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误流年》作家夏至未至

3、寒夜传唤 夜色倾覆栖

　　夜色倾覆栖霞山，风雪未歇。

　　铅灰色的夜幕之下，皑皑白雪映出微弱天光，将静谧的静云庵衬得愈发死寂。白日里因摄政王一行人到来掀起的躁动已然平息，侍卫尽数驻守在院落各处，无声无息，却如同无形牢笼，禁锢了整座禅庵。

　　顾逢雪回到自己简陋的禅房时，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那人身上清冷凛冽的龙涎香气。

　　那味道霸道又强势，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如同林子墨那个人一般，蛮横地闯入她清净无波的世界，打乱她长久以来的方寸。

　　禅房狭小朴素，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木榻，一张书桌，一尊佛龛，一盏长明不灭的青灯，便是她全部的居所。

　　她卸下肩头薄薄的风雪，盘膝坐在佛前，双手合十，试图以诵经静心，驱散心底纷乱的情绪。

　　木鱼声声，平缓悠长。佛经晦涩淡然，往日里只需片刻，便能抚平她所有心绪。可今夜，字字句句入耳，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白日里林子墨俯身靠近她的模样。

　　男人深邃幽暗的凤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那句冰冷又偏执的威胁，字字刻骨——别逼本王，用强硬的方式留你。

　　顾逢雪缓缓睁开眼，澄澈的眸底蒙上一层浅淡的茫然。

　　她自幼入庵，与世无争，从未与人结怨，更从未见过这般喜怒无常、强势霸道之人。她隐隐知晓，林子墨说到做到，若是自己执意违抗，后果不堪设想。

　　佛门讲究隐忍退让，可她心底，却本能地抗拒靠近那个满身红尘戾气的掌权者。

　　一念杂念起，万念皆浮动。

　　正当她心绪杂乱之际，门外骤然响起沉稳的叩门声，伴随着侍卫刻板冰冷的嗓音，划破寒夜寂静：“顾姑娘，王爷传唤，请即刻随属下前往主院。”

　　顾逢雪心弦骤然一紧。

　　夜色深沉，风雪寒凉，已是夜深人静之时。他竟还要见她？

　　她静坐未动，清淡出声：“夜深露重，佛门之地，男女有别。王爷若有吩咐，明日白日再说即可。”

　　门外侍卫态度强硬，没有半分退让：“王爷旨意，属下不敢违逆。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我等，否则休要属下动粗。”

　　话音落下，门外隐约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顾逢雪心知，此人麾下下属，同他一般，从来不懂何为怜香惜玉，更不会顾及佛门规矩。

　　她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口气。

　　说到底，如今整个静云庵都被他掌控，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起身拿起桌案上的青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琉璃壁，心底稍安。这盏伴她数年的灯，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推开木门，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卷着细碎雪花，打在脸颊之上，冰凉刺骨。

　　引路的黑衣侍卫面无表情，在前方缓步前行，全程一言不发。穿过层层覆雪的回廊，一路直达庵中最宽敞的主院。

　　此处本是接待贵客的别院，如今被重新规整，成了林子墨临时的居所。

　　院内灯火通明，与别处的清冷截然不同。暖黄色灯笼挂满院落，驱散冬日寒凉，院内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处处皆是精心布置的痕迹。

　　侍卫停在房门外，躬身行礼：“姑娘请入内，王爷在里面等候。”

　　顾逢雪攥紧手中青灯，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暖意融融，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彻底隔绝了屋外的风雪严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醇厚的酒香，夹杂着熟悉的龙涎香，糅合成独属于林子墨的气息。

　　房间格局大气奢华，与简陋的禅房判若两个世界。

　　屏风之后，书桌之前，男人斜倚在宽大的梨花木座椅上。

　　他褪去了白日厚重的貂毛披风，只着一身玄色锦里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少了几分白日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慵懒肆意。墨发随意散落肩头，凤眸微垂，指尖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漫不经心地轻轻摇晃。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流转，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听到动静，林子墨抬眸望来。

　　狭长的眼眸在暖灯映照下，幽暗深邃，一眼便锁住门口身形单薄的少女。

　　“过来。”

　　他语气平淡，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违抗的上位者威压。

　　顾逢雪提着青灯，缓步走入屋内，规规矩矩站在离他数步之远的位置，垂眸颔首：“王爷传唤贫僧，不知有何吩咐？”

　　她姿态恭谨，礼数周全，从头到尾，疏离又淡漠，刻意划清二人之间的界限。

　　这般生人勿近的模样，让林子墨眼底掠过一丝暗沉。

　　他放下手中酒杯，指尖敲击着冰凉的桌面，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之上。

　　“白日里，你拒绝本王的话，忘了？”

　　直白的问话，让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顾逢雪睫毛微颤，轻声应答：“贫僧只是恪守本分。”

　　“本分？”

　　林子墨低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凉薄，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凝视着她：“你的本分，便是守着这破败禅庵，伴着青灯古佛，荒废一生？”

　　在他眼里，这般绝色之人，被困在深山枯庵之中，日复一日诵经扫雪，简直是暴殄天物。

　　世间众生皆逐名利风月，凭什么唯独她，超然物外，不染分毫？

　　他偏要打破这份清高。

　　顾逢雪抬眸，澄澈眼眸直视于他：“于贫僧而言，青灯古佛，即是归宿。”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刺中了林子墨心底最深处的偏执。

　　他最厌恶的，便是她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包括至高无上的皇权，包括他本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林子墨起身，长腿迈开，几步便走到她身前。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温热的气息将少女团团围住。他微微低头，视线紧锁她澄澈无波的眼眸，语气低沉而危险：

　　“顾逢雪，本王再说最后一次。”

　　“留在本王身边，伺候本王。弃了你的佛，如何？”

　　屋内灯火摇曳，映在少女白皙的面庞上。

　　她望着眼前偏执强势的男人，轻轻摇头，字字坚定：“佛在我心，不可弃。”

　　那一刻，林子墨眼底最后的耐心，彻底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