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烟火气 他带她去古 ...
-
温知予的入职时间比迟叙晚了两周。
报到那天是五月初，南方的初夏已经来了。她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湿热又贴上了皮肤，和四年前她第一次走出火车站时的感觉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出站口，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倒进新容器里的水，还找不到自己的形状。现在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杯路上买的豆浆，走在去公司的路上，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已经和这座城市的温度签了和平协议。
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做数据分析的部门一共八个人。她的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那条种满樟树的马路，树冠浓绿，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人行道上。第一天没什么具体工作，领了电脑、开了账号、被同事带着熟悉了一圈流程。部门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快但条理清楚，临走前跟她说“今天先适应一下，明天开始给你派活”。
下午六点下班，温知予出了写字楼，站在楼下给迟叙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
迟叙回得很快：“我在你楼下。”
温知予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了他。他靠在一辆共享单车的座椅上，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她看过来，抬了一下手里的瓶子。她穿过马路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怎么在这？”她问。
“比你早下班。四十分钟地铁，到了刚好。”迟叙从单车上直起身，把另一瓶水塞进自己的背包侧袋里，“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又去哪？”
“吃个饭，庆祝你第一天上班。”
他带她坐了两站地铁，去了一个她没来过的街区。这一片是旧居民区，街道窄，两旁店铺的门面都不大，但烟火气足。水果摊把西瓜切成两半，红瓤对着街面，用保鲜膜绷着，路过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清甜的瓜味。修鞋铺门口摆着几双待取的旧鞋，旁边的老式爆米花机正被人摇着，发出一声闷响。迟叙在一家挂着红底白字招牌的火锅店门口停下来。店有两层，楼下坐满了，服务员把他们往二楼靠窗的位置带。
落座之后温知予翻了翻菜单，问：“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同事推荐的。”迟叙低头在菜单上勾了几样，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短促的声响，“我跟他们说女朋友在附近上班，让他们推荐几家好吃的。”
温知予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低头划菜单的侧脸，桌面上火锅还没上，只有两只空碗和两副筷子，但她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下来——他坐在她对面，说“我女朋友”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被他安放好了的事。
火锅端上来之后迟叙把肉片和菜依次下进去，用漏勺拨了拨，然后把煮熟的第一批肉片捞到她碗里。温知予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片，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高中时候他连自己的事都理不太清楚，现在他会给她捞肉、递水、记得她喝什么甜度、把菜下到锅里之前先确认一下哪样她可能不吃。
“你在看什么？”迟叙问。
“看你。”
迟叙把漏勺搁在锅沿上，抬眼看她。他没有被看得不自在，反而端着碗往椅背上靠了靠，任由她看。火锅的热气从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把他的脸蒸得有些模糊，她盯着看了两秒，低下头吃他捞过来的肉片。很烫，她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迟叙说周末带她去一个地方。温知予问哪，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也没追问，反正这人现在开始学会留钩子了。
周六早上迟叙到她学校来接她。温知予背着一个小包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校门口的樟树底下，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背了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要出远门。她走过去问他去哪，他说：“坐个长途车，两个小时左右。”
“什么地方？”
“北边的一个古镇。”
长途汽车站不大，候车厅的椅子上坐着些拎着大包小包的人。迟叙买了两张票，带她走到最里面的检票口。上车之后温知予发现他买的是最后一排的位置，靠窗，两个人并排坐着，窗户能开一条缝。车开动的时候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前面座位上某个小孩的哭声和发动机的低响搅在一起。
迟叙从包里拿出两瓶水和一袋饼干放在她腿上：“路上得两个小时，饿了吃。”
温知予拆开饼干吃了两块，偏头看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被矮下去，变成平房和厂房，厂房后面是连片的田野，绿色一层一层铺到远处的山脚下。她看着那些景物往后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她离开北方那天——火车窗外也是这样不断后退的风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离开，是去往一个还没看过的地方，旁边坐着一个人，正在帮她拧开另一瓶水的瓶盖。
古镇不大，两条主街交叉，从街头走到街尾只要十几分钟。街两旁是木结构的旧房子，楼下开店楼上住人，有些门口还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迟叙带她走街串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卖凉粉的小店，门口摆了两张小桌。两个人坐下来一人一碗凉粉，温知予吃了一口，凉丝丝的，放了薄荷和醋，味道很特别。
“你怎么找到这些地方的？”温知予问。
“周末没事就坐车出来转转。”迟叙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凉粉，“刚来这边的时候不熟，想着以后你工作忙了不一定有空出去玩，我就先探探路。”
温知予低头吃凉粉，没说话。她发现这个人现在做事情的方式变了。以前他靠近她的时候是递纸条、放橘子、往她桌上放一沓资料，那些动作是单点的、一个一个的，她需要自己去拼。现在他还是做那些事，但方式不一样了。他提前坐车出来探路，问同事哪家店好吃，把这些事一样一样提前做了，然后带她过来，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下午回程的车上温知予靠着车窗睡着了。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迟叙的肩膀上，他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了她身上。他没睡，正低头看着手机，一只手把手机举着，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她感觉到肩膀动了动，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
“还有一个小时到。”
温知予坐直了一些，揉了揉脖子，看了他一眼。他的T恤肩膀上被她靠出了一块褶皱。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块褶皱，他低头看了看，说：“没事。”
那天傍晚回到市区之后两个人在地铁口分开。温知予往学校方向走，迟叙往他租的房子方向走。她走出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迟叙也刚回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下，都笑了一下。然后各自转身走了。
晚上她在宿舍整理东西的时候，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来一包东西，用纸包着，打开一看是两块古镇上买的米糕，凉的，白白的，表面撒了一层芝麻。她不知道迟叙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她把米糕放进书桌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合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中指。银圈还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迟叙现在离她四十分钟地铁，每天下班后可以见到，周末可以一起出去。以前他们隔着两千里，每次见面之前她都要等很久，久到她习惯了等待本身——等一条消息，等一张照片，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下次”。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不需要等，他就在旁边，四十分钟的距离，随时可以到。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习惯了等三年、四年、五年之后忽然不用等了，那些攒下来的等待时间不知道该放去哪里。
她坐在椅子上把这些念头过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入职资料。看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亮了一下。迟叙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他房间窗户拍出去的夜景。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一排亮着灯的写字楼和更远处的一条高架桥，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下面跟着一行字：“这边视野还行。”
温知予回了一个字：“嗯。”
迟叙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下班？”
“六点。”
“那明天我六点二十到你楼下。”
温知予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资料。屏幕上的文字有点晃，她眨了眨眼睛，发现是自己笑得太明显了。
第二天傍晚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迟叙已经在街对面了。他今天换了件浅色的衬衫，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松出来一角，大概是赶地铁的时候没整理好。她走过去伸手把他那角衬衫下摆拉平，他低头看了看她拉的位置，说：“你还管这个？”
“看不过去。”
迟叙笑了一下，没躲。两个人并排往地铁口走，下班的人流从旁边涌过去，有一对拎着菜的夫妻在他们前面慢慢走，男的拎着两袋菜，女的在剥一颗橘子，剥下来的皮被风吹到了温知予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橘皮，忽然想起来，这个人给她递橘子的方式，从高中到大学，从两千里之外到四十分钟地铁，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她侧头看了迟叙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走路的样子松松的，像是一个人终于在一个地方站定了脚跟。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烟火气
