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猫》木久泽

1、小猫显形 “喵喵喵！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工位上，身着白T恤的实习生侧身对着电脑，头微微低垂，领口敞开一片，精致凸出的锁骨却有介于骨感和圆润间清清爽爽的漂亮，手机屏幕的光源反照在脸上，鼻尖最亮的一点像抹月牙，衬得那干净利落的五官有些许柔和，简单的动作看上去像在拍杂志大片。

　　仰天白手指放到唇边，无意识地咬了两下，嫣红的唇瓣半包住指节。

　　周小火悄悄绕到仰天白身后，踮脚往前看。

　　仰天白感觉背后发凉，扭头看，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盖住手机，低头闭着眼缓了会。

　　周小火长长“啊”了一声，狡黠一笑，“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给我看看。”

　　仰天白睁开眼，往左看了看，周小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立刻又向右看，周小火马上跟上。

　　一连两次不明所以后落空，周小火嘀嘀咕咕地看向仰天白，“你看什么，谁来了？”

　　仰天白耸了耸肩，点点头。

　　周小火冲他也点点头，语气跟着有点不耐烦了，“啥啊，你说话啊。”

　　仰天白撇撇嘴，“你没看到？”

　　“什么？”周小火皱起眉。

　　“那就是没有啊。”仰天白拉开抽屉，把手机砸进去，然后冲着他摊了摊手。

　　周小火意识到被耍，梗着脖子正要开口，仰天白的脸一下冷了下来，他坐在位置上向上看他，眼睛被压成狭长的形状。

　　周小火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出声了。

　　仰天白叹了口气，“没事，你回去吧。”仰天白和周小火都是同一批进来的实习生，他和其他几个人都不熟，就和周小火说的话比较多，他们最后谁留下来都是未知数，工作的时候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不认识的大哥叫了下仰天白，“你，就你，过来一下。”

　　周小火僵在原地，仰天白拍拍他肩膀，跟过去。

　　路上，仰天白深吸口气，快走两步和大哥并肩，“大哥，是谁叫我啊？”

　　大哥斜眼看了他一下，扭头装作在看路的样子，“你刚才和同事吵架了？”

　　“有点小摩擦。”既然已经被看到，否认反而不好，但仰天白也没解释太多。

　　大哥敷衍地“嗯”了一声。

　　走到带仰天白他们几个的负责人办公室门口，大哥下巴朝里扬了下，“去吧，我去抽根烟，一会你自己回去。”

　　办公室内隔音很好，位置不靠近集体办公区，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是处难得安静的地方。

　　仰天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了，他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敲门。

　　负责人是一位三十多的女性，有一头利落的短发，神情放松时嘴角微微向下，看上去严肃专业。

　　她桌上放着几张白纸，看不清内容，抬头短暂给了仰天白一眼，声音简单尾音干净，“是。”

　　仰天白这两个月都很少见到她，看情况，突然他就猜到是什么事情了，他开始在心里预设回答，但怎么都冷静不下来，有点忐忑。

　　“你在大学期间有过两段实习，还参加过相关的比赛，成绩都很不错，对吧。”负责人从几张纸里面拿出一份，那是仰天白当初的简历，在她的眼里看不出忧喜。

　　还算简单，仰天白自信回答：“我一直都很感兴趣，所以接触得很早。”

　　负责人听完静了会，猜不透在想什么。

　　“那你没读研？”

　　仰天白愣了下，“是。”

　　“去年你空了一年，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考公。”

　　接下来的回答全都超出仰天白的预期，他凭着本能差不多地回，他本身大学四年人在国外，除了两段在假期时做的实习，和一些比赛成绩，几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他现在的公司也并不是什么大公司，他没想到自己连实习都过不了。

　　一时间仰天白开始怀疑自己，走出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缓了会，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上。

　　他拿上实习工资，没等到下班就走了。

　　停车场的车里，车子刚启动，燃油警示灯跟着就亮了起来。

　　仰天白静静看了两秒，也是被自己倒霉笑了。

　　他绕路到加油站加完油，回家的路上一连几个都卡在最后几秒停下，全是红灯。

　　仰天白又一次停在第一排，数着时间，跟挤牙膏似的，在太阳下山后终于到家。

　　车子停在车位上，他关上车门，手机正好亮起，看了眼时间，比他之前下班还晚了十几分钟。

　　仰天白连着吐出好几口气，没关系，反正今天一直到明早，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他推开铁灰色的大门，里面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物，从门口向屋子延伸的石板路大约有半米宽，两侧铺了密实的白鹅卵石，此外是围住整个小院的灌木丛，还有素装的草坪。

　　仰天白刚拉开屋门一个拳头的距离，脚下的缝隙钻出一团浅灰色的毛球宝贝，隔着裤子抱住他的腿，仰头用那水汪汪的绿眼睛看向他，整天的职场生活带来的紧绷顿时变得不堪一击，他整个心都松懈了下来。

　　他赶紧抱起来，往家里走。

　　晚上洗完澡出来，仰天白一眼便看到自己床上拱起来一个小小的山丘，那山丘还长了亮亮的绿色眼睛，跟着他刚刚出来的位置到他的脸上。

　　仰天白掀开被子躺回床上，绿眼睛就跟着他的位置调整，一猫一人一块躺好，这才是终于真真正正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

　　仰天白不由地发出一声叹息，低头绿眼睛已经压他胸口上了。

　　他揪了下绿眼睛耳朵上的长毛，“绿眼睛，你往下点。”绿眼睛是仰天白五年前就开始养的猫，因为长了双绿眼睛所以取名叫绿眼睛，品种是蓝金渐层，短毛猫，圆不隆冬的脑袋搭配圆溜溜的眼睛，是他在猫舍一眼就相中的可爱小猫。

　　但随着他日渐增长的体重，仰天白的胸口已经承受不了绿眼睛的重量，只能让它退一步站自己肋骨上。

　　绿眼睛眨了眨眼，聪明地退后了点，然后揣着手手趴在了仰天白身上，不给他添一点烦恼的机会。

　　仰天白放空了一会，和绿眼睛玩了下，才拿起手机开始看招聘网站，他的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绿眼睛。

　　他看得眼睛酸了，又换了个界面，那是一个聊天界面，最近的几条消息都是他发的，前面都附赠红色感叹号。

　　仰天白再次拨通下午就尝试过的号码，结果依旧是无人接听，他又连着打了好几个，最后一次听到英文的提示音他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仰天白直到今天，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人骗，他不是高估自己看人的眼光，但他以为自己起码能判断出最基本的善恶。

　　认识好几年的朋友说骗钱就骗钱，到底是让他心寒了。

　　仰天白想再看看，不行就报警，但他预感钱是追不回来了。

　　绿眼睛似乎察觉到他心情不好，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他。

　　仰天白偏头躲开绿眼睛的视线，盯着窗外的天色看了会，然后又看向绿眼睛，小猫，小猫不会说话，不懂人性，是他永远不用因为顾及而回避的“人”。

　　那双似乎写满了担忧的眼睛让他心底发软。

　　仰天白把绿眼睛抱进怀里，自顾自念道：“绿眼睛，我的工作没了，钱也被骗光了，等过下个月房子到期，你就得跟着我搬家了。”

　　仰天白回国后就租了现在的房子，地段一般，两万三的房租，带一个院子。

　　他当时是想着再养条狗，院子能玩，后来没有养，但绿眼睛意外的很喜欢这个院子，于是一直住了下来。

　　仰天白一直都觉得这个房子除了大点没太多优点，想着同样的价格甚至再低点都能租到更好的，他一个人又用不了那么大的。

　　绿眼睛不知道听没听懂，在他怀里喵喵叫着。

　　绿眼睛只是一只小猫，在它身边仰天白总是能畅所欲言，他看着天花板，把绿眼睛举到半空，跟它“诉苦”，“你说我为什么实习不过，我觉得我干得挺好的，当时那谁带我去办公室，我真以为是要和我说我的实习通过了。”

　　“喵喵。”

　　“她也没说为什么，但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去年没上班。”

　　“喵喵。”

　　“还有那个傻缺，他拿了我的钱不还，还敢拉黑我，真的活腻了，我要报警把他抓起来！”

　　“喵喵！”

　　“以后我都不借钱给别人了，害得我们父子俩搬家，太可恶了。”

　　“喵喵喵！”

　　绿眼睛突然有点暴躁，但它性格乖巧，最多就是蹬了蹬腿，仰天白把它放下来，绿眼睛跑到他枕头上面，瘫软成一条，仰天白心底涌现出一股“人和猫的感受无法相通”的惆怅，被自己都逗得笑了下。

　　他把脑袋埋到绿眼睛肚子上，大喊：“好！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痒感，仰天白熟练地往身侧摸去，手心碰到了“人”的身体，他脑子立刻炸毛，眼睛都没睁开手臂先撑着坐了起来。

　　蓬松柔软的被子搭建出一处三角空间，孩童模样的小男孩直挺挺地躺在里面，脸上毫无惧色，眨巴着一双绿眼睛，精准投射出期待的光芒。

　　仰天白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答案，他自我怀疑地喃喃道：“绿眼睛？”

　　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被仰天白叫到就兴奋地应了一声，像听到指示一样扑进他怀里。

　　仰天白下意识张开手臂，被扑了个满怀，那满满当当的感觉和小猫实在不一样，他感觉不可思议地捏了下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绿眼睛？”

　　绿眼睛眼珠子一转，扭身下床，仰天白看到床边多出来了一个大箱子，绿眼睛拿起箱子上的卡片，拿给他。

　　仰天白接过，那居然是一张信息介绍。
　　姓名：绿眼睛
　　猫咪时品种：蓝金渐层
　　猫咪时年龄：5
　　猫咪时身长：45厘米
　　猫咪时体重：11斤
　　考核成绩：F
　　人类时性别：男
　　人类时年龄：5
　　人类时身高：118厘米
　　人类时体重：17公斤

　　卡片的背面是致主人的一封信，其实只有三段话：
　　你好，亲爱的小猫饲养员，恭喜你的小猫在小猫人考核中荣获【F】级的成绩，我们已经根据它的考核成绩为它选择最合适的年龄。
　　每一个小猫人都是星球独特的宝藏，若您在看到他/她后依旧愿意继续陪伴，请不用担心，我们为你准备了小猫人的饲养手册，在里面你可以看到一切小猫人过度时期需要注意的事项，以下是我们的电话：5206161611，如果有什么疑惑，欢迎拨打我们的电话。
　　如果您不愿意继续饲养，也请拨打电话，我们会上门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