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第二案·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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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一声轻响，解剖室门锁扣到位。
苏晚吟把钥匙收回口袋，顺着空荡荡的走廊往外走。
整栋大楼还浸在沉静之中，窗外天色依旧暗沉，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
走出法医中心正门，冷凉的晨风迎面吹过来。
沿街一排路灯尚未熄灭，橘黄色灯光铺在门前台阶与路面上。
台阶上方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是顾深。
他背对着大门，站在最高一级台阶边缘，视线遥遥落向底下空旷的停车场，一动不动。
苏晚吟脚步下意识顿住，隔着几步距离停下，没有出声。
仿佛感知到她的出现，顾深没有回过头，嗓音平静地顺着晚风传过来，不带一丝起伏：
“第二案已经来了。”
苏晚吟抬步走上台阶，走到他身侧站定，顺着他望向的方向往下看去。
停车场中间停着一辆黑色SUV，老刘就站在车边举着手机通话。
他肩膀微微绷紧，眉头皱着，脸上神色凝重，说话速度比平日快上不少，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比划，应该是在确认报案现场的细节。
“土地庙，女尸，半小时前报的案。”顾深低声交代案情信息。
苏晚吟侧过头看向他：“你在这儿等我？”
顾深没有给出答复，沉默着迈步走下台阶，朝着那辆黑色SUV的方向前行。
走出两三步，他脚步短暂停顿，侧脸微微偏过来，半边面容隐在路灯淡淡的阴影里。
“周小柔，26岁，婚庆化妆师。”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周小柔。
正是奶奶笔记里记下的那个名字，周玉芳的女儿。
他连死者姓名、年龄、职业全部一清二楚。
消息才刚报上来，顾深却提前知道了全部信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然漫上心头。
她在微凉的风里静静站了两秒，把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旧案刚刚画上阶段性句号，新的命案猝不及防接踵而至，线索一下子扣回了奶奶多年前留下的记录。
短暂调整过后，苏晚吟抬步走下台阶，走向自己停放的私家车，伸手拉开了车门。
远处老刘的通话还没有结束，清晨寂静的停车场，正悄悄拉开第二桩案子的序幕。
*
天色一点点透出清晨的光亮，天边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晨光。
苏晚吟握着方向盘，车子顺着乡间凹凸的小路一路往前，等停稳在土地庙外时，天已经彻底亮开。
庙门口拉起一圈明黄色警戒线，将整片小院牢牢围住，几名执勤人员守在边上。
老刘站在大门石阶旁，正抬眼望向来路，看见苏晚吟的车停下，他轻轻朝她点了下头，神色沉重。
苏晚吟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到警戒线前，抬手撩起警戒线弯腰钻了进去。
清晨微凉的风裹着乡间草木潮湿的气息，庙院里安静得过分。
土地庙规模很小，一间孤零零的正殿立在院子最里面。
她抬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殿内，空旷的大殿里光线偏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靠墙依次摆着七尊陈旧泥塑神像，原本遮盖神像面孔的红布全都被扯了下来，一团团胡乱堆在神像脚下的地面上。
大殿正中央，一道身影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女人身上穿着一身艳红色的旧式嫁衣，布料鲜亮刺目，如同正要出嫁的新娘。
苏晚吟放轻脚步往前靠近，目光扫过尸体，心底骤然一沉。
死者两只耳朵已经不见了，耳根位置切口平整利落，左右两边各空出一块。
那一对被割下的耳朵，竟然被贴在了两旁神像凸起的泥塑耳朵上面，严丝合缝对齐，牢牢粘在泥塑表面。
她垂落在膝盖上的一双手，指尖被粗线一针一针缝合起来，手指固定成一个特殊结印的姿势，指缝溢出的血液早已凝固发黑，牢牢黏住针线与皮肤。
一张黄纸裁剪成的盖头盖在她脸上，没有掀开。
盖头之上，用暗红干涸的血迹画出了完整的新娘妆容，弯弯的柳叶眉，晕开的胭脂腮红，还有一点小巧的樱桃唇，诡异又刺眼。
视线再移向四周七尊神像，每一尊泥塑的脸上，都被人用鲜红油漆重重画了一道交叉的X形记号，红漆从眉心落下，斜斜划过双眼位置，痕迹粗重醒目。
苏晚吟屈膝蹲在死者身前，橡胶手套蹭过冰凉的青砖地面。
她目光先缓缓扫过大殿四周。殿内东西两侧立着两排一人多高的纸扎人偶，糊纸的身躯僵硬笔直，一张张脸上勾着夸张咧开的笑脸。
漆黑眼窝空洞凹陷，每一个人偶嘴里都塞满了雪白糯米。
纸人手掌高高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她起身走到排头第一个纸人前，垂眸看向木牌刻字：“一梳。”
第二个木牌：“二梳。”
她顺着一排纸人挨个看过去，字迹深浅一致，顺着次序往下排列，一直数到第十个纸人，木牌上刻着：“十梳。”
周遭静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响动，纸人脸上的笑意在昏暗光线里透着说不出的狞异。
苏晚吟走回尸体跟前重新蹲下。她垂落眼皮，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沉下去的一瞬，那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开始在黑暗里浮上来。
无数零碎画面猛地冲进脑海，铺天盖地翻涌而来。
苏晚吟闭着眼，肩背不自觉绷紧，指尖微微攥紧。
幻象之中，周小柔一身刺眼的大红嫁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肩膀踉跄踏入土地庙。
脚上那双绣花鞋明显大出两码，鞋跟空荡荡挂着，她每挪一步身子便往旁边歪一下，脚步不稳，根本挣脱不开身后的力道。
一股力量狠狠按在她后颈，迫使她重重跪在神像正前方冰冷的青砖上。
下一刻，两侧立着的纸扎人偶动了。
没有抬脚走动，纸人僵硬的身躯以脚底为支点，缓缓原地转动起来。
一个接一个，慢慢从殿宇两边旋出，一圈一圈向内收拢，最后将跪地的周小柔死死围在正中。
昏蒙的光影里，纸人脸上夸张的笑脸一点点清晰。
苏晚吟心底骤然一凉。
第一张纸人的面孔，正是三年前那具无名大体男尸，那张她亲手解剖过的脸。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张张熟悉的脸接连映入视线。
所有纸人的面皮，全都是她曾经在解剖台上，亲手剖开查验过的死者。
无数诡谲的声响顺着混沌的幻象钻入耳膜。
围成一圈的纸人高高举着刻字木牌，从“一梳”依次排到“十梳”。
糯米堵在纸人裂开的嘴中，含糊不清的调子透过纸层和雪白米粒幽幽渗出来，反反复复念着那句婚嫁祝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声调没有起伏，轻飘飘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大殿里。
周小柔被死死困在纸人围成的包围圈正中，脊背绷得僵直。
一道黑影静静立在她身后，宽大的黑色连帽衫遮住整张面孔，身形偏矮，肩膀单薄狭窄。
他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利刃，是一支纤细的化妆刷，刷毛蘸上顺着周小柔脸颊淌落的温热鲜血，在黄纸盖头的唇形位置落下最后一笔猩红口红。
处理完盖头，男人的声音透过变声器闷闷响起，音色扭曲干涩。
唯独吐出“铜钱”二字的时候，一丝清晰的齿音无意漏了出来。
那道细微的声响，和第一案凶手留下的声音痕迹一模一样。
“你妈妈当年嫁人的时候也跪在这个位置，跪了三天三夜。”
短暂的静默落下，只有纸人喃喃的念诵声还在背景里游荡。
“你妈妈跪的时候庙里也有两排纸人，那些纸人是我糊的。”
又是一阵停顿。
幻象里空气仿佛凝固不动。
“她跪完第三天嗓子哑了，她喊不出声了。”
黑影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身前跪着的女人头顶。
“你比你妈妈好看，但你跪的时候比她吵。”
话音刚落，他抬手摸出一把小巧的银色小刀。
刀具寒光一闪，款式和第一案作案工具完全相同。
他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刀刃精准贴着耳廓根部，利落划开皮肉，完整切下两只耳朵。
男人将温热的双耳攥在掌心，静静捂了将近三十秒，感受着手心残存的温度。
随后他迈步走向一旁的泥塑神像，抬手，将一对耳朵严丝合缝贴在神像凸起的泥塑耳位上。
鲜血顺着神像耳侧缓缓往下流淌。
剧痛源源不断袭来，周小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失，意识一点点涣散。
黄纸盖头压住她的嘴巴，盖头下还塞着糯米，痛苦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能挤出细碎微弱的气音。
濒死之际，她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嘶吼。
微弱破碎的呼喊穿透层层杂音，直直撞进苏晚吟的感知里。
“苏姐救我——”
这一声喊得仓促绝望，转瞬消散在阴冷的殿宇之中。
闭着眼的苏晚吟浑身猛地一颤，指节用力攥紧，心口骤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幻象里那声求救清晰无比，沉甸甸压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清楚记得奶奶从前叮嘱周玉芳女儿不要继续追查旧事，可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
周围纸人还在一圈圈静静伫立，不停重复着那一句婚嫁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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