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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披风余温 寒风敛息, ...

  •   寒风敛息,窗棂外的风雪渐渐平息。

      偌大的书房静得可怕,只剩下炭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顾逢雪披着那件宽大厚重的玄色貂毛披风,整个人几乎被笼罩在属于林子墨的气息里。温热触感覆盖冰凉四肢,驱散方才窗边刺骨的寒意,可她心口,却杂乱无章,久久无法平静。

      披风料子名贵,触手柔软温暖,领口处还残留着浅浅的龙涎香气,是独属于摄政王的标识,霸道又无解。

      她素来恪守佛门戒律,从不穿戴外物,更别提身披男子外袍。于她而言,这件披风不只是一件御寒衣物,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早已被这人牢牢掌控,身不由己。

      前方,林子墨背对着她而立。

      男人身姿挺拔,墨色衣袍衬得脊背线条冷硬凌厉。自方才收敛怒火之后,他便一言不发,周身沉寂,气氛压抑。

      方才暴怒之下失控迁怒于她,事后冷静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朝堂纷争、宗室刁难,他纵横朝野数年,早已荣辱不惊,可偏偏遇上一个顾逢雪,便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情绪,让他失控、烦躁、患得患失。

      他从不屑于向任何人低头,即便是错了,也从来不会道歉。更何况,他心底执拗地认为,若不是顾逢雪一次次疏离抗拒,他也不会动怒。

      僵持良久,顾逢雪轻轻攥紧披风边缘,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微弱:“王爷,多谢。披风,该还给您了。”

      她说着,抬手便想要卸下肩头的披风。

      指尖刚触到系带,身后骤然传来男人冷沉的声音:“穿着。”

      简短二字,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顾逢雪动作一顿,微微蹙眉:“男女有别,贫僧身为佛门弟子,身披王爷外袍,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

      林子墨终于转过身,狭长的凤眸落在她身上。此刻眼底已经褪去先前的戾气,只剩一片沉沉幽暗,复杂难辨。他缓步走到少女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她苍白清冷的小脸。

      “在本王这里,规矩从来由我定。”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那双依旧泛着绯红的指尖上。方才被冻在冰寒窗沿,纤细的指尖红肿不堪,看着格外刺眼。

      林子墨眸色微沉,语气别扭,生硬至极:“方才之事,是本王过激。”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对旁人说出近乎认错的话语。

      顾逢雪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她从未想过,杀伐霸道、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竟然会向她道歉。

      少女愣神的模样,落入林子墨眼中,让他心底莫名别扭。他别开视线,刻意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语气依旧冷硬:“不必多想。本王只是不想我的人,冻伤受累,落人口舌。”

      我的人。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砸在顾逢雪的心尖。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垂眸看向地面的青砖,轻声道:“贫僧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除佛以外,无人能困住她。

      这话再次戳中林子墨的心结,可这一次,他没有动怒。只是深深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薄唇微抿,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顾逢雪,你非要时时刻刻,与我针锋相对吗?”

      他想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让她卸下防备,好好待在自己身边而已。

      顾逢雪沉默无言,无从作答。

      立场相悖,所求不同,她们本就注定无法平和相处。

      见她不语,林子墨轻叹一声,不再纠结这个无解的问题。他绕过少女,走到桌边,提起早已温好的青瓷茶盏,斟上一杯温热的红枣姜茶。

      茶香清淡,驱散寒气。

      他端着茶杯,折返至她面前,直接递到她唇边:“喝了。驱寒。”

      不同于之前的强势逼迫,此刻他的动作放缓,少了霸道,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迁就。

      顾逢雪仰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暖黄灯火映在男人深邃的瞳孔里,褪去了平日的阴戾,隐约藏着一丝温柔。这样的林子墨,太过危险。

      她怕自己沉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渐渐遗忘佛门本心,彻底沦陷在红尘情爱之中。

      “王爷……”

      “听话。”林子墨打断她,语气柔和了几分,“喝完,今日便不再为难你。”

      僵持片刻,顾逢雪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咽下温热的姜茶。

      甜中带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落,流遍四肢百骸,将残留的寒意尽数驱散。

      温热的茶水,温热的披风,还有眼前心绪难测的男人。所有一切交织在一起,搅乱了她修行十年的道心。

      待她喝完,林子墨随手将空盏搁置一旁。目光落在她清丽恬静的眉眼上,忽然低声问道:“你就从未想过,离开这座枯寂的禅庵?”

      日复一日诵经、扫地、伴青灯,枯燥乏味,日复一日,一眼便能望到头。

      这般人生,真的是她真心想要的吗?

      顾逢雪抬眸,望向窗外皑皑白雪,语气清淡而坚定:“禅庵虽寂,可心无杂念,岁岁安然。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安然?”林子墨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泛起淡淡的自嘲,“可在我眼里,这是牢笼。困住你的牢笼。”

      他活在权谋乱世,见惯悲欢离合,从不信什么清心寡欲。在他眼中,少年少女本该看遍山河风月,体验人间百态,而非困于一方小院,荒废一生。

      两人各执一念,谁也说服不了谁。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

      炭火融融,披风余温不散。

      顾逢雪裹着属于他的披风,静静站在他面前,一时间竟忘了疏离躲闪。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两道相依相近的身影。

      林子墨看着眼前安静温顺的少女,心底某处柔软悄然塌陷。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时间能够定格在此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佛门戒律,没有身份阻隔,只有他与她,安静相守,倒也未尝不可。

      “时辰不早了。”良久,林子墨收回纷乱心绪,恢复往日淡漠模样,“我让侍卫送你回禅房。披风今夜穿着,不许脱下。”

      顾逢雪下意识想要拒绝。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男人抬眼,凤眸带着浅浅的警告,却并无半分怒意。

      少女沉默许久,最终轻轻颔首。

      离开书房之际,寒风拂面。顾逢雪攥紧身上温热的披风,鼻尖萦绕经久不散的龙涎香。

      她一路走回自己简陋的禅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子墨的模样,还有那句直白的话——这是困住你的牢笼。

      到底禅庵是牢笼,还是他,才是困住她此生最大的囚笼?

      夜色渐深,青灯摇曳。

      少女独坐佛前,素来澄澈无波的心湖,第一次,为一名红尘权贵,掀起万丈波澜。

      道心已动,妄念初生。

      她隐隐知晓,从这一刻起,她坚守十年的青灯佛心,已然开始,慢慢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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