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35、第35章 惊枝（其二） 一个小时前

　　一个小时前。

　　许羽生大街小巷地朝人打听。

　　“金城建设？没听过。”女人摇头，继续炸油条。

　　单从这个名字什么也没问出，许羽生回忆起那张结算单的右下角，似乎还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标注着公司注册地址：城东区创新大厦七层。

　　他换了个问法。

　　“去坐那个13路的公交车，坐上个十几站就到了。”一个修鞋的老爷子搭话。

　　他们没坐公交车，因为要付四个精神点。狐狸面把那辆载着棉花糖机的小三轮给蹬出来了。

　　四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创新大厦的楼下。

　　这是一栋十二层的建筑，比周围的居民楼气派不少，米色外墙，蓝色玻璃窗，门口挂着几块铜牌，其中一块确实写着“金城建设有限公司”。走进大堂，电梯正在运行，廊内干净安静，两侧的磨砂玻璃门整齐排列。

　　他们来到标有金城建设的门前。

　　“只有一间办公室？”狐狸面看着门牌，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正常公司至少该有业务部、财务部，但这里只有一扇门。
　　金城建设的玻璃门紧闭着，但没锁。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两人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不经意地走过两趟，向偶尔经过的保洁阿姨问了问路，在隔壁的房间敲了敲门，留一句“不好意思走错了”，仅此而已。动作足够轻，痕迹足够淡，但对于心中有鬼的人来说，一丝风吹草动也足以惊起一滩鸥鹭。

　　做完这一切，他们转向旁边的安全通道，从楼梯间绕到侧面。走廊尽头有个卫生间，窗口正对着金城建设办公室的侧面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严。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办公室内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墙角堆着纸箱。有两个人影在视野边缘晃动，一胖一瘦，但看不清细节，也听不清说话声，距离和隔音让对话变得模糊不清。

　　没过多久，他们便下了楼。

　　狐狸面无所事事般在一个树荫下支起了他的棉花糖摊。许羽生也没拦着，倚在离他很近的电线杆上，观察进出的人流。

　　“你猜金城建设的人大概会有什么反应？”狐狸面微微歪头，手里缠着棉花糖。

　　“多半在打电话。”许羽生目光扫过写字楼侧面的几个电话亭。”联系学校，准备把我灭口。”

　　话音刚落，大厦旋转门里匆匆走出一个体形偏瘦的寸头男子，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警觉地扫视街道，随后快步向东走去，身影迅速融入人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几个学生嬉笑打闹着路过，买了个棉花糖，一切似乎如常。

　　直到一辆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创新大厦侧面。

　　车里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赵志明，后面跟着的几人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人在对面。”赵志明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锁定了电线杆旁的许羽生。

　　“别急着上去，跟着，看准机会。等他落单，或者往合适的地方去。”赵志明补充道。

　　一群人悄然散入四周。

　　狐狸面眯起眼：“东北六人，西南四人，包子铺门口那几个只看不买，车里应该还留着人。”他顿了顿，笑眯眯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羽生说完，便不动声色地拐进旁边的巷子。

　　赵志明一个眨眼的功夫，许羽生就不见了踪影，他立马示意身边的人跟上。

　　几个年轻人跑到狐狸面的摊前，左瞧右看：“喂！看没看见一个小白脸，刚刚站这附近的？知道去哪了吗？”

　　狐狸面抬起头，脸上挂了一抹笑：“当然”，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许羽生消失的那个巷口。

　　“你们现在快步跟进去，他说不定还没过第二个岔口，要是动作快，能在他转弯之前堵到他，如果堵不上也没关系，遇见岔口他大概率会右转，要是让他发现有人找他，一定会选菜市场的那道后墙翻，那里人多好混，记得提前埋伏着，尤其是出口，前后包抄的效果比较好，但要抓紧时间，赶紧去，不用谢！”

　　狐狸面一口气道尽，转头朝着那个方向，绽开一个坏笑。

　　巷口阴影里，还没过第二个岔口、遇见岔口大概率右转、如果发现有人跟来就准备翻墙进菜市场的许羽生，脸上莫名一黑。

　　巷子很窄，两旁的墙壁上贴着斑驳的广告纸，地上散落着菜叶和垃圾。许羽生脚步不疾不徐，听着身后试图隐藏的脚步声，推断大约有五六人。

　　他在第二个岔路口果然右转。这条岔路更窄，头顶是老式居民楼拉起的晾衣绳，湿漉漉的衣服滴着水，让地面有些湿滑，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熟悉地形，暗骂了两声，速度明显减慢。事实上，许羽生也是第一次走这种地方。

　　又过了几段小路，前方是堵矮墙，墙后传来市场隐约的喧闹，许羽生看向墙边，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质货箱，他一脚蹬在墙面借力，手搭上箱顶，敏捷地翻了过去。

　　追兵躲躲藏藏地赶到墙前，看着近三米的高度低声咒骂。

　　墙后是一个小型露天市场的背街，堆满了装着瓜果蔬菜的塑料筐，许羽生迅速混入摩肩接踵的人流，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响成一片。他借着人群的掩护，目光迅速扫视，另一批追兵已经埋伏其中，几个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正在分头拨开人群搜寻，神色警惕，其中一个已经朝着他这个方向挤来。

　　许羽生侧身，让过一个扛着编织袋的老汉，顺势滑进旁边一个卖调味品的摊位后面。

　　那个男人挤到附近，左右张望，又低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许羽生蹲下身，从摊位的缝隙看过去。等那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时，他悄无声息地贴着摊位边缘移动，朝着市场的另一个出口，那里停着几辆等待拉货的三轮车。

　　他刚靠近出口，眼角余光又瞥见巷子口还守了两个人，正盯着市场出来的人流。

　　许羽生再次退回到市场深处，目光扫过嘈杂的摊位，落在一个卖干货的铺子上，成袋的辣椒粉和五香粉堆在角落，摊主背对着他，大声吆喝招揽客人。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指尖掠过麻袋，指缝间已多了一抹刺鼻的红色粉末。

　　巷口那两人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正互相示意，准备逆着人流挤进来查看。

　　许羽生压低身子，混入几个拎着菜篮的大妈中间，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极轻地一抖。细密的辣椒粉混着尘土，在狭窄的巷道里被风一送，精准地扑向其中一人的面门。

　　“咳！我去——！”那人猝不及防，捂住眼睛，涕泪横流地弓下腰。另一人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扶。

　　就在这半秒的间隙，许羽生从两人身侧的空隙滑过，闪了出去。

　　“他过去了！”被扶住的那人勉强睁开发红的眼睛，嘶声喊道。

　　“都别装了！那人已经开始攻击咱们兄弟了！他刚刚出去，快上！”

　　身后的叫骂被市场鼎沸的人声迅速吞没，许羽生再次回到大街上。

　　不远处，面包车的车窗降了半截，露出赵志明半张绷紧的脸。他缩在驾驶座的阴影里，指间夹着的烟微微发颤，积了长长一截灰烬，忘了弹。目光死死追随着许羽生，瞳孔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和不安。

　　那些年轻力壮的打手，是金老板那边直接派来的人，手黑，胆大，力气是有的，但脑子总跟不上趟。让他们把人往预设的地方赶，一个个却只懂得硬追猛打，差点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闹出大动静。正当那几个从菜市场追出来的年轻人，拎着砖块就要朝许羽生赶过去时，赵志明赶紧按下对讲机开关：

　　“一组！你们几个别追了！”

　　“说多少次了，目的是把人逼过去，不是在这儿闹出人命！他现在跑到了街上，绝对不能在这儿动手！一组原地待命，盯着就好……换二组，二组准备，按备用方案来。”

　　接到指令，一组的年轻小伙个个龇牙咧嘴地退回暗处，紧接着面包车上又下来了几人。

　　“但愿李校长找来的人能把事情办得妥一点。”赵志明心里暗道。

　　毕竟任务如果完不成，回头挨骂的可是唯一见过许羽生正脸，因此被赶鸭子上架任命指挥的他自己。

　　许羽生在街上走着，隐约传来压抑的争吵和推搡声。

　　只见前方稍宽的巷道里，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扭打在一起。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双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挥舞，声音倒是足够洪亮：“别打了！大哥！二哥！别打了！咱们都是在饭底下混口老板吃的兄弟，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啊！”

　　被称作大哥的男人背对着许羽生的方向，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背错词了！是在老板底下混口饭吃！重来！”

　　“哦哦！”瘦小男人一慌，连忙拔高音调：“咱们都是在老饭……不是，老板、板底下混口饭吃！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

　　二哥趁机推开大哥，喘着粗气吼道：“和气？他办的那叫人事吗！仓库那批货……那批……”

　　二哥不经意间和许羽生对视了一眼，结果下一秒就卡壳。

　　大哥急得直比口型：有问题！有问题那批货！

　　二哥赶紧将视线挪开：“那批货明显有问题！我本来都给学校送过去了！怎么非又拉回来！”

　　大哥接话：“我那也是奉命行事啊！金老板亲自交代的，我能怎么办！”

　　“但现在东西都堆在红星仓库，账单根本对不上，听说有警察要查过来了！”

　　“你别这么着急啊，那警察肯定不知道货和账本都在红星仓库里堆着，一直瞒下去，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

　　许羽生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三弟悄悄往那边瞄了一眼。那道修长的身影隐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有点慌，用气声问大哥：“哥，他怎么看着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儿？”

　　大哥维持着愤怒的表情，嘴唇几乎不动：“急啥，大鱼上钩前都得先试探。他在观察，懂吗？”

　　“懂懂懂。”三弟连连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继续？”

　　“继续。”

　　金老板的假底细被翻来覆去吵了三遍，学校那批货反复强调了四遍，红星仓库掷地有声地被砸出来五次。

　　又过了一会，二哥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他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看出咱们是演的了？”

　　大哥手上暗暗使劲，把二哥又拽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放屁！咱这演技，居委会调解纠纷都得请咱去当样板！他肯定是装冷淡，等咱接着爆猛料呢！快，继续喊！”

　　二哥急得脑门冒汗：“可咱的台词没了啊！”

　　“编啊！会不会！”

　　“编啥子嘛……”

　　台词最少的三弟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我听说这小警察是外地调来的，就算让他知道红星仓库，这人生地不熟……他会不会不认识路，不知道怎么过去？”

　　大哥一愣，脸上立马露出”终于有个弟开窍了”的欣慰，连忙点头：“对啊！上面就想着用线索引人，没想着人家可能不认道儿！”

　　“给他补个路线！”大哥当机立断。

　　二哥深吸一口气，指着对方鼻子，吼道：“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我绝对、绝对不会透露！那些警察一旦发现就能立个一等功的东西在从这儿直行五百米前面路口左转再直行大概三公里看见个废品站右转接着往里走第二个巷子左转到底的那个挂着破红星的旧仓库里放着！”

　　他一口气说完，脸憋得通红，大喘着气，还不忘朝许羽生的方向使了个“记啊！你快记啊”的眼色。

　　几米外，许羽生默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

　　车里的赵志明两眼一黑：“李校长究竟从哪找的这三傻子啊……”

　　许羽生没有停留太久，他径直往前走，从那三兄弟身边擦肩而过。

　　大哥的手揪在二哥的领上，二哥的胳膊还架在大哥的肩头，三弟半张着嘴，举着还没放下的拉架手势。

　　“……哥，”二哥学着许羽生的样子用食指和中指按向眉心，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刚刚这是啥意思？”

　　大哥：“他在记路线！”
　　二哥：“可他没拿笔……”
　　大哥：“默记不需要笔！”
　　三弟：“那他为啥闭眼还叹气……”
　　大哥：“那是加深记忆！”

　　三人面面相觑。

　　良久，大哥默默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对讲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传来赵志明有气无力的声音：“……撤吧。”

　　顿了顿。
　　“都回来。”

　　又顿了顿。
　　“回来路上，拐去市场，一人买三斤核桃。”

　　“买核桃干啥？”大哥问。

　　“……”对面沉默一会，“锻炼咬肌。”
　　“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