘都尉以为,这广阳太守一职,由您来做远比由那位做要合宜。”

      “扯瞎话也得讲点道理,”乐何当只觉得心头的火又冒了出来,“他亲自见了李移子,却只派你来见我,这就是他所谓的‘我更合宜’?”

      “这正是刘都尉让我来告罪的原因,”裴渡继续道,“他需要先取得那李太守的信任,才能更有利于我们与从事的合作。”

      “合作?”乐何当到底不是傻子,总算是听出了裴渡的弦外之音。

      “你们好大的胆子!”他说着猛然拍案,连那玉算盘都震得跳了起来。

      “我与李太守共守广阳,他管兵卒我管钱粮,这是公孙使君的安排!你在此离间我二人,到底是何居心!”

      乐何当的反应倒让裴渡有些意外了。她原本以为,那李移子与乐何当乃是臭味相投蛇鼠一窝,皆是为了一己私欲残虐黔首之人,却不想这乐何当看上去竟然真有几分忠心。

      既然如此……

      裴渡决定改变一下游说策略。

      “从事明鉴!”她凛然道,“骑都尉并非是为了私利,更无离间之意,实乃忧心广阳的安危,忧心公孙使君的大计,这才命我来与从事合作啊!”

      “你说,说!”乐何当此时已然是盛怒,“倘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便先斩了你,再让公孙使君斩了刘备这个逆贼!”

      裴渡直起身子,长跪道:“都尉之心,天地可鉴,从事便是斩了我,也不能使此心动摇分毫!”

      乐何当见她眼神坚定,毫无惧色,虽跪在地上但身子笔挺,一时冷静了几分,“你说吧。”

      裴渡揖道:“从事有所不知。因这一路走来,我等发现城中守备实在有些松散,是以今日都尉去寻那李太守,本是为了商议布防之事。然而那厮先是羞辱都尉,又以城防无虞为由将都尉敷衍过去,都尉一再坚持,却被那厮赶了出来。”

      乐何当闻言瞪大了眼睛:“竟有此事?”

      这虽然是个问句,但他心中已经取信了大半。因为那李移子一向眼高于顶,凡事不愿与旁人商议,这臭脾气乐何当也是常常领教的。

      裴渡露出痛心的神色:“千真万确!若非如此,小人也不敢昧死来求见从事啊!”

      乐何当恨声道:“我早知李移子固执,却不想在这种大事上也能犯浑。”

      “你先起来,”他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裴渡,“此事我去与他说。”

      裴渡依言起身谢过,却道:“从事忠纯之心,却不知旁人未必磊落!那李太守空有太守之名,却尸位素餐、刚愎自用,这样的人,说之又有何益!”

      乐何当沉默了。

      裴渡趁热打铁:“据在下所知,从事所得资财,泰半都用在了军务上。然而那李移子据有郡兵,却一毛不拔,反倒与从事争抢粟麦之利,此等小人,如何能指望他改邪而务正!”

      这件事情乐何当天天在府中念叨,裴渡来时随便一问就套出来了。

      “可……”乐何当心烦意乱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可他毕竟是广阳的太守……”

      裴渡却正色道:“如今的广阳太守干系一州生死,理当能者居之!那李移子才德皆亏,却能居二千石的太守之位;而从事强干有识,却只能为一州辟僚属,在下与都尉都为您不值啊!”

      这话简直是说在了乐何当的心坎上。他正要拿起玉算盘,忽然又是表情一僵。

      “从事!”裴渡观察着他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如今广阳的安危,乃至于公孙使君的安危,可都全系于您一身啊!还请您务必三思!”

      此话听得乐何当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猛地抓起玉算盘,正要应答,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可郡中的兵都在李移子手里,我只管钱粮,如何与他相抗?”

      裴渡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不过是讨一个投敌的叛贼而已,有都尉领兵相助,从事又何必忧心?”

      乐何当听懂了,当即笑逐颜开,“若此事能成,便是大功一件,届时我定然会将此事上报公孙使君,以彰明刘都尉的功劳!”

      裴渡:“都尉之心,皆悬于幽州的安危,行此事也并非是为了功劳。”

      “好好好,”乐何当笑得更开心了,“可见刘都尉与我的确是一路人啊!”

      裴渡便又恭维了他几句。

      愉快的乐何当便让人给她上了座:“就是不知此事该怎么做?”

      裴渡没有坐下,反倒躬身向乐何当行了一揖:“刘都尉已于酉时在军帐中设宴,倘从事不弃,还请务必赏光。此事个中细情,都尉都会亲自与您详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趋利走贪逼贾为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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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为了更好地完善大家的阅读体验,本文大修已经完成。兹对第1-7章内容进行了全盘重写,涉及剧情线及少部分设定的更改。重写后第一卷内容共计增加一万八千字左右,感谢大家的阅读。 (滑跪)很抱歉前段时间因为重写而断更,这周四换榜后会正式恢复更新。感谢各位天使读者的追更,也希望我没有辜负大家的喜欢,谢谢大家!《[三国]主公她有亿点死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