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为何翻脸无情》风铮铮

3、这是你的过往吗 墨色陡然收

　　镜湖屿四面环水，中间一座小山。山不似剑脊山脉那般绵延又高耸，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白菱舒就行至了山脚。

　　天暗了下来，不远处的画舫向外驶行，红漆彩画，灯笼高挂。窗户里透出暖光，倒影在漆黑的水面上被揉碎成一片光斑。

　　渡船要收灵石，打消游过去的念头，她的视线落在那画舫上。眼见它渐渐驶远，却在水中央缓缓停住了。

　　正是时机！白菱舒心中一动，指间微抬，术法将起未起时，忽听得远处一声呼唤：“姑娘——”

　　声音苍老，贴着水波漾过来。指尖灵力散开，白菱舒扭头。朦胧烟水里，一渡船正破水而来。摇桨的是个老船夫，蓑衣斗笠，身形佝偻。

　　渡船停在岸边，老船夫道：“远远瞧见姑娘站在此处，是要渡船吧。”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不等她应声，他又自顾自道：“我正巧要渡河，顺道载姑娘一程。”

　　白菱舒也不推脱，上了船后，伸手变出几株金蕊雪盏，低声询问：“抱歉老人家，我现在身上并无灵石，不知您可用得上此物。”

　　老船夫划着桨，扭头瞧了眼，爽朗一笑，忽转言道：“原是仙人，青木灵族庇佑着无镜的每一个子民，今日是我的机遇啊。”白菱舒耳根微热，未敢作声。

　　船破开水面，老船夫笑容和煦，侧过头提议道：“家中小儿平舟在鉴月楼做账房先生，仙人若是不嫌弃，可去寻他。”

　　“那鉴月楼是弥罗都最为高大的楼，上了岸，仙人一眼准能瞧见。”

　　白菱舒面露羞赧，刚将手中灵草放下，便听得震耳欲聋的声响。

　　“砰——”

　　水中央一声爆响，一艘画舫的船顶应声炸裂，赤光照亮半片水域，旋即被黑烟吞没。木屑与碎瓦四散纷飞，带着焦糊的气味噼里啪啦地砸进水中。气浪刮过掀起波涛，激起一片哗然水声。

　　渡船离那画舫不过几米，听见爆炸声的瞬间，白菱舒已抬手以灵力化形，飞溅的水花与木头碎块撞了上来。渡船因波涛而来回晃荡，老船夫手中攥着桨，连忙划桨转向。

　　压下惊慌，白菱舒目光死死锁住那画舫。水面上一片死寂，清冷的月光照着水中轻轻浮动的碎木，诡异之感弥漫。

　　突然。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破空而出，如飞鸟般轻灵地掠上最高处那截尚未倒塌的主梁。衣袂当风，猎猎作响，他立在倾颓之巅，脚下是碎木残骸，身后是朦胧月色。

　　看着那人侧脸，白菱舒呆住了。这这这，怎么会是他？

　　岑致嘴角一勾，正欲张口挑衅，“小爷我——嗯？”，一道暗红色绸缎激射而出，缠住了他的腰，将他拽了下去。方才还张扬跋扈、立于桅顶的人，就像只被突然扯断了线的风筝，“嗖”一下便没了踪影。

　　白菱舒怔了一瞬，眨了眨眼。若不是有金蕊雪盏的花蜜香传来，她真会怀疑自己瞧错了。

　　*

　　上了岸，白菱舒朝鉴月楼走去。她一直回想着方才的事。

　　对青木神树施展术法的人，怎么与人在水上打起来了？

　　下岸时老船夫的话犹在耳畔。他说近日已载过许多修士去镜湖屿，看来那人并不是独一个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无镜呢？白菱舒知道一定有个原因等待着她的发现，可她越想脑中越混乱。

　　“轻轻。你知不知道，这无镜中什么格外重要？”

　　「太初神玉，青木神树，以及无镜圣女」

　　白菱舒快速否决了后面两个选项，沉默片刻后灵光一现：“难不成，太初神玉现世了？”

　　「…那很不妙了」

　　的确很不妙了，若被卷入太初神玉的争夺，只会让她本就不顺利的攻略进度变得更加混乱。她只想找机会回沧澜洲，在不影响生命安全下，完成任务然后跑路。

　　到了鉴月楼，一抬头皓月当空，凤箫声动，门楣上的金匾写着“鉴月楼”三字。

　　三重飞檐刺破云霭，琉璃瓦映着满城灯火，煌煌然如天上宫阙坠入人间。楼外，三十六盏明角灯高悬，照得阶前白石地亮如白昼。

　　楼内又是另一重乾坤。

　　踏入楼内，热气蒸腾，散座满堂，划拳斗酒声如潮涌。当中一座白玉台，舞姬正跳着舞，金铃乱响，脚踝雪白，引得喝彩如雷。穿云裂石的琵琶声，也压不住鼎沸人声。

　　白菱舒瞧见了账房先生所在处，记起下船时老船夫特意提及“鉴月楼东家来自沧澜洲”，心下登时多了两分警醒，避着人，去寻平舟。

　　简单同平舟解释一番，又闲话了几句，白菱舒接过了他递来的玉牌。平舟招来一青衣侍者，为她引路。

　　二楼，珠帘半卷。雅间以沉檀屏风隔开，丝竹声清越了许多。有绝代佳人抱着月琴，婉转唱着新词。

　　三楼施了术法，一踏入便悄然无声，是留宿之处。白菱舒往楼下瞧了眼，见台中舞姬们退去，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缓步上场，拂衣落座。席间的人鼓着掌，可见气氛热络。

　　“这是在干嘛？”她轻声问身侧的侍者。

　　侍者也随之瞥了一眼，面上挂着笑：“掌柜请来说书的先生。这位只来讲两回，昨个第一回讲了灵域，今日是第二回不知讲什么呢。”

　　“有些客人觉得有趣，专程为听这个而来。”

　　白菱舒也来了兴致，让侍者指出厢房所在处后便让他走了，又自行悄摸下到二楼，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倚柱而立。目光往一楼扫了一圈，见众人或坐或站，都朝着台子方向。白菱舒收了心，侧耳听那老者娓娓道来。

　　“上回说了上界——灵域，这回便谈谈下界——凡域”

　　话音刚落，老者面前浮现出一幅水墨画卷，正是整个凡域的地形。整片大陆形似手心朝上，中间三指并拢的左手，轮廓奇崛，气韵苍茫。

　　西侧“拇指”，三分之一的疆域只以浓淡不一的墨色晕染，无字无注，透着一股沉沉的未知。而另外的三分之二写这个世人熟知的两字——归墟。

　　并拢的食指、中指与无名指，便是沧澜洲地界。三指指尖与下隔断，没入一片朦胧的淡墨。那是人们口口相传，云诡波谲的“雾海”。一道铁画银钩般的墨线，自南向北，纵贯三指中央，那正是剑脊山一脉。

　　绵延山脉将沧澜洲十二城一分为二，分为东西六城，西六城之地共称晦原，东六城之地共称昭川。瞧完沧澜洲地界，看向那小指，孤悬东南是无镜的地界。

　　说书老者将醒木一拍，案上水墨画骤然收束，无镜、归墟、雾海等地隐去不见，唯余剑脊山的嶙峋龙骨与四周城池，煌煌然铺满画卷。

　　“今日，便单说这山中一段公案。”老者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四百年前，有一恶蛟，食人无数，孽债滔天！它遭天道追索，一路逃窜，最终潜入这剑脊山深处的龙岭。”画中墨色随之翻腾，化出恶蛟狰狞形貌与百姓奔逃之景。

　　“它罪孽深重引来天罚，加之灵域神者降世，恶蛟终被诛杀。”画卷随之翻涌，墨色晕开血光，“然此恶蛟怨毒入骨，死后戾气不散。一丝真灵竟缠绕妖丹不灭，妖丹坠落龙岭，化为滚滚魔气，犹如毒疮，竟要荼毒整条山脉灵脉！”

　　墨迹再变，一道凌厉剑光破开浓墨，自九天贯下，稳稳钉于龙岭，“幸得神者留下神剑无赦，镇于龙岭之上，锁住魔源，方还山脉以安宁。”老者语调一转，变得深沉，“老沧澜之主命肃家一脉，世代镇守龙岭，以防旧事重演。不料，本是忠骨镇魔之地，却成了另一场祸事的开端。”

　　他话音一顿，堂下悄然无声。

　　白菱舒心口莫名一紧。

　　‘肃家？哪个肃家’

　　水墨画应声而变，浮现出肃穆的宅院与连绵的山影。“三百年前，肃家后人渐生去意，欲离龙岭。然沧澜之主不允，恐生变故。一念生隙，万劫随之。”画卷上，人影与归墟的墨色悄然勾连，“不久，肃家勾结归墟、意图不轨之事被人揭破。举族获罪，男子为役，女子为婢，百年镇守之功，尽化尘土。”

　　白菱舒心一沉，不觉攥紧了手，紧盯着那幅变幻的水墨画。

　　这老者，说的竟是肃鸣鞘成魔的事。

　　墨色陡然收束，凝成一个执拗而孤绝的少年身形，“肃家家主幼子——肃鸣鞘，天资卓越，竟凭一身本事，硬生生杀出重围，侥幸得脱。目睹家族倾覆，他满腔忠义尽化刻骨怨毒。”，画中少年奔逃回龙岭，立于那柄镇压一切的神剑之前。

　　“这少年心中再无敬畏，只有恨火。他竟……徒手拔出了那柄‘无赦剑’。”老者声音猛地一扬，画卷上剑光崩碎，滔天魔气如黑龙出闸，瞬间吞没少年身形。

　　“他本想借此力搅动天下，复仇雪恨，却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魔念。无赦剑离，封印破，妖丹积压百载的蛟魔之气倒灌入体……欲成魔而噬天下者，反被魔噬。”，画中身影在魔气中扭曲、嘶吼，终成一道狰狞魔影。

　　“当今沧澜之主率三宗仙者全力镇压，终将其打入归墟最深处，永锢于寂灭之间。”画卷最终定格在无尽黑暗吞噬魔影的一幕，墨水缓缓晕开，宛如一声叹息。

　　老者将醒木轻轻一搁，那叹息却仿佛凝在了半空。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堂茶客，声音陡然变得苍凉而锐利：“然而，寂灭之封……亦有尽时。”

　　他袖袍一挥，画卷上赫然显现出大陆烽烟四起的景象，最终定格在剑脊山龙岭之上。那里魔气冲天，仿佛一道漆黑的伤痕，刻在大地正中。

　　‘这便是你的过往吗，肃鸣鞘。’

　　白菱舒心中五味杂陈，对肃鸣鞘，她是心有怨恨的。可听了说书，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水墨画里立于神剑前孤绝的背影。

　　当发觉自己竟对这魔头生出一丝怜悯时，白菱舒猛地惊醒，‘不不不，白菱舒你疯了？’她晃了晃脑袋‘你在想什么，竟会觉得那魔头可怜？他曾杀了你，更遑论肃家勾结归墟欲行不轨之事欸。’

　　这是肃鸣鞘的因果，自己不必也介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