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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一个人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大早,许之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沉的。
      她躺在铺上,盯着帐篷顶。晨光从帆布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被子上,又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不疼了,只是没什么力气。
      再说昨晚的事,她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高原反应真的来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系上了,只留了一道缝。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稀饭,碗边搁着一双筷子。
      许之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外面几个人已经都在了。谷阳蹲在地上烧水,陈辉蹲在旁边修采样箱的锁扣,李延站在那辆解放车旁边,正把一份文书折好了往内兜里揣。
      他今日应是又要动身去村子了。
      李延看见许之,脸上有些自责,“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的事,你自己注意点,别硬撑。是我的错,咱队里就你一个女队员,我应该多考虑些。”
      许之摇了摇头,昨晚要是没有李队他们,自己还得难受一阵子。
      “姐,好点了吧。昨儿应该是高反了,今儿少吹风,有事喊人。”那边谷阳看见许之缓过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许之一个人沿着河谷往上走了一段。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走一走。营地待久了,帐篷布的味道、稀饭的味道、汽油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河谷很安静。水流不大,哗哗地响着,在石头间绕来绕去。两岸的草还是黄的,偶尔有几丛矮灌木,叶子灰扑扑的,上面落满了土。
      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一处河滩上停下来,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是页岩,层理很清晰,被水磨得光滑。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了。
      他们这一行的职业病,就是拿着什么东西都像是在看文物。
      她蹲在那里,想起了涪江。
      绵阳的涪江,水也是这么流的。但涪江边上有树,有房子,有人。
      而这片土地很辽阔,有吹不尽的风,望不尽的土。
      只是很多没有人烟的地方,显得有些荒芜。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紫色,山顶上的雪还亮着,像是最后一点日光都聚在了那里。
      她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来藏区之前,她在照片上见过这样的山。现在山就在眼前,她却觉得比照片上更远。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近它。
      她踩着碎石路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显得格外响,远远地便看见了村口那棵核桃树。
      许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明明找不到村长曲杰,明明每次走到那棵核桃树下就得折返。
      但她还是想多走走看看。
      这老核桃树的树干很粗,树冠撑开一大片。核桃树还是那棵核桃树,只是今日树下的鸡换了地方刨土。
      树后头有个小人,探出了个小脑袋,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黑亮亮的。
      许之放慢了脚步。
      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毛衣,毛衣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把手掌都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沾着泥的手指。裤子瞧着也似大人的,膝盖那里磨得发白,裤腿卷了好几道,露出半截小腿,脚上蹬着一双破解放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已经磨出了洞。
      他的脸圆圆的,鼻梁不高,颧骨上有两团晒出来的高原红,但五官看着却不全似当地的藏民——眉骨没有那么高,眼窝没有那么深,鼻头圆润润的。
      许之走近的时候,男孩没有跑。他手里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一只甲虫。
      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男孩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地上那只甲虫。黑色的壳,亮亮的,正在土里慢慢地爬。前面有一粒小石子,它灵巧地绕了过去。
      许之笑了笑,蹲在那里,和他一起看。
      男孩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那只甲虫。树枝轻轻地放在甲虫前面,甲虫爬上去,他又把树枝抬起来,甲虫从树枝上掉下来,翻了个跟头,壳朝下,几条细腿在空中乱蹬。
      许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孩听见了,抬头看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忽然抬起头,看着许之。
      “你是……在.....找什么吗?”
      许之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汉话?”
      男孩的汉语虽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每个字像是从舌头底下翻了好几遍才翻出来的,但说得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男孩没回答,还是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在这里.....找什么?”
      许之想了想,说:“我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可以让我留在这里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一出口,觉得有点奇怪,又不知道该怎么改。
      她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男孩低下头,从地上的小石头缝里拔了一根草,放在手指间转了转。草叶是细长的,微微发黄,在他黑黑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久度阿拉拥(跟我来)。”
      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出那只被毛衣袖子盖住大半的手,拉了拉她的袖口。
      还没等许之反应过来,男孩拽着她的袖口就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那双盖在长袖子里的手甩来甩去,跑出一段又停下来等她,等她喘匀了气,又扯着她往前跑。
      许是她这次什么也没带,没有背囊,没有相机,像个路过此处的行人。
      这一次,没有人关门。许之看到了他们第一日探访村子时坐在院门口捻羊毛的老太太,她抬头看了眼跑在石板路上的两人,又低下头继续捻,手指还是像那样慢。只是这次,许之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许是笑,又或许,只是风吹过。
      男孩带着她跑过了半个村子。
      她们穿过了晾晒青稞的木架,上面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穗子,在风里轻晃;
      穿过了几排矮矮的玛尼堆,石片上刻着的经文早已被雨水磨得模糊,只留下一些斑驳的凹痕;
      穿过了两棵老核桃树之间那条窄窄的巷子,树影落下来,碎了一地的光。
      再往上,路越来越窄,石头越来越大。脚踩上去,能听见碎石在鞋底咯吱咯吱地响。
      一直跑到村子的最高处。
      在一座石头垒成的院子前面,男孩拽着她的袖口停了下来。
      院墙是灰色的石块垒起来的,之间填着泥土。两扇木板拼的院门没有上漆,木头已经有些发黑。门没有关严,半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小片泥地。
      男孩松开她的袖口,朝那扇半掩的木门指了指。然后转过头来,对许之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里的哥哥……会帮你......找人的。”
      许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一个从未问过她是谁、要去找谁的孩子,就这么拉着她跑了一路,穿过了半个村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歪着脑袋理解着这句话,“我....阿贡。”
      “阿贡。”许之轻念了一遍,“图吉切(谢谢)。”
      听她用藏语说了谢谢,男孩开心地笑了起来,又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转身跑下山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那只被毛衣袖子盖住大半的手举起来,在空中晃了两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许之也冲他挥了挥手,直到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石头和矮墙后面。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望向这扇半掩的木门。
      风从河谷那头灌上来,吹得门板轻轻地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许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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