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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了什么   湖南队 ...

  •   湖南队是第三天到的。
      五个人,三男两女,带队的姓陈,四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一顶藏式毡帽。他们那辆车在路上陷了一次,推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人困马乏。
      许之那会儿正在帐篷里整理登记表,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马灯的黄光里,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其中一个女的看上去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正弯腰拎一个帆布包。
      赵主任冲许之挥了挥手,“小许,这是湖南队的女同志,跟你住一顶帐子。”
      那女人抬头朝许之这边看了一眼,冲她笑了笑,拎着包走了过来。
      “你好,我湖南队的,周敏,叫我小敏就行。”她把包放下,伸出手来。
      许之握了握她的手,有点凉。“你好,我叫许之。”
      “许之,好好听的名字,木字旁的枝?”周敏环顾了一下帐篷,三张行军床,只有最里面那张铺了被褥。
      “虚词的那个之。”许之笑笑,从小有人问她名字哪个字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这个之字。
      “哦是这个字,独特的很。”
      “姐你睡中间这张吧,靠门的风大。”许之说着帮周敏把行李提进来。
      “谢谢妹妹,我这前两年生完娃,便觉得哪哪儿都力不从心了。”
      周敏道了谢,蹲下来打开行李袋,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许之。
      “来,吃点甜的。”
      许之接过来一看,是湖南特产姜糖,包装很简单,透明塑料袋扎了个口。
      “谢谢小敏姐。”她撕开一颗放进嘴里,姜味很冲,甜里带着辣。
      “客气什么,高原上苦。”周敏笑了笑,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第二天早上,天还泛着灰。
      这一年的4月20日,三支队伍齐聚在嗯多谷地。赵普把所有人叫到帐篷外面的空地上,说要拍一张合影。
      “都站好了啊,挤一挤,陕西队的往中间来。”
      许之在第二排,站在此番全国文物普查的十几名考古队员中间,拍下了她在藏区的第一张合影。也是这一天,许之跟着川队上了去昌都恩达乡的路,走进了那片寂静。
      风从河谷那头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翻飞。快门响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抿到耳后。
      “再来一张!”赵普在旁边喊。这一回许之站得很直,没敢动。不远处的快门声“咔嚓”响了那么一瞬。
      “好了!各队领队过来一下,领物资,领完就出发。”
      一群人聚得快,散的也快。许之挤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赵普把各省队的负责人叫进帐篷要开短会。
      她和谷阳在外面等着,张硕教授嗓门大,正在跟赵普说什么。旁边半步位置站着刘春生,手里拎着一箱设备。她们李队偶尔说几句,那边湖南队的陈队声音小,听不太清。
      过了约莫半小时,赵普掀开帘子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川队,曲扎村,北郊娘热山沟那边。李延教授带队。”他看了看手里的纸,“陕西队,卡玛多村,石棺墓群和寺庙遗址,张硕教授带队。湖南队,吉塘镇,吐蕃时期墓葬群,刘峰教授带队。”
      许之在心里记下了这几个地名,都很陌生。
      赵普又说:“各队到了地方先找村长,工作文书我给你们都准备好了。搞不定的,回来找我。不要硬来。”
      李延接过文书,折好放进内兜。
      “许之,谷阳,都抓紧收拾收拾吧,一会儿出发。”
      两人点点头,折腾了这么几天,终于算是进入了正题。可这即日动身后,困难总是比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川队的车子开了大半天,峰回路转十八弯,越临近曲扎村,路却是越走越窄了起来。从最初的土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两道车辙印,最后连车辙印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坑坑洼洼的河滩地。
      老吴无奈,只得把车停在一道山梁下面,
      “前面开不进去了,你们自己走。”
      四个人下了车。李延走在最前面,谷阳扛着设备跟在后面,许之抱着登记表和几卷标尺。还有一个从湖南队借调来的年轻男队员,叫陈辉,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箱采样袋和密封盒。
      高原的正午,日头很毒。走了不到半个小时,许之就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她没吭声,放慢了步子,落在队伍后面。
      陈辉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放慢了步子。
      河谷很长,两岸的山是灰黄色的,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矮草。偶尔能看见几只旱獭从石缝里探出头,又飞快地缩回去。
      走走停停了大约一个钟头,直到瞧见不远处几个人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核桃树下面,朝着他们来路的方向观望,像是等待了他们多时。
      “我们到了,那就是曲扎村。”李延指了指前方。
      几棵树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些石头垒的房子,屋顶是平的,有的上面插着经幡,褪了色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摆着。
      村子应是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河谷两岸,远远看去和山坡上的灰石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许之的目光被村口的那棵老核桃树引了过去。树下面站着五六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五六个藏族男人。
      年纪大的五六十岁,年轻的三四十岁,都穿着深色的藏袍,腰间系着皮带。有的戴着毡帽,有的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们不说话,就站在那里,排成一排。
      李延走在最前面,普查文书拿在手里,没有揣回去。他上前,用藏语说他们是文物普查的,来开展工作,这是省里的文件。
      谁知半晌,没人接,也没人说话。
      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看了李延一眼,又看了文书一眼,没有伸手。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眼神看不太清,像是看着他们,又像是在出神。
      许之站在李延身后愣了愣神,对方不知为何,看着是并不想叫他们进村的样子。
      谷阳走到李队身旁,轻摇了摇头,小声地问道,
      “李队,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还是他们没听明白我们的来意?”
      李延也不知为何,只得用藏语又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了,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藏语,语速很快。许之只听懂了“曲扎”,这是村子的名字,还有“扎杰”,赵普说过的那个村长的名字。
      老人说完,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看着地面,很努力地翻译成了汉语让他们明白:
      “村长病了。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不能动我们的地。”
      没等他们再开口,老人带着几人已经转过身走了。其他几个人跟在后面,没有回头,就那么走回了村里。
      核桃树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鞋印子留在灰土里。
      许之几个人站在原地,一时没人说话。风从河谷灌进来,吹得核桃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有几只鸡从树后面绕出来,低头在土里刨了几下,又慢悠悠地走了。
      “看样子,是这里的村民不让动土,那我们工作怎么开展呢?”谷阳小声嘟囔着。
      许之没吭声,看着前面的李队。他们此番普查工作至关重要,怕是耽误不得的。
      李延把文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才慢慢转过身。
      “先去这附近的营地吧,从长计议。明天我再来一趟。”
      ———————————————————
      来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七八点了。
      所谓的营地,其实就是曲扎村外约一公里处的一处台地。三顶帐篷搭在背风的位置,一顶做女队员宿舍,两顶给男队员和当仓库用。炊事帐篷露天支了口锅,旁边堆着几箱压缩干粮和罐头。
      许之把登记表放下,坐在行军床上,揉了揉小腿。走了一天的路,腿发软,头也有点疼,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
      帐篷外面,谷阳和陈辉在清点设备。谷阳的声音传进来:“这相机快门是不是有点涩?”陈辉闷闷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李延在远处站着,像是在想着什么。
      许之没出去。她躺下来,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响起方才村口那个藏族老人说的话。
      “你们不能动我们的地。”
      不能动。
      不是不让进,是不能动。
      许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草,又像是羊。她还没习惯这个味道。
      盯着帐篷顶久了,想眯会儿却睡不着。帐篷外的风越来越大,拍得篷布唰啦地响。
      高原的夜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天不会亮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被谷阳一嗓门喊醒。
      “之姐,吃饭了!”
      许之起身时脑袋沉沉的,嘴里发苦。
      “姐你脸色不太好。”谷阳站在帐篷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不会是高反了吧?”
      “没事。”许之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架。
      炊事帐篷外面,几个人已经围坐成一圈。一锅稀饭,一筐馒头,一盘咸菜。
      李延端着碗,喝了一口稀饭,“明天我再去一趟。”
      “还去?”谷阳问。
      “去。不能就这么等着。”
      “李队,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去?”陈辉有些担忧地说。
      李延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不好。我一个人去,先谈,谈不拢再说。”
      许之没说话,低头喝着稀饭,稀饭不烫,温温的,米粒已经煮得稀烂,没什么嚼头。
      陈辉的话也是她想说的,但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这处营地的条件不比总部,夜里,高原的温差更大了。白天走得一身汗,晚上冷得直哆嗦。
      她想起老郑当年说的话:“那边不一样。”
      她现在有点明白老郑的意思了。
      涪江边上挖土,挖的是遗址,是文物。地层一层一层地剥开,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登记、拍照、装箱、运走。
      没有人会问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但在这里,有人问了。
      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始料未及。
      但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她曾经,好似也问过自己。
      只是在涪江边上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后,最初的不甘,迷茫,和曾寻觅的初心,伴着同考古队一起的那些酸甜苦辣早已淡去了。
      想得太久,当稀饭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的时候,许之甚至没听见搪瓷碗磕在石头上的声响。
      “之姐——”谷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
      然后她看见谷阳的脸在面前放大,看见陈辉站起来碰翻了碗,看见李延从对面绕过来,步子很急。
      “许之!许之!”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往她身上裹东西,被子压下来,沉甸甸的,像那年刚入职的冬天父亲给她单位宿舍送去的厚被子——她那晚也是这么用力地掖着被角,怕风钻进去。
      可她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眼皮睁不开。
      她听见陈辉在喊:“她是不是血压低——”
      “把被子压紧!”是李队的声音。
      “氧气袋呢?氧气袋!”
      声音渐渐远了。
      又或许不是远了,是她往下沉了。
      像沉进涪江的河底,水声在头顶,光在头顶,她躺在那里,水从身体上流过,不冷,也不热。
      但她听见了那个问题,还在耳朵里。
      是耳边的风,捧不住,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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