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夏意遇槐安》杉夥灿灿

2、年少，你，勇敢真挚的我们 魏植槐同志

　　5

　　“是小夏老师吧，快进来。”
　　开门的是苏以卿，官景的母亲。她身形清瘦高挑，语气温和又得体。那时方觉夏还不知道，往后见到魏植槐的母亲时，会惊觉这对姐妹容貌如此相似，一样纤细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相像，性格却大相径庭。
　　官景家是一栋精巧的复式小洋楼，奶白色的外墙搭配浅木色栏杆，藏在绿树掩映间，别致又安静。方觉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样雅致的私人住宅，心里悄悄惊叹，面上却努力装作淡定从容。
　　“官景，快下来迎接老师！”苏以卿朝楼上喊了一声。
　　楼梯口很快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走下来的少年刚满十三岁，身形已经很高了，站直时超过了方觉夏。他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眼珠直直落在方觉夏身上，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眉尖轻轻蹙起，像是有些意外，又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小声呢喃了一句：“竟然是女生……”
　　从来没见过哥哥有女生朋友。
　　魏植槐把方觉夏送到门口便有事先行离开。好在官景家附近就有直达淞大的公交，交通方便，倒也不必担心她的安全。
　　方觉夏原本做好了面对调皮捣蛋小孩的准备，可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官景并不顽劣。他只是注意力有些不集中，听着听着就会放空走神，还总爱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你是什么星座的？”
　　“哦——狮子啊。我哥是双子……”
　　“我和你说，我哥家的房子比我家大好多，就是有点冷清，要是你能……”
　　话说到一半，他又忽然停住，低下头，神情比刚刚思考题目时还认真。
　　补习结束，苏以卿执意要送方觉夏回学校，她连忙婉拒。苏阿姨给出的报酬已经十分丰厚，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6

　　2012年的中秋和国庆连在了一起，方觉夏和惯例一样，没有回家。
　　十九号下午，她接到了魏植槐的电话，那边问她回不回家。
　　其实魏植槐心里早就有些数，才会拨打这通电话。
　　“不回。”
　　“一起过中秋吧。”
　　“好。”
　　方觉夏不傻，半个月相处下来，她能感受到魏植槐对她不一样。她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喜欢，但至少，她是特别的。方觉夏没有问魏植槐为什么不跟家人一起过节，他自有他的理由，而她只想抓住眼前的机会。
　　以前室友聊八卦，方觉夏向来不放在心上，可自从那次雨天之后，只要是关于魏植槐的事，她都会下意识留意。
　　室友当中有一个是和魏植槐同一所高中的，知道的事情便多一些。魏植槐的家境和他的人一样耀眼，父亲是家族企业继承人，却醉心学术，现在是淞大某学院的院长，母亲则替父亲接管生意，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
　　或许大家都以为这样的孩子从小读私立，将来会被安排出国深造吧。可魏植槐不一样，他从小为人低调，也不讲究名牌，凭自己的实力考上了淞州重点高中。
　　方觉夏是从小地方考出来的，比谁都明白想要出人头地的滋味。魏植槐家境好、人脉广，她没必要故作清高。
　　至于自卑，就藏在心底吧。还没站稳脚跟的人，没资格谈自卑。更何况，她是真的喜欢魏植槐。

　　二十九号晚上九点多，突发了一件事。
　　方觉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方承政的工头发了奖金，还给了他三天假，夫妻俩连忙坐大巴来淞州看女儿。他们本来想在学校附近找个酒店住下，第二天再告诉方觉夏，毕竟已经夜里九点了。可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公交站，只能打电话向女儿求助。

　　蓝丽芳和方承政脚边放着好几个包裹，全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妈，带这么多菜干嘛，宿舍又不能做饭，也没冰箱。”
　　“瞧我这记性，把这事儿忘了。还好给你织了件毛衣，冬天能穿。”
　　“妈，织这个多费眼睛，我有衣服。”
　　方父话少，母女俩说话的间隙，他和旁边的魏植槐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尴尬。
　　那时候还没有网约车，方觉夏等了一会没见到有出租车，只好向魏植槐开口求助。上次去官景家，她坐的就是魏植槐的车。
　　“先放我家冰箱吧，明天可以一起做菜过中秋。”
　　蓝丽芳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男生，高高帅帅，很显眼。
　　“这是我朋友。”方觉夏解释道。
　　见气氛尴尬，方觉夏催着父母上车，悄悄给母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等上车再解释。魏植槐则帮方父把东西搬到后备箱。
　　方觉夏让魏植槐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宾馆前，她在这里做过一周兼职，或许能拿到员工价。
　　到了地方，魏植槐没有跟着上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人。

　　“开个标间。”
　　蓝丽芳凑到方觉夏耳边小声说：“我们要个单人间就行。”
　　方觉夏还是开了标间，安顿好父母后，她没多停留，好让他们早点休息。

　　走出宾馆，方觉夏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哭了。
　　她分不清是情绪积压太久，还是刚才在楼上看见魏植槐的车一直没走。

　　魏植槐显然是在等她。
　　等她再次抬头时，魏植槐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怎么哭了？”魏植槐不太会安慰人，只觉得方觉夏就该幸福快乐。
　　如果说刚刚在楼上时方觉夏或许有过“算计”，但在这一刻全都散了，她的眼泪是真的。“我一想到爸妈坐二十多个小时的大巴来看我，就难受……车上那么挤，味道又大……”
　　魏植槐见不得方觉夏委屈，他想帮她，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说来魏植槐还有些紧张，不是第一次参加比赛时的那种紧张，是一种带着期待、从未有过的慌乱。
　　“方觉夏，你可以尽情利用我。”
　　魏植槐顿了顿，蹲下身，与方觉夏平视：
　　“我的意思是，和我交往，好吗？”
　　方觉夏从不是欲擒故纵的人，魏植槐大概也喜欢她的率真。那晚方觉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揽过魏植槐的头，迅速在他的唇畔烙下一吻，然后转身朝学校跑去。
　　魏植槐就这样被“扔”在原地脸红，等方觉夏跑到校门口时，他又与转头望向这边的方觉夏对上了视线，随即笑出了声。
　　流氓（魏植槐在短信里“吐槽”道）。

　　次日方觉夏见到魏植槐时，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正朝她走来。
　　魏植槐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却自带光芒。除了鲜花，魏植槐还拿出了一条项链。
　　后来方觉夏才知道，这些都是魏植槐朋友提前和他说过的——表白该有的仪式感。只是昨晚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准备。

　　方觉夏带着父母逛了逛校园和周边。
　　晚上和计划的一样，魏植槐和方觉夏一家，在他的小公寓里过了中秋。
　　当然，在那之前，方觉夏已经跟父母坦白了两人的关系。
　　饭菜大多是方母做的，满满都是家里的味道。考虑到魏植槐是土生土长的淞州人，蓝丽芳特意少放了辣椒。在贵县，他们向来是无辣不欢的。

　　十月一号，方承政吵着要回工地。
　　就算女儿多了个条件这么好的男朋友，他也依旧人穷志不穷。他觉得只有自己脚踏实地，才能给女儿做最踏实的后盾。再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毕竟他对魏植槐了解太少，不敢轻易托付。
　　方觉夏一直记得，结婚前父亲问她：“你和植槐是真心相爱的吧？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拿你的一辈子去赌。”
　　“嗯，爸，我爱他。”
　　就像《傲慢与偏见》里，贝内特先生问伊丽莎白那样，他希望女儿嫁给相爱的人，而不是马车和庄园。

　　魏植槐说什么也不肯让方父方母再坐二十多个小时的大巴回去，坚持要四个人一起坐高铁到离贵县最近的车站。
　　方觉夏不好意思，连连说没必要，可魏植槐执意称自己是“去旅游的”。
　　说来魏植槐后来也悄悄后悔过那么几秒——比如车子绕着山路颠簸时，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但总体来说，这次的乡下之行还算不错。贵县偏僻，没怎么开发过旅游，除了本地人，几乎没外人来，自然没有旅馆之类的，
　　方家屋子小，一共三间房：爷爷奶奶一间，父母一间，方觉夏一间。
　　方承政到家没多久就去了工地，方觉夏本来想和母亲睡，可魏植槐在手机上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骚扰她：过来帮我打蚊子！

　　山里的秋天比城里凉，夜里风一吹，已经带了些微寒。
　　俩人裹着同一条被子，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多小时候的事。
　　聊着聊着，方觉夏忽然侧头问道：“蚊子呢？”
　　魏植槐装傻，闭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啊？我要睡觉了。”

　　7

　　十一月的比赛，正如魏植槐所言，两人获得了奖项。事后，他把自己那份奖金也交给了方觉夏，笑着说，他们家向来都是女人管钱。

　　魏植槐带方觉夏见过父母几次。苏以荷的眉眼和官景的母亲十分相似，气场却格外得疏离。魏莱倒是很是喜欢方觉夏，还建议她考取华京大学的研究生。
　　起初，苏以荷并不怎么认可方觉夏。倒不是嫌贫爱富，只是觉得这姑娘一身书卷气，性子温软，怕是没有执掌家业的魄力。而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能力是有的，可愿不愿意接手家族生意，仍是未知数，她必须为公司的将来多做打算。
　　可相处久了，苏以荷渐渐发现，方觉夏看着温和，心里却极有主见，再加上本就是经济相关专业出身，在公司事务上总能给出中肯又实用的建议。一来二去，苏以荷也对她渐渐改变，甚至在方觉夏还没正式嫁入魏家时，两人就已经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活动上，素来眼红苏以荷的王太太故意找茬。她自己不小心将茶水洒在白裙上，却趁着人多嘈杂，想把脏水泼到苏以荷身上。
　　“哎哟，我说苏大老板，您这心眼也太小了吧，居然还暗中动手脚？”
　　话音刚落，方觉夏直接拿起手边的茶水，毫不犹豫地朝王太太身上泼了过去。
　　王太太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随即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仿佛在向周围人控诉：你们都看见了，真的是她们欺负人！
　　没等她继续发作，方觉夏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气场十足：“王太太，您裙子上最先的茶是谁弄的，我不清楚。但这一杯，是我泼的。”
　　王太太又气又急，半天只憋出一个“你”字来。
　　周围的看客心里跟明镜似的，低声议论着王太太又在无理取闹了。
　　苏以荷冷冷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这条裙子多少钱，联系我助理赔付就是。”说完，便带着方觉夏转身离开，步履利落，十分解气。

　　苏以荷最终，还是彻底认下了方觉夏这个儿媳妇。一来是相处久了，她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个沉稳又通透的姑娘；二来，也正如官景劝她的那句：“大姨，你难道要让哥打一辈子光棍吗？”
　　是啊，方觉夏，是她儿子魏植槐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孩。她也应该喜欢她才是。
　　苏以荷甚至亲自带着魏植槐和魏莱，远赴方觉夏的老家提亲，还拉去了满满一车礼品，阵仗盛大，像是恨不得立刻将方觉夏八抬大轿娶进门。
　　只是过程有些好笑——苏以荷的高跟鞋总陷进乡间的泥土里，走得狼狈不堪，最后只能无奈妥协，换上了拖鞋。没想到穿上去，竟意外觉得舒服自在。

　　8
　　研究生毕业那年，魏植槐向方觉夏求婚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在公共场合宣告，而是在两人重回本科母校，漫步到南门第二个花坛时，魏植槐忽然单膝跪地，掏出了戒指。

　　其实魏植槐早就“认识”方觉夏了。
　　大一报到那天，也是在这片花坛附近，他看见方觉夏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身边没有家人陪同。那一刻，他莫名想上前帮忙，只是当时有事在身，终究错过了。
　　大一的课堂上，方觉夏总坐在第一排，就连公共课也不例外，只为多拿些平时分，争取奖学金。魏植槐走神时，目光总会不经意落在她身上。女孩安安静静坐着，梳着麻花辫，光是望着，就让魏植槐觉得很美好。
　　大概是一个晴朗燥热的午后，魏植槐刚从魏莱的办公室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方觉夏蹲在草地上喂猫。
　　明明自己过得不顺遂，却还这般心软，对万物温柔。

　　那天雨天，他和方觉夏之间明明隔着两三队人，可一见她的伞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或许是想弥补报到那天的遗憾，又或许，从一开始，方觉夏于他而言，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咖啡店遇见时，魏植槐并非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只是觉得场面尴尬，不知如何开口。
　　他又怎会不知道方觉夏的名字怎么写？那一笔一划，连同她的眉眼，早已深深刻进他的心底。 他只是想给这份缘分，一个刚刚好的开始。
　　所以当方觉夏笑着自嘲，说自己是“攀高枝”时，魏植槐望着她，坚定地说：“不，是风把我吹向了你。”
　　是命运，把我们连在了一起。

　　结婚那天，齐旸当之无愧成了魏植槐的首席伴郎。毕竟，魏植槐能一步步靠近方觉夏，背后少不了他在一旁出谋划策。
　　哦对了，当初雨天和魏植槐同行的人，也是他。

　　其实咖啡厅那件事过后没多久，白易晗就和齐旸在一起了。两人本就同属一个圈子，被家里安排相亲也不算意外。正缘一到，谁都挡不住，他们没怎么互相试探，很快就确定了关系，进度甚至比魏植槐和方觉夏还要快。
　　两人聊起往事时，白易晗忍不住感叹：“这么说来，我们俩都是他们爱情路上的见证人啊。”
　　更巧的是，婚礼上，白易晗接到了方觉夏抛出的手捧花。
　　散场后，魏植槐笑着对齐旸打趣：“赶紧把婚结了，这次，哥哥可是赢你一回。”
　　这算是报复当年，齐旸总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先交到女朋友的事。

　　9
　　婚后三年，方觉夏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五官像极了魏植槐，脸型随方觉夏，性子更是两人的结合，安静又灵动。
　　说来苏以荷对这个孙女格外上心。如今家里人手充足，公司事务不必她事事亲力亲为，她也终于有了些时间。只是没人知道，她这般疼宠孙女，其实是在悄悄弥补当年自己缺失魏植槐童年的遗憾。
　　魏夏雨刚上幼儿园时，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
　　有一回，她无意间翻出了方觉夏的“藏宝盒”，从里面捧出一把旧雨伞，魏夏雨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那正是多年前，魏植槐在雨天借给方觉夏的那伞。
　　魏植槐刚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笑。
　　两人结婚已有六年，可方觉夏望着那把伞，脸颊还是不自觉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