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误流年》作家夏至未至

10、佛心难守 墙冷人近，

　　墙冷人近，方寸之间，气息纠缠。

　　禅房本就狭小逼仄，被林子墨彻底封死退路之后，顾逢雪连呼吸都变得局促。后背抵着冰冷斑驳的土墙，刺骨凉意透过单薄僧衣渗进来，可身前之人温热的气息，却烫得她心弦震颤。

　　屋内青灯静静燃着，灯火微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密不可分。

　　林子墨指尖轻轻摩挲她鬓边细软的发丝，动作慵懒又温柔，全然没有平日朝堂之上的阴戾杀伐。他眸色幽深，眼底盛满了少女的身影，仿佛这间简陋禅房里，除却她之外，再无他物。

　　“看看我。”

　　他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深夜独有的磁性，蛊惑人心。

　　顾逢雪睫毛剧烈颤动，下颌紧绷，固执地垂着眼眸，死活不肯抬头。

　　她怕。

　　怕对上他那双太过深邃的凤眸，怕看清里面藏着的情愫，更怕自己仅存的佛心，会在此刻彻底崩塌。

　　十年青灯古佛，她早已习惯清心寡欲，恪守戒律，从不触碰红尘情爱。可林子墨的出现，蛮横、强势、直白，一步步撕开她筑起的保护层，硬生生将她拉入万丈红尘。

　　见她执拗躲闪，林子墨并未动怒，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极轻，落在寂静的夜里，莫名染上几分无奈。

　　他活了二十四年，执掌权柄，翻覆朝野，从来只有别人迎合他、迁就他。唯独面对顾逢雪，他一而再再而三收敛戾气，放低姿态，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顾逢雪，”他微微俯身，唇瓣堪堪停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扫过细腻耳廓，“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少女肩头微颤，沉默良久，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贫僧本就该避着王爷。你我殊途，本就不该有牵扯。”

　　“殊途？”

　　林子墨轻笑，笑意凉薄，眼底却藏着偏执的认真，“本王偏要将两条陌路，强行拧成一条。你信不信？”

　　于他而言，世间从无不可为之事。朝堂权贵、万里疆土，他皆能掌控，区区一个佛门少女，他想要，便势在必得。

　　话音落下，他缓缓收回抚过她发丝的指尖，转而抬手，轻轻捏住她的耳垂。

　　动作轻柔，不带半分强迫，却足以让顾逢雪浑身僵直。

　　那是从未有人触碰过的地方，羞耻与慌乱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一瞬冲上头顶，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

　　“王爷！”她终于慌乱抬眸，澄澈的眼眸里覆着薄薄一层水光，眼底满是嗔恼与无措。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表露慌乱，褪去佛门弟子的清冷疏离，露出属于少女的青涩与娇羞。

　　四目相对。

　　青灯微光落进她澄澈的瞳孔，潋滟动人。林子墨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眸，心底某处柔软彻底沦陷。

　　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戒律清规，尽数被他抛之脑后。

　　他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动了凡心、却还嘴硬死守佛规的小姑娘。

　　“逢雪。”

　　林子墨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叩击人心：“弃了佛，跟着我。”

　　“我给你一世安稳，无人敢欺，山河风月，尽数予你。不要再困在这座深山枯庵，虚度余生。”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盛大、最真诚的许诺。是大周摄政王，此生唯一一次，心甘情愿许诺一人。

　　顾逢雪怔怔望着他，心口剧烈跳动，乱作一团。

　　弃佛……

　　短短两个字，重逾千斤。

　　佛是她的信仰，是她十年唯一的依靠，是她安稳度日的全部寄托。可眼前的男人，是闯入她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变数，是让她道心大乱、彻夜难眠的妄念。

　　一边是安稳十年的青灯古佛，一边是危险莫测的万丈红尘。

　　她无从抉择。

　　“我……”少女唇瓣微张，声音细碎无力，“我做不到。”

　　她放不下十年修行，跨不过心中戒律，更怕坠入红尘之后，最后被伤得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听到答案，林子墨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幽暗重新席卷眼底。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可亲耳听见，心口依旧泛起密密麻麻的闷涩。

　　他捏住她耳垂的指尖缓缓收紧，语气沉了几分：“在你眼里，佛永远排在第一位，是吗？”

　　“是。”顾逢雪闭了闭眼，逼着自己狠心作答。

　　屋内骤然陷入死寂，气氛凝滞到极致。

　　良久，林子墨松开手，直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份暧昧缱绻尽数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顾逢雪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口酸涩发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明白了。”

　　林子墨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周身重新覆上生人勿近的冷漠。他垂眸看向少女身上那件黑色披风，眼底晦暗不明，“今日是我逾矩。”

　　他不再逼迫，不再试探，仿佛方才所有温柔与蛊惑，都只是深夜一场虚妄的幻梦。

　　顾逢雪抬头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心底莫名一空，滋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林子墨转身，抬手握住木门门栓，在推门之前，忽而驻足，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冰冷：

　　“但我最后再说一次。”

　　“我耐心有限。”

　　“顾逢雪，别逼我毁掉你坚守的一切，亲自带你入红尘。”

　　话音落下，木门被轻轻推开。

　　清冷月光涌入屋内，吹散一室暧昧余温。男人修长的身影融进沉沉夜色之中，决绝离去，不留一丝余地。

　　禅房重归寂静，只剩摇曳的青灯，和心绪彻底崩坏的少女。

　　顾逢雪缓缓滑落墙壁，屈膝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指尖抚上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杂乱，酸涩难忍。

　　她守住了佛门戒律，拒绝了他的邀约，可为什么，心底会比受罚、受寒之时，还要难过千万倍？

　　青灯摇曳，映着少女落寞单薄的身影。

　　这一刻顾逢雪终于清晰知晓——
　　她的佛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毁于林子墨之手。

　　一念动情，佛心失守。
　　从此青灯无趣，流年皆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